陸羽可沒有被朱樉的一番豪言壯志給忽悠過去。
他兩手一攤,面容間滿是無奈:“反正該說的、該做的,我這個先生已然全都盡力而為,當下的實學國策也是老成之策,對這大秦之處的改變還是有的,效果也算是可以?!?/p>
“那是自然。”
不等陸羽說出太多,朱樉就已開口回話,“先生所作的,學生自然定當謹記。學生在來的路上,同樣也把這一切全都看在了眼里,先生的所作所為絕對感動萬千,學生心里面那是熱乎乎的,道道暖流涌過。”
“果然,先生終究還是喜歡學生的,還是愿意幫學生一把。”
陸羽才說了幾句話,面前的朱樉好似自我感動一般,又好似給陸羽埋了個坑似的,三言兩語下去,好似在這大秦之處,同樣也要把陸羽推到那圣賢之地,比大圣賢還要厲害,比他這個大秦天子還要“恐怖”的地步。
可陸羽卻死活不中招,讓他的那點兒算盤全見了閻王爺:“有話就說,沒話就閉嘴,你覺得我這先生看不出你的那點花花腸子嗎?
萬事萬物終究還是得一步一步來,一口氣吃不成個大胖子。
治國如同烹小鮮,怎能太過心急?!?/p>
陸羽又開口,面前的朱樉嘿嘿一笑,才不好意思地閉上了嘴。
他承認方才是有些太著急了,可這不是見到先生之后有些忍不住了嘛。
換做其他情況。
他這個堂堂的一國天子還是很有正形的,否則又怎么可能在之前的海外數個藩王的競爭之路上一直一騎絕塵而去?
足以證明他這個朱家老二該有的魄力、格局不比誰差。
永樂一朝,朱家出龍,誰說洪武一朝朱家就沒有蓋世真龍了?
只不過是由于洪武天子、開國太祖朱元璋的威勢太大,所以才使得其他那些藩王子嗣,除了太子朱標這么一個他朱元璋的嫡長子之外。
剩余的都被束縛得平庸無比而已。
而在史書之上,秦王朱樉、晉王朱棡、燕王朱棣、楚王朱楨他們這些朱家的藩王,一個個可都是好武之人,其在軍功之上的能耐從來不小,只不過是沒有被重用而已,所以自然不可能有他們的發揮空間。
隨后,師生之間又開始寒暄一陣。
等到用過午膳,朱樉才一臉戀戀不舍地離去。
而平安也隨之離開,馬和卻是被陸羽默許住在了他的住宅之地,也算是陸羽的一份關愛,對于實學派后輩之人的提攜之意。
“先生果然不愛我,新人勝舊人。以前在國子監的時候,還說我的功課做得最好,現如今有了小馬和,卻是把我給忘得干干凈凈了?!?/p>
回去的路上,秦王朱樉大大方方也不遮掩,當著平安的面抹起眼淚來,雖然是雷聲大雨點小,但通過此舉卻也能看得出。
在他朱樉的心中,陸羽的地位究竟有多么重要。
只是這一幕把旁邊的平安看得尷尬無比:伴君如伴虎。
他會不會直接被滅口?
“唉?!?/p>
朱樉嘆息了一聲,自顧自地解釋道,“誰讓朕就是這么一個多愁善感、感情豐富的人?!?/p>
“平安,你能夠理解朕的心情,對不對?”
朱樉雙手放在平安的肩上,觸景生情一般地開口。
平安只能溫聲溫氣地重重點了點頭,開口言道:“微臣明白。”
“平安,還是你最好了?!?/p>
朱樉直接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還未入夜,君臣二人就已是來到了秦王行宮大殿之內。
“兒臣參見父皇。”
太子朱尚炳躬身前來,面露恭敬。
身后的左相鄭九成,還有其他的文武百官也一一上前。
面對他們,朱樉擺出帝王天子的威嚴,臉上面無表情,淡淡一瞥,都能讓眼前的群臣百官心下顫顫。
“朕在美洲北部、在秦國離去的這段時日,太子監國做得不錯;左相鄭大人在這秦國之處為我秦國所行之舉,朕也是親眼看到了?!?/p>
“此番大大有賞。”
說話間,朱樉也取代太子朱尚炳,坐到了這秦王行宮之內的主位。
他虎目往前一掃,似是在言說:朕一日不死,爾等之人皆需謹守臣節。
直到此時此刻,才能彰顯出他這位秦國天子的無上威儀,早已并非那昔日大明之初的小小秦王了,早就大為不一樣。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p>
由秦國太子朱尚炳領頭,下方的文武百官一一俯身叩拜,以此來代表他們的臣服之意。
……
秦國天子腳下,距離秦王朱樉回歸已是半月有余。
關于鼓勵生育的實學國策依舊在穩步推行,效果甚是不錯。
尤其是駐守于海外美洲北部之處,帶回來大量的富饒物產,使得當下的秦國在原本的基礎之上,又憑空多出一筆豐富的資源。
有著足夠資源的支撐,自可讓之前的國策繼續朝那些鄉下之地推廣,秦國的國力又能夠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只是這一日,陸羽帶著身旁的桔梗、馬和,以及秦國國子監內的幾位實學學子出來游玩。
剛離開府宅不久,便見得前處街道之上似是有什么熱鬧。
眾多身影聚集在那里。
陸羽幾人還未曾走近,便聽得一聲聲交頭接耳:“這人倒霉了,居然遇上了這碰瓷的事,看來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破財求穩了。”
“唉,也不知這地方官府衙門究竟是怎么想的,面對此事居然暫時留而不發。如今陛下可都從海外之處歸來了,這當地的官員是怎么想的?”
“難道不怕得罪陛下嗎?”
“此事恐怕都不入陛下的眼里,畢竟充其量也就只是尋常商賈和百姓的糾紛,各個地方的官員自行處理即可。
陛下還有大圣賢,他們忙的可是我秦國國事,如此些許小事怎能入得了天子廟堂。”
多數百姓交頭接耳。
對于這番言論,大多數人還是較為認可的。
這段時日受實學國策的影響,大多數百姓都得了實惠,話里話外對秦王朱樉這位天子,還有陸羽這位大圣賢自是毫不吝嗇地夸贊。
“什么事?讓我來看看?!?/p>
陸羽悠悠一笑,雖刻意做出一副富家公子的打扮,可一身的書生氣卻是遮掩不住。
他眉目清朗、劍眉星目,邁步前行時,四周的百姓下意識地為之避讓,情形便好似后世高速公路上,尋常車輛都會給勞斯萊斯這類豪車讓路一般。
生怕磕磕碰碰。
尋常車磕磕碰碰自有保險賠償,可像這種“豪車”,即便是保險,恐怕也有心無力。
來到這案發現場,陸羽腰間掛著玉佩,面上卻掛起了一絲冷笑。
看著面前一幕,他眼中不由閃過一道追憶之色。
而眼前的情形赫然是:一輛嶄新、通體成黑的蒸汽汽車停在街道前處。
一位年過半百的老婦人正在吱哇亂叫、痛哭不已。
一手抓著自己黑色棉布褲的右腿,另一手撐著地,身子好似癱軟一般,無論如何都爬不起來,放聲喊道:“來人,救命!殺人了,殺人了。”
“還有沒有人管事,管管我這個老婆子?!?/p>
那老人抽著嘴角,好似在吸著涼氣。
可四周的百姓見了,眼中卻全是鄙夷,不停在周圍指指點點:“這老婆子明顯是裝的。方才我看得清楚,這車還沒到她跟前?!?/p>
“她就先一頭栽倒下去了,當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倒也難怪,這可是發家致富的大好時機。沒聽說半月前清源縣的官員,責令那開蒸汽汽車的富戶賠償了近三十兩銀子嗎?
那可是尋常百姓人家近三年才能攢下來的銀錢,換做我,我也忍不住?!?/p>
“這老婆子定是想靠這玩意發財,不是什么好人。”
“可嘆我大秦如此時節,居然還有這般的人,簡直是我大秦之恥?!?/p>
大多數人繼續指指點點,可這老婆子臉皮奇厚,就是抓著那蒸汽汽車和車上的人不放,在地面上不斷蹭來蹭去,死活不走。
“婆婆,您先起來好不好?”
開蒸汽汽車的是個三十而立的中年男子,遇上這種事情一時間慌了神,半晌說不出話來。
見此一幕,那老婦人眼中更是閃過一絲得意,對著身邊的人繼續放聲大喊:“天殺的救命。老婆子我無依無靠,還有沒有人能出來管管事了?”
“老婆子上輩子究竟是造了什么孽,要受這么重的苦?!?/p>
“來人啊,來人啊?!?/p>
老婦人繼續大聲哭喊,可四周除了百姓的指指點點,卻沒什么人愿意管這種閑事。
儼然出現了跟后世相似的“扶還是不扶”的哲學問題,沒想到早在數百年前就已出現,只不過隨著蒸汽汽車的出現。
情形與后世何其相似,恰如其分。
彼時彼刻,好似此時此刻。
矗立在一旁的陸羽身處百姓之中,手中折扇微展,帶來徐徐清風,問道:“這清源縣的案子是誰判的?最后結果如何?如今又發生幾例了?”
馬和一一解答:“如今也就有十數例,不過大多數都是糾纏為主,而且車主也都愿意息事寧人……”
說到這里,馬和苦笑一聲,接下來的話卻不太能說得下去。
陸羽卻是替他接道:“所以才助長了這些人的不良風氣?!?/p>
忽然,陸羽面色一緊,腦海中閃過一道疑惑,“此事在大秦有了,那大明之處,豈不是同樣也有?”
馬和聽后也是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卻同樣苦笑道:“怕是此事在大秦這般小國的各地官員眼中,終究只是實學推行中的民生小事而已。
還有如今的實學國策要忙,當下各處官員或許便只能將其放在其后,待到日后再解決。”
馬和并非是為各處官員脫罪,而是陳述當下的具體實情。
畢竟事實也是如此,無論在何時,大局始終要凌駕在瑣事之上。
這種事情,陸羽沒碰上倒也罷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去了,可此時此刻竟然碰上了。
他又豈會再不管不顧?
“那若是今時今日,我這實學圣賢在這大秦之處,想要多管一二?”
陸羽再次一笑。
馬和聽后同樣苦笑著道:“一切都依著先生所為,先生說是如何,那便是如何。先生一人之功,解決此事輕而易舉?!?/p>
他往后退了一步,臉上帶著幾分推崇之意,倒也沒有懷疑陸羽的能力。
身為實學圣賢,陸羽在這大秦之處有著破天的影響力。
他一開金口。
各處官員自然會乖乖領命,將此事重視起來,無人敢有半分推辭;各地的地方世家、豪族名人也好,倭人也罷,都會對這種事避之不及。
哪怕家中有人牽涉其中,也會以最大程度促成陸羽想要看到的社會風氣與公道。
“那便吩咐一句?!?/p>
見馬和如此,陸羽忽然也失去了繼續較真的興趣。
環顧四周一圈。
他心頭大體明白:在整個國家呈現急速上升的趨勢之下,這類細碎的小問題,自是會被所有人暫且拋在腦后,恐怕連百姓自己都不會將其當成大事。
他這般在意,的確是有些多此一舉了。
或許只有當有一日。
這些不良社會風氣造成更大的隱患與后果時,整個社會乃至國家才會重視起來,只是到了那一日,要想挽回所需付出的代價,恐怕也不是一般的大了。
萬事萬物,不可輕易忽視。
陸羽也算是更深地明白了這一道理。
陸羽開了金口。
馬和即刻吩咐下去。
借著電報傳達。
消息很快傳遍了大秦全國,美洲北部暫未涉及,主要覆蓋這小小的倭國之地。
于是方才那位駕著蒸汽汽車的中年男子和那老婆子,被帶到了當地縣衙。
縣太爺并未再像之前那般“各打五十大板”,或是直接讓富戶賠償、大事化小,而是選擇了明正典刑、殺雞儆猴。
“堂下平田氏目無王法,眼中可還有法紀二字?”
“大庭廣眾之下,數位人證皆可作證,原車駕男子駕車并未撞傷于你,你身上亦無半分淤青,純屬意圖訛詐?!?/p>
“今日本堂宣布:將你打入大牢,責罰一月,另需賠償銀錢十兩??捎挟愖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