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那“王桂花”之名,馬家家主馬光明心下大驚,他當然知曉這王桂花是誰,更清楚此人因何故失蹤。
事實上,這王桂花壓根不是失蹤,而是早已殞命。
就在幾個月前,一次聚宴后,馬光明酒醉歸家,那王桂花作為仆婢,便在旁服侍照料。
馬光明酒意上頭,心生淫念,便要強將那桂花婢女拿下,結果,這婢女抵死不從,拼死反抗,惱怒之下,馬光明大打出手,硬是將這婢女打死。
事后,他將此女尸體丟入井中,便再未理會此事。
原本不過死一個婢女,對馬光明而言算不得大事,即便后來聽管家說那婢女爹爹找上門,他也全無懼怕后悔,只讓人將其父打出門去。
他自以為,這事就此擺平,再不會有什么麻煩。
卻不料,這王三也是個渾貨,竟將這事告上衙門,更可恨的,這陸羽也是個渾不吝,他竟不懼馬家權勢,敢公然審理此案。
現(xiàn)如今,陸羽逼問在即,馬光明一時慌神,不知該如何作答。
好在,今日隨他前來的,還有閱歷豐富的馬老太公。
馬致遠同樣也知曉桂花之事,不過他對此毫不在意,聽聞所謂的“人命官司”竟是這事,他更是冷哼一聲,譏嘲道:“陸縣令,你將我馬家召來,就是為了這等小事?”
陸羽正自為王桂花的下落擔心,一聽這話登時火冒三丈,他怒瞪馬致遠,憤恨道:“小事?人命關天,焉能是小事?”
馬致遠昂首側身,壓根不正視陸羽道:“陸縣令莫要忘了,王桂花已賣身馬府,是我馬家奴婢,她的生死下落,是我馬府私事,輪不到你縣衙來管!”
聞言,陸羽心中更是涌出一股怒火,他拿起驚堂木便要重重拍下,準備斥罵這馬老太公,可不待他拍響驚堂木,那跪在地上的王三忽地抬頭,驚呼道:“縣老爺,俺家桂花可沒有賣身啊,她不過是去馬家?guī)凸ぃ灥氖枪凸て醢。 ?/p>
這賣身與雇工,區(qū)別可大了。
若是賣身,便是他馬家私奴,依照當前律法,王桂花的死活理當歸馬家處置,這便是馬府的私事,而若是雇傭關系,那這女子并非奴籍,她的性命自然不能由馬家做主。
那馬光明也已恍回神來,大聲叫道:“那王桂花是我府中私奴,她的賣身契還在我馬家。”說著,他更是指著王三道:“你若是不服,我可叫人去取來賣身契,供你核實!”
他這話說得理直氣壯,似乎真有那所謂賣身契。
王三也犯了迷糊,他原本就不敢得罪馬家,此刻更慌得手足無措,只用哀求目光望著陸羽。
陸羽原就對賣身之事極是反感,好端端一個人,如何能當成貨物買賣?
再者說了,便是賣身給你馬家,成了馬府私奴,這活生生一條人命,就任你馬家處置了?
他心有不忿,但卻也深知,當下大明的律法并不禁止賣身為奴,而對奴籍之人生死,律法審斷也與平民大有區(qū)別。
主人打死奴仆,是享有一定豁免權的,加之這馬家又是皇親國戚,只要他隨意編排個理由,譬如那奴仆沖撞主人,抑或是偷盜主人家財物之類,便能合理解釋殺奴之事。
到那時,隨意給點錢財,彌補了奴仆家人的損失,便能輕松脫罪。
陸羽一時沒了主意,便只能先核實這賣身之事,他拍響驚堂木,朝馬光明道:“你速去派人取來賣身契,待本官核驗清楚!”
馬光明立時回頭,朝馬家眾人遞了個眼色,很快便有人轉身跑出衙去。
趁這當口,陸羽又朝那王三問道:“你那女兒究竟是賣身還是雇工?”
王三倒答得干脆:“是雇用,俺記得當初簽的,是雇工契約!”
陸羽再望向馬家眾人,這一家子倒很鎮(zhèn)定,此刻昂首挺胸,像是有了必勝把握,這倒奇怪了,馬家、王三彼此供詞對立,雙方又都信誓旦旦,定是有一方在說謊。
雖說陸羽更愿意相信王三,可當下情形,他反更覺得這馬家之人不會說謊。
道理很簡單,馬家與他陸羽本就有舊怨,他們總不敢在這公堂中大放厥詞——待會兒賣身契拿不出來,豈不自討沒趣?
馬家不會說謊,那說謊的就是王三了,但王三方才那哀苦,那信誓旦旦的模樣,倒也不像在說假話。
便在這兩相矛盾,難以抉擇之時,馬家之人已然回來。
馬光明從其家人手中接過賣身契,隨即呈遞上來道:“陸縣令可看好了,這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陸羽忙讓人將賣身契傳送上來,打開細細觀望。
只見契書上寫:“今有王家小女桂花,于洪武七年三月二十六日,賣身馬家為奴。自此往后,王桂花生死不論,皆歸馬家調配處置,旁人不得干預!”
上面章戳齊全,指印簽字不少分毫,看上去并無錯漏,顯然,這賣身契是足可替馬家脫罪的最好證明。
生死不論,旁人不得干預!
如此駭人聽聞的字眼,竟出現(xiàn)在大明朝官面文契上,這著實叫陸羽觸目驚心。
眼看陸羽盯著賣身契來回翻看,眼神愈發(fā)凝重,馬光明極是得意,他的嘴角眉稍已揚上了天,高昂著頭道:“陸縣令可得看清楚了,這王桂花早已賣身給我府上,成了我馬家私奴,她的生死,可與旁人無關了!”
他口中的“旁人”,不光包括陸羽,更包括那王桂花的親生父母。
馬家如此挑釁,陸羽卻也一時沒有對策,他只能先拿著賣身契走下堂去,走到那王三身邊:“你看清楚了,這賣身契是你簽的不?”
王桂花的賣身契上,確確實實簽著王三的大名,那簽名歪歪扭扭,其上還摁著鮮紅指印,看上去的確不像偽造的。
王三一張老臉貼近賣身契,渾濁雙眼死死盯著那簽名望了許久,再抬起頭時,他那眼神無辜又迷茫,叫人看不透。
“王三,這是你簽的嗎?是你自愿的不,有沒有遭人逼迫?”陸羽望著他,鄭重問道。
王三呆滯雙眼終于有了些許光彩,回過神來,瑟瑟點頭:“是……是俺簽的……”這話似有萬鈞分量,聽得陸羽心下一墜,頓感失望傷神。
若這賣身契確是王三所簽,那王桂花的生死,便是他馬家私事,再由不得旁人做主,便連陸羽這一縣官長,都奈之不何!
陸羽正自失望,卻見那王三又連連搖手,道:“俺……俺不識字……這契約是馬家人哄俺簽的。”他又指向馬光明道:“當初他們說這是雇工契,簽了之后,俺家桂花便能去馬家當丫鬟,領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