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興安嶺的冬天,天黑得早。
外頭的風刮得煙囪嗚嗚響。屋里的火墻燒得滾燙。一家子人圍坐在東屋的大圓桌旁。那桌上擺滿了豬肉燉粉條,小雞燉蘑菇。還有一大盆子剛出鍋的酸菜血腸。熱氣騰騰地頂到了房梁上。
李衛東盤腿坐在炕頭。他黑著張臉。手里那根煙袋鍋子敲得炕沿邦邦響。他沒動筷子。全家人誰也不敢先伸嘴。
“我說李老二,你現在是能耐了啊。”
李衛東斜楞著眼睛。他瞥著剛洗完臉進屋的李山河。
“這一走就是幾個月,把家里這幫娘們撇下不管。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去西天取經了呢。咋的,這回回來是路過,還是打算住兩天啊?”
李山河嘿嘿一笑。也不惱。他太了解這老頭了。這就是典型的好了傷疤忘了疼。順毛驢一頭。
“爹,瞧您這話說的。我這不是為了老李家的千秋大業出去跑腿去了嘛。”
李山河沖門外的彪子招了招手。
彪子立馬抱著個大紙箱子竄了進來。那箱子上印著一串洋碼子。
“少跟我扯犢子。”
李衛東哼了一聲。他把臉扭向一邊。
“千秋大業?我看你是出去野去了。你媽天天念叨你,把你耳朵沒念叨熱啊?”
王淑芬在旁邊盛飯。聽了這話,她拿著飯勺子就給了李衛東后背一下。
“死老頭子,兒子剛回來你作什么妖?我看你是咸菜吃多了,閑得慌!”
李山河趕緊把箱子拆開。從里面抖落出那件油光水滑的紫貂大衣。
“爹,您先別急著罵。您瞅瞅這是啥?”
李衛東的眼角余光掃了一下。原本緊繃著的臉皮子瞬間就松了。他也是識貨的主。這成色的紫貂,那可是林子里的極品。多少年都碰不見一張。
“這……給我的?”
李衛東把煙袋鍋子往桌上一扔。伸手摸了摸那毛領子。手感順滑得讓他心里直哆嗦。
“那是啊。我在京城的友誼商店看見這件衣服,第一眼就覺得這就得是我爹穿的。”
李山河把大衣給李衛東披上。
“您穿上這身去村頭溜達一圈,我看誰還敢說咱們老李家沒人。”
李衛東站起身。在那一人高的大穿衣鏡前照了照。左扭右扭。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行,算你小子有點良心。”
李衛東清了清嗓子。把大衣小心翼翼地脫下來遞給王淑芬。
“老婆子,給我掛好了。明兒個我去大隊部開會穿。”
王淑芬白了他一眼。
“瞅你那損出。剛才還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一件破衣服就把你收買了?真是狗肚子里存不住二兩香油。”
屋里頓時哄堂大笑。氣氛算是徹底緩和下來了。
酒過三巡。李衛東喝得滿面紅光。點了根華子。瞇著眼睛問。
“二子,這眼瞅著就要過年了。這回回來還走不?”
“不走了。”
李山河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道。
“但這幾天我還得進趟山。”
李衛東手里拿著酒盅的手頓了一下。眉頭又皺了起來。
“這都臘月二十九了。大雪封山,你還進山嘎哈?不要命了?”
“祭山神。”
李山河把酒盅放下。臉色嚴肅了幾分。
“三爺前兩天讓人給我捎信。說他老了,腿腳不行了。今年這封槍前的最后一次祭祀,他想讓我去。以后這朝陽溝一片的山把頭,得換個人當當。”
桌上靜了一下。
在東北這片林子里。山神那是頂天的存在。接了祭祀這活兒,就等于接過了這一片老林子的規矩和權柄。這是大事。
李衛東沉默了半晌。把杯里的酒一口悶了。重重地點了點頭。
“行。三爺那是看得起你。咱老李家以前就是吃這碗飯的。這桿大旗,你得扛起來。進山的東西都備齊了嗎?”
“都齊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三爺。”
正說著正事。旁邊突然冒出一個稚嫩卻帶著一股子財迷勁兒的聲音。
“二哥!我也去!”
老三李山峰把嘴里的雞腿骨頭吐出來。滿嘴是油地舉起手。
“我也要進山!聽說山里有神仙。我要去跟神仙要個金元寶!”
李山河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
“去個屁。那是深山老林。大雪殼子沒過膝蓋。把你扔進去連個響都聽不見。消停擱家呆著,把你的寒假作業寫了。”
李山峰小臉一垮。剛要撒潑打滾。
李山河從兜里摸出兩張嶄新的一毛錢紙幣。拍在桌子上。
“拿著,封口費。這幾天別煩我。”
李山峰的眼睛瞬間就亮了。比看見親爹都親。他一把抓過錢。揣進貼身的小兜里。還得拍兩下確認錢在不在。然后立馬換了一副笑臉。
“二哥你放心,我肯定老實。誰要是敢打擾你,我第一個咬他!”
坐在旁邊的小妹李山霞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那眼神里透著股子與其年齡不符的早熟和鄙視。
“三嘚,你真沒出息。兩毛錢就把你收買了,以后被人賣了還得幫人數錢。”
李山峰沖她做了個鬼臉。
“你懂個屁,這叫商業頭腦。”
一頓飯吃到半夜才散。
把孩子和老人都安頓睡下。東屋的大炕上終于清凈了。
田玉蘭和吳白蓮這一路折騰得夠嗆。再加上懷里還有奶娃子。早就累得睜不開眼。摟著孩子睡熟了。
只有張寶蘭還沒睡。她坐在炕梢。借著月光給李山河縫著一件里面的線衣。
這幾個月她一個人守著家。雖然王淑芬對她極好。但看著別的姐妹跟著李山河去京城享福。心里頭難免有點泛酸。
李山河輕手輕腳地湊過去。從背后抱住了她。
“咋還沒睡?這燈光暗,別把眼睛熬壞了。”
張寶蘭身子僵了一下。隨后軟了下來。手里的針線活也放下了。
“不困。就想看著你。”
她的聲音有點啞。
“當家的,你們在京城的事兒我都聽彪子說了。那大宅子,那大紅旗,還有那些大人物……我聽著就像聽天書似的。我覺得離你越來越遠了。”
李山河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聞著她身上那股子好聞的奶香味兒。
“傻娘們,想啥呢。”
他把她的身子扳過來。看著那雙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
“京城再好,那是戰場。這兒才是家。你在家替我守著根,這功勞比誰都大。”
“真的?” 張寶蘭吸了吸鼻子。
“比真金還真。”
李山河抓著她的手。放在自已心口窩。
“你看這次回來,我誰也沒帶。就帶了一車皮的東西給你和孩子。你在我這兒,永遠是那個最讓人放心的寶蘭姐。”
張寶蘭的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她把頭埋進李山河懷里。死死抱住他的腰。
“當家的,我不圖你大富大貴,只要你平平安安的。下次……下次要是方便,你也帶我出去瞅瞅唄?我不怕吃苦,我就想跟你在一塊兒。”
“帶!肯定帶!”
李山河拍著她的后背。
“等孩子再大點,斷了奶。我就帶你去港島。去看看那個花花世界。到時候咱們把孩子往那一扔,咱們倆去度個蜜月。”
這一夜,外頭的北風呼嘯。屋里的兩人說著過去在朝陽溝受苦的日子。說著現在的好光景。也說著未來的奔頭。
張寶蘭的心結。就在這絮絮叨叨的夜話里,徹底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