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風突然停了。
那種死一樣的寂靜,比剛才的風聲還要讓人心慌。
那個戴前進帽的男人站在土堆上,身形挺得筆直。他沒有立刻做出掏槍的動作,而是把手里的羅盤慢慢合上,插進了上衣口袋里。
他的動作很穩,穩得不像是在這荒山野嶺被人窺視,反倒像是在自家的后院里散步。
他周圍的那幾個同伙已經開始緊張了,手里的獵槍不自覺地抬高了槍口,眼神亂飄,像是驚弓之鳥。
但這個領頭的,氣場那是真足。
他先是沖著左邊的山梁子看了一眼,又往右邊的林子里掃了一圈,最后,那目光精準地落在了李山河他們藏身的這片榛子林。
那雙眼睛,隔著幾百米都能讓人感覺到一股子陰寒。
緊接著,這男人深吸了一口氣,氣沉丹田,猛地沖著這邊喊了一嗓子。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在這空曠的山谷里帶起了回音,嗡嗡作響。
“合吾!林子里的朋友,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這鍋飯太大,咱們兄弟胃口小,怕是吞不下爛了腸子!不知道哪路神仙駕到,要不要下來添雙筷子,分一杯羹???”
這話一落地,旁邊的彪子直接聽傻了眼。他眨巴著那雙牛眼,手里緊緊攥著鎬把子,一臉發懵地捅了捅李山河的腰眼:“二叔,這孫子在那念啥經呢?啥飯?這也沒瞅著起火做飯?。克丘I得看見幻覺了咋的?”
李山河原本有些緊繃的面皮,這時候反倒松快下來。他沒急著動彈,而是把那只已經摸到槍柄上的手收了回來,順勢撣了撣熊皮大衣領口上的雪花。
“這是切口,也就是黑話?!崩钌胶拥穆曇魤旱玫停钢还勺佑龅街舻耐嫖?,“這幫人果然不是一般的流竄犯,是道上有傳承的‘掛甲’?!?/p>
“掛甲?那是啥玩意?給王八掛甲?”彪子更迷糊了,這超出了他的知識范疇。
“就是那是帶著手藝、守著老規矩的盜墓賊?!崩钌胶幼旖悄且唤z玩味更濃了,“‘合吾’是大家都是江湖同道的意思,‘這鍋飯’指的是這地底下的買賣。這人是在盤道,想探探咱們的底細。”
說完,李山河不再貓著腰,直接從那片積雪深厚的榛子林里站了起來。
他這一起身,那就跟一頭成了精的黑熊瞎子突然立起了身子,那股子壓迫感瞬間鋪滿了半個山坡。
那邊的幾個小嘍啰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一哆嗦,幾桿獵槍還沒來得及瞄準,那槍口就先矮了三分。畢竟在這老林子里,敢這么大搖大擺露頭的,要么是不要命的瘋子,要么就是這片山林真正的主人。
李山河這腦子里裝的可不僅是未來的大勢,還有上一世在那高墻鐵網里蹲了二十多年學來的雜學。
那里面關著的都是些什么人?那是各個行當里的狀元郎。
有開鎖能把銀行金庫當自家后門的,有玩詐騙能把死人說活的,自然也有這倒斗摸金、分金定穴的老土夫子。
那時候長夜漫漫,為了打發那難熬的日子,這幫人湊在一塊那是天南海北地侃。
李山河腦瓜子靈光,記性也好,硬是把這江湖上三教九流的切口、規矩,學了個底兒掉。
本以為重活一回,那是當大老板、賺美金的命,這些見不得光的玩意兒早就該扔進歷史的垃圾堆了。
沒成想,今兒個在這大興安嶺的深處,居然碰上了行家,還真就有用武之地。
李山河整理了一下那件黑得發亮的熊皮大衣,把領子豎起來擋住風口。這身行頭在這白雪皚皚的林子里,那就是最好的偽裝和威懾,襯得他整個人如同巡山的獸王,霸氣側漏。
他清了清嗓子,也沒用手攏著嘴,直接丹田發力,那聲音帶著東北爺們特有的粗獷和穿透力,在這山谷里炸響:
“西北玄天一片云,烏鴉落在鳳凰群!滿座皆是英雄漢,誰是君來誰是臣?”
這話一出口,那個站在土堆上的前進帽男人身子明顯一震。
這幾句切口,那是早年間綹子上用來盤道的開場白。意思是問對方的來路和輩分。能接上這話的,那絕對不是一般的山野村夫或者普通的條子,那是真正的道上兄弟。
前進帽男人臉色變了變,隨即拱了拱手,聲音里多了一份鄭重:
“原來是綠林道上的朋友!失敬失敬!在下乃是這穿山甲的一條腿,路過貴寶地,借個道,求個財!不知朋友是哪座山頭的瓢把子?報個萬兒,也好讓兄弟們心里有個數!”
彪子在旁邊聽得是一愣一愣的,感覺自已像是穿越到了評書里頭。
“二叔,這咋還整上文言文了呢?他說他是啥?穿山甲的大腿?這也不像啊?”
李山河沒理會彪子的吐槽,依舊是用那種抑揚頓挫的江湖腔調回道:
“不敢當瓢把子!在下就是這黑土地里的一條泥鰍,沒什么名號!倒是幾位朋友,這手伸得有點長啊!這朝陽溝雖然不是什么龍潭虎穴,但也不是誰想來挖一鏟子就能挖一鏟子的!這地底下的東西,那是有主的!”
這最后三個字,“有主的”,李山河咬得特別重。
這就是在宣誓主權了。
意思是這地盤是我的,這地底下的寶貝也是我的。你們要想拿走,那就得看我的心情。
前進帽男人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顯然沒想到在這偏僻的大山溝里,居然能碰上這么一位硬茬子。不僅懂切口,而且口氣這么大,直接就要把這鍋飯給端了。
“朋友,”前進帽的聲音冷了幾分,“這話就有點過了吧?這無主的荒山,地下的東西那就是見者有份。我們兄弟幾個辛辛苦苦趟出來的路子,朋友這一張嘴就要全吞了,是不是有點不講究?。俊?/p>
李山河哈哈大笑,那笑聲在山谷里回蕩,震得樹上的積雪都撲簌簌地往下掉。
“講究?”
李山河猛地收住笑聲,眼神瞬間變得凌厲如刀,“在這個地界,我李山河的話就是規矩!就是講究!你們既然來了,那就得按我的規矩辦!想分一杯羹?行啊!那就看你們有沒有那個本事端得住這碗!”
說完,李山河也不廢話,大手一揮。
“彪子!把家伙事兒亮出來!讓這幫南邊來的朋友看看,咱這東北爺們的待客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