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洗，南宮皖站在金蟾商會后院的一株老槐樹后，目光緊緊鎖定前方那道敏捷的身影。柳青霜一襲夜行衣，如同融入了夜色般，輕盈地穿梭在商會錯綜復雜的建筑群中。她的步伐極有規律，時而停頓，時而疾走，似乎在刻意避開某些看不見的機關陷阱。
“果然有問題。“南宮皖低聲自語，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的銅錢串。作為商會新聘請的機關顧問，她早已注意到這位表面溫婉的女賬房在教授機關術時偶爾流露出的異常——那些理論太過精深，甚至有些手法與金蟾商會傳承的技藝截然不同。
柳青霜在一處看似普通的倉庫前停下，左右環顧后，迅速在門鎖上撥弄了幾下。咔噠一聲輕響，厚重的木門應聲而開。南宮皖瞇起眼睛——那分明是墨家機關術中的“無鑰啟扉“手法，已經失傳近百年。
南宮皖等了片刻，確認四下無人后，悄然跟了進去。倉庫內部遠比外表看起來要寬敞，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古董器物和木箱。月光從高處的氣窗斜射進來，在地上勾勒出一道道光痕。她屏住呼吸，循著微弱的腳步聲向內走去。
在最里間的一個隱蔽角落，一道暗門半開著，昏黃的光線從門縫中滲出。南宮皖貼墻靠近，從門縫中窺見了一幕令她心跳加速的場景——
柳青霜背對著門口，站在一張寬大的工作臺前，臺面上擺滿了各種零件和工具。最引人注目的是臺中央那塊殘缺的金屬令牌，在油燈下泛著古樸的青銅光澤。柳青霜正專注地將一塊新找到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拼接到令牌上。
“墨家矩子令...“南宮皖瞳孔微縮。作為機關世家出身，她當然認得這象征著墨家最高權力的信物。傳說中完整的矩子令能夠開啟墨家秘藏的所有機關寶庫，但早已在百年前的動亂中散佚。
就在此時，一塊木板在她腳下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柳青霜猛然轉身，右手已從腰間抽出一柄薄如蟬翼的短刀。“誰？“她的聲音冷冽如冰，與平日溫婉的形象判若兩人。
南宮皖知道隱藏已無意義，索性推門而入，同時手中銅錢已結成五行困陣。“夜深人靜，柳賬房在這里做什么？“
兩人目光在半空中交鋒，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柳青霜的眼神從震驚到戒備，最后歸于一種決然的平靜。“南宮姑娘深夜跟蹤，又是為何？“她并未放下短刀，反而將身體微微側轉，擺出攻守兼備的姿態。
“作為商會客卿，見到可疑行徑自然要探查清楚。“南宮皖緩步向前，銅錢串在她的指間流轉，隨時可能發動。“你手中的東西，可不是尋常賬房該有的物件。“
柳青霜的目光閃動，嘴角扯出一絲苦笑：“看來瞞不過南宮家的大小姐。“她右手微動，短刀收回袖中，左手卻仍按在工作臺上，離那塊殘缺的令牌只有寸許。
“你知道我的身份？“南宮皖挑眉。
“南宮世家百年來唯一的女繼承人，十八歲就破解了'千機鎖'的天才。“柳青霜輕聲道，“我既然潛入金蟾商會，自然會對重要人物做足功課。“
南宮皖心中一凜，對方不僅知道她的底細，還直言“潛入“二字，顯然已經不再偽裝。“那么，你究竟是誰？那塊墨家矩子令又從何而來？“
柳青霜沉默片刻，轉身從工作臺下方取出一個小木匣。她打開匣子，取出一幅已經泛黃的畫像，上面是一位面容嚴肅的中年男子，身邊站著年幼的柳青霜，背景隱約可見墨家特有的機關圖騰。
“我父親柳元宗，墨家最后一名執事。“柳青霜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壓抑的痛楚，“十五年前，金蟾商會以重金邀請他出山修復一件上古機關。但當他發現那竟是失落的墨家至寶'天工匣'時，拒絕交出開啟方法...“
南宮皖注意到柳青霜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三天后，他們發現父親的尸體漂浮在城外的河面上，手中緊握著這塊殘缺的矩子令。“柳青霜眼中閃爍著仇恨的火光，“商會對外宣稱是意外落水，但我知道，他們是為了得到天工匣的開啟方法！“
南宮皖皺眉：“天工匣...傳說中能夠自動制造任何機關的墨家至寶？我以為那只是神話。“
“神話？“柳青霜冷笑一聲，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羊皮紙展開，“看看這個。“
南宮皖湊近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那是一張精細得不可思議的機關設計圖，標注著密密麻麻的墨家密文，中央繪著一個精巧的多面體結構，正是傳說中的天工匣。
“這是...“
“父親生前留下的線索。“柳青霜輕撫圖紙，“他臨死前將矩子令和這張圖紙藏在了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我花了十年時間追查，終于確定天工匣就在金蟾商會的秘庫中。“
南宮皖的視線在圖紙和殘缺的令牌之間游移，心中天人交戰。她原以為只是發現了一個竊取商會機密的奸細，沒想到牽扯出如此復雜的恩怨。作為商會客卿，她理應立刻將此事上報；但作為機關師，她又無法對墨家遺寶和這段血仇無動于衷。
“你潛入商會多久了？“南宮皖最終問道。
“三年。“柳青霜收起圖紙，“用了兩年時間取得信任，最近一年才開始搜尋矩子令的碎片和天工匣的下落。“她頓了頓，“我需要完整的矩子令才能安全開啟天工匣，否則機關自毀，一切都將化為烏有。“
南宮皖想起商會密室中那些精妙的機關布置，突然明白了其中某些設計為何會帶有墨家的特征。“商會中可有人知道你的真實身份？“
柳青霜搖頭：“除了你，沒有人知道。“她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南宮姑娘打算如何處置我？若你要告發，我理解，但請給我三天時間處理一些事情。“
南宮皖看著眼前這個為父報仇不惜隱姓埋名多年的女子，心中升起一絲敬意。她思索片刻，手中銅錢串悄然散開，重新掛回腰間。
“今晚我什么都沒看見。“南宮皖轉身向門口走去，“但我需要時間考慮。在此期間，傅少平會'偶然'被安排協助你整理賬目——不要誤會，這是監視。“
柳青霜眼中閃過驚訝，隨即會意地點頭：“多謝。“
南宮皖在門口停頓了一下：“矩子令還差幾塊碎片？“
“最后一塊。“柳青霜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就在商會藏寶閣的'千機盒'中。“
南宮皖心頭一震——千機盒是商會最機密的儲物機關，只有會長和少數幾位長老知道開啟方法。她不再多言，悄然離開了密室。
回到自己的院落，南宮皖輾轉難眠。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她望著那些光影，思緒萬千。柳青霜的故事雖然離奇，但細節處卻經得起推敲。如果真如她所說，金蟾商會為了得到天工匣不惜殺人，那么自己是否還應該繼續為這樣的組織效力？
天色微明時，南宮皖終于下定決心。她取出一張信箋，寫下幾行暗語，然后喚來貼身侍女：“把這個交給傅公子，就說是我請他幫忙核對的賬目。“
侍女領命而去。南宮皖知道，傅少平作為商會的年輕才俊，心思縝密且精通機關術，是最適合監視柳青霜的人選。更重要的是，他與商會高層若即若離的關系，使得他不太可能立刻將此事上報。
接下來的幾日，商會表面上一如既往地運轉著，但南宮皖能感覺到暗流涌動。傅少平按照安排開始頻繁出入賬房，而柳青霜則表現得像個真正專注于工作的賬房先生，沒有一絲異樣。
第四天傍晚，南宮皖在回廊上“偶遇“了傅少平。
“南宮姑娘。“傅少平躬身行禮，俊朗的面容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你托我核對的那幾本賬目有些...有趣的地方。“
南宮皖會意，領著他來到一處僻靜的花亭：“有什么發現？“
傅少平壓低聲音：“柳賬房每晚都會去西廂那個廢棄的倉庫，而且...“他從袖中取出一小塊金屬碎片，“我在她房間找到了這個。“
南宮皖接過碎片，心中一沉——這正是墨家矩子令的材質，看來柳青霜確實在暗中拼湊令牌。
“還有更奇怪的。“傅少平繼續道，“昨日我跟蹤她時，發現她似乎在尋找進入藏寶閣的方法。更巧的是...“他頓了頓，“我在翻閱舊檔案時，發現十五年前確實有一位姓柳的機關師受商會邀請，后意外身亡。“
南宮皖凝視著傅少平的眼睛：“你覺得這其中有何關聯？“
傅少平微微一笑：“南宮姑娘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問我？“他輕輕搖頭，“我只是覺得，有些事情未必如表面看到的那樣簡單。商會的歷史...比我們想象的要黑暗得多。“
這番話讓南宮皖對傅少平刮目相看。看來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心思遠比表現出來的要深沉。
“我需要你繼續暗中觀察，“南宮皖低聲道，“但不要打草驚蛇。如果她真的找到了最后一塊碎片...“
傅少平點頭：“我明白。不過...“他猶豫了一下，“會長大人三日后就要從京城回來了，還帶著那位新任監察使。“
南宮皖眉頭緊鎖。會長歸來意味著更多的眼線和更嚴密的監管，柳青霜的行動將變得更加困難。而那位神秘的監察使東方玄，傳聞中是個心狠手辣的角色，專門負責清除商會的“隱患“。
“我知道了。“南宮皖起身，“這三天內，如果柳青霜有任何異常舉動，立刻通知我。“
傅少平鄭重地點頭應下。就在兩人準備各自離開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南宮皖循聲望去，只見一群商會護衛正急匆匆地朝藏寶閣方向奔去。
“出事了！“傅少平臉色一變，兩人不約而同地快步趕向騷動源頭。
藏寶閣外已經圍滿了人。護衛統領面色鐵青地宣布：“有人試圖闖入藏寶閣！千機盒被動過，但竊賊似乎觸發了機關，留下了一些血跡后逃走了。“
南宮皖的心沉了下去——柳青霜終究是按捺不住，提前行動了。她四下環顧，卻沒有看到柳青霜的身影。
“搜！全商會搜查！“護衛統領怒吼道，“會長大人回來前必須抓到竊賊！“
人群迅速散開，開始地毯式搜索。南宮皖悄悄拉過傅少平：“去找柳青霜，確認她是否安全。如果找到她...帶她來見我。“
傅少平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迅速消失在人群中。南宮皖則朝相反方向走去，她需要先一步回到自己的院落，準備應對可能的風暴。
就在她轉過一處回廊時，一個虛弱的聲音從假山后傳來：“南宮...姑娘...“
南宮皖猛地回頭，只見柳青霜臉色蒼白地靠在假山后，右肩的衣服被鮮血浸透，手中緊緊攥著一塊青銅碎片。
“你受傷了！“南宮皖快步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柳青霜。
“機關...比預想的復雜...“柳青霜虛弱地說，舉起那塊碎片，“但...我拿到了最后一塊...“
南宮皖看著那塊染血的青銅碎片，又望向柳青霜蒼白的臉色，心中五味雜陳。這個女子為了父親的遺愿，竟能堅持到如此地步。
“別說話，我先帶你處理傷口。“南宮皖架起柳青霜，迅速向自己的院落移動。她必須趕在被搜查前將柳青霜藏好，否則一切都完了。
然而，就在她們即將抵達院落時，前方的月洞門外突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是商會的巡邏隊！
南宮皖當機立斷，拉著柳青霜閃入一旁的竹林。柳青霜因失血過多而腳步踉蹌，險些摔倒，被南宮皖及時扶住。
“撐住，就快到了。“南宮皖低聲鼓勵道，同時警惕地觀察著外面的動靜。
巡邏隊似乎接到了新的指令，突然改變了路線。南宮皖抓住這個機會，迅速帶著柳青霜穿過最后一段路，終于安全回到了自己的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