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姐,那我就先走了。”晚上八點多,送走大部分親友后,周穎看了看時間,打算自已去找個賓館落腳,明天一早趕回海城。
“別急著走,”裴攸寧拉住她,“我讓人給你安排住處。對了,明天回海城,你可以搭佳琪的順風車。”宋佳琪是家里派司機專程送到省城的,趙云錚也是搭她的車過來。
周穎卻輕輕搖頭。她向來不習慣麻煩別人,尤其是面對未來的老板娘。萬一路上對方問起王總的私事,她答與不答都為難。“真的不用了,寧姐。我自已坐火車回去很方便的。王總說了,這次的路費和住宿都給我報銷呢。”她語氣堅持,笑容里帶著分寸感。
這時,安頓好親戚的張俊走了過來,他準備開車送裴攸寧和張偉回新房。
“大哥,正好,”裴攸寧轉頭對張俊說,“能不能麻煩你幫忙安排一下周穎的住宿?我們等會兒跟爸媽的車走。”她實在不放心讓周穎一個女孩子這么晚獨自去找旅館。
張俊這才將目光正式投向站在一旁的伴娘。他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周穎,是嗎?跟我來吧。”他語氣自然,順手接過周穎腳邊那個小小的行李箱,轉身就走。
周穎愣了一下,趕緊小跑幾步跟上。兩人一前一后走進電梯,轎廂壁映出她略顯局促的身影和張俊平靜的側臉。電梯上行至九樓,“叮”一聲輕響。
走出電梯,張俊才解釋道:“之前給親戚預留的房間,有幾位沒來,正好空出一間。給你住吧,也省得我去前臺退訂了。”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吸走,只有壁燈投下柔和的光暈。
“哦……那,房費我來付吧。”周穎忙說,很是認真,“我們老板說了,這趟算出差,可以報銷的。”
張俊已走到一間房門口,拿出房卡刷開,聞言轉過頭,嘴角微揚,竟帶了一絲難得的戲謔:“那你能把其他十幾間房的費用,也一起開在你的發票上嗎?”
周穎一愣,下意識地計算起來:“這……我一個人報那么多,財務肯定不會通過的……”她話沒說完,就看見張俊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開玩笑的。”他推開門,示意她進去,“我訂了那么多間,不差你這一間。安心住吧。”
周穎走進房間,標準間干凈整潔。她忽然想起還沒登記:“那我明天怎么退房?身份證……”
“明天退房時,直接報我的名字就行。”張俊將她的行李箱靠墻放好,語氣平和,“這酒店和我們單位有長期協議,平時開會常在這里,前臺都認識我。”
周穎點點頭,心里踏實下來,再次鄭重道謝:“張先生,今天真是麻煩你了。”
“不客氣,今天你也辛苦了。”張俊環顧了一下房間,“早點休息。酒店提供免費自助早餐,在二樓,明天吃了再走。”說完,他把另一張備用房卡也放在桌上,轉身準備離開。
周穎送他到門口。
“對了,”張俊在門口停住,回頭叮囑,“晚上記得鎖好門鏈。可能會有人走錯門或者推銷的,別隨便開。注意安全。”他頓了頓,似乎還是不放心,從西褲內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如果……真有什么特殊情況,可以打這個電話找我。”他想著弟弟弟妹今夜是洞房花燭,不好打擾,不如把自已的聯系方式給她更直接。
那是一張設計簡潔的名片,上面有他的名字、職務和手機號。周穎雙手接過,指尖觸到紙張溫涼的質感,心頭莫名安定了幾分:“謝謝您,張先生。”
------------
新房內,氤氳著沐浴后的清新水汽。裴攸寧剛洗完澡,穿著柔軟的睡裙,用毛巾擦拭著濕發走出浴室,正巧碰見開門進來的張俊。
“大哥回來啦。”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招呼,畢竟這是在新婚夜,撞見大伯哥。
張俊知道她剛沐浴出來,目光禮貌地避開,只笑著點點頭:“嗯。你那位伴娘同事,已經安排好了,放心。”
“麻煩大哥了。”裴攸寧不便多言,輕聲應了,快步閃身進了自已的房間。
關上房門,她走到坐在床邊看電腦的張偉身邊,輕聲道:“我們把大哥的房間占了,我心里總有點過意不去。”
張偉合上電腦,拉她在身邊坐下,溫言安慰:“別多想。我媽其實早有打算,準備把另一套小點的學區房過戶到他名下。他可能以后會搬出去住,自已有個窩,也方便。”
裴攸寧想起一事,歪頭道:“對了,今天錢麗麗還悄悄問我,大哥有沒有女朋友。說她有個表妹也在省城,似乎想牽線呢。”
“可別,”張偉失笑搖頭,“錢麗麗那風風火火的性子,她表妹估計也差不多。再說,我從不干涉我哥的感情,越是親人,越要有邊界感。”他語氣里透著對兄長隱私的尊重。
聽出他對閨蜜隱隱的“嫌棄”,裴攸寧輕捶他一下:“小氣鬼!麗麗今天可是全力為我‘沖鋒陷陣’。不過……我其實也挺好奇,大哥條件這么好,怎么一直沒動靜?”
張偉拿起梳妝臺上的吹風機,插上電源,輕輕嘆了口氣:“他是遇人不淑,真心錯付了。”他撩起裴攸寧濕潤的發絲,暖風嗡嗡響起,他的聲音在風聲里顯得低沉,“大一就開始談了,四年的青春都喂了狗。那個女的考上了研究生,我哥沒考上,然后有個師兄追她,她就把我哥踹了。”
“四年感情……說斷就斷了?”裴攸寧轉過身,有些驚訝和同情,“大哥一定很難過吧。”
“何止是難過。”張偉關掉吹風機,房間瞬間安靜下來,他的眼神落在虛空某處,仿佛回到當年,“那年寒假我從北城回來,他拉我喝酒,喝醉了,抱著我哭了很久。我從小到大,沒見他那么哭過。我爸當年用皮帶抽他,他都沒掉過一滴淚。”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苦笑,“我當時甚至希望自已是個妹妹。”
“妹妹?”裴攸寧不解。
“是啊,”張偉重新打開吹風機,暖流拂過她的頭皮,聲音混在風里,帶著點年少氣盛的余味,“那樣我就能混進她們宿舍樓,狠狠揍那女人一頓,再把她那點破事宣揚得全院皆知。”說完自已也覺得幼稚,搖了搖頭。
裴攸寧卻握住他的手,認真道:“我倒覺得,大哥沒娶她,是及時止損。聽你這么說,那女孩性格恐怕不太好吧?”
“你沒見過她,非常強勢,覺得全世界都該圍著她轉。一旦你不按她的意思來,她能想出各種法子逼你就范。她撒嬌的功夫……你可能一輩子都學不會,能讓你覺得不答應她就是天大的罪過。”張偉提起舊事,語氣仍有些耿耿于懷。
“段位這么高?連媽都……”裴攸寧覺得婆婆看人眼光很毒。
“看出來又能怎樣?我哥喜歡啊。”張偉無奈,“那時候她一來家里,我就把自已反鎖在房間里,除了吃飯絕不出來。”
“你不是說她長得好看?”
“好看的人多了去了。”張偉不以為然,“最主要是她總愛對我們家的事指手畫腳,話里藏針,誰聽不出來?煩得很。”
“所以……”裴攸寧眼波流轉,帶著點狡黠,“你大學時沒談戀愛,是不是也有點受這件事影響?”
“又給我挖坑?”張偉笑了,關掉吹風機,手指輕輕梳理她已半干的長發,思考了一下,“可能有點吧。我總覺得,沒有一定經濟基礎的感情,很容易在現實面前崩塌。畢業即分手,看得太多了。”
“那后來,大哥就這么算了?”
“我想替他出氣來著,”張偉語氣冷了些,“但我哥不讓,說什么‘畢竟愛過’。我當時氣得跟他吵了一架,覺得他太窩囊。”他本性有些睚眥必報,“現在想來,那女人恐怕根本沒真心愛過我哥。當初追他,多半是虛榮心作祟——我哥長得帥,脾氣好,對她又百依百順,舍得花錢。她逼著我哥參加各種比賽,自已的名字永遠排第一,活大部分是我哥干。獎拿了,獎學金、榮譽得了不少,最后倒嫌棄我哥沒拿到獎學金。真是諷刺。”
“大哥人品貴重,以后一定會遇到更好、更珍惜他的人。那個女人,總有一天會后悔的。”裴攸寧靠在他肩上,輕聲說,“不過,大哥一直沒再找,會不會是還沒完全放下?”
“后悔是必然的,她再難找到像我哥這樣對她掏心掏肺的人了。”張偉很肯定,“但我哥不會回頭。他那人,看著溫和,骨子里傲著呢。我猜他多少有點賭氣的成分,想找個樣樣都比那女人強的。”男人的心一旦徹底涼透,就很難再捂熱了。
這時,隔壁傳來輕微的關門聲。
“我哥洗好了,”張偉放下吹風機,在她唇上輕啄一下,眼里漾起溫柔的笑意,“我去沖個澡,等我。”
裴攸寧臉頰微紅,點了點頭。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次闌珊,而屬于他們的新婚之夜,才剛剛拉開溫存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