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站在玄關,眼中的訝異只閃爍了一瞬,隨即被鋪天蓋地的驚喜取代。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將妻子從地上直直抱起,穩穩轉了個身,兩人已進了家門。窗外的陽光透過紗窗,將他微微揚起的嘴角映得格外溫柔。
“我的行李箱!”裴攸寧在他肩頭笑著指向門外。
張偉這才放下她,長臂一伸將行李箱拎進來,順手帶上門。
“怎么來這么早?我還說待會兒去接你。”他看著她,眼中有細細碎碎的光。
裴攸寧把搭便機的事說了一遍,末了歪著頭,眼里漾著小小的得意:“事先沒告訴你,主要是為了給你個驚喜。”
“驚喜?”張偉微微瞇起眼,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定定看著她,“真的?你確定……不是為了查崗?”
那目光仿佛能看進人心底最淺的那層漣漪。裴攸寧被他看得心頭發虛,不自然地別過臉,聲音卻倔強:“查崗怎么了?不行嗎?”
張偉沒答話,只是轉身走回沙發邊坐下,往靠背上一仰,望向窗外明亮的天色,語氣里故意摻了三分落寞:“結過婚果然不一樣了,開始防著我了。”他頓了頓,“虧我還一臉期待,一大早就起來打掃衛生迎接你。”
裴攸寧心尖一緊。她快步跟過去,遲疑了一瞬,輕輕跨坐在他腿上,雙手攀上他的肩,小心翼翼地去看他的臉:“生氣啦?”
張偉沒動,視線仍落在窗外林立的高樓上,側臉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沉靜。
裴攸寧只覺胸口像被什么揪住,有些慌。她不再猶豫,雙手捧起他的臉,迫他看向自已,然后傾身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輕柔的試探,帶著些許討好。張偉卻在她柔軟的唇貼上來的那一刻,徹底卸下了那層佯裝的冷臉。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腦,一手攬緊她的腰,將這個吻加深、延長,溫柔而綿長,像要把所有未盡的話都融化在唇齒之間。
良久,他稍稍退開,指腹輕緩地撫過她微微泛紅的臉頰,聲音低沉而鄭重:“裴攸寧,我可以向你發誓——我爸做過的那些事,永遠不會發生在我身上。”他的目光筆直地望進她眼底,“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再愛你了,我一定會親口告訴你。我希望你能信任我,就像我信任你一樣。”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極少流露的柔軟與心疼:“我不想你活得這么小心翼翼。你每次試探的眼神,都讓我很難受。我會忍不住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夠好,才讓你這么累。”
他的話像一滴溫水,滴在她心上那層薄薄的冰殼上,冰殼瞬間裂開無數細密的紋路。裴攸寧的眼眶倏地紅了,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
重生以來,她一直將自已裹在一層透明的繭里。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生怕一個失足,就會跌回那個她拼盡全力逃離的深淵。她以為她把那些恐懼藏得很好,好到連自已都快騙過去了。原來,他都知道。
“我好怕失去你……”她的聲音破碎在哽咽里,“好怕一覺醒來,你就不見了,就不屬于我了……”
她不能說出那個離奇的秘密,但那份恐懼是真實的、日夜蟄伏在心底的——她怕眼前這一切幸福,只是一場太長的夢,夢醒時分,她仍是前世那個孤零零的自已。
張偉的眼眶也紅了。他從未想過,自已在對方心里,竟重到讓她如此患得患失。
“裴攸寧。”他喚她的名字,像喚一件珍寶。然后,他將她攬進懷里,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有些啞,卻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不要怕。我會一直陪著你。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會陪著你。我不會讓你孤單的。”
他的心跳隔著衣料,沉穩有力地敲在她耳畔。裴攸寧的淚水像決了堤,洇濕了他胸前的衣襟。
“那你……下輩子、下下輩子,要怎么找到我?”她帶著濃重的鼻音,像個執拗的孩子。
張偉松開她一些,低頭凝視她被淚水洗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抬手用拇指輕輕刮了刮她的鼻尖,笑意從微紅的眼角漾開:
“我這么聰明,你還怕我找不到你嗎?”
裴攸寧怔怔地看著他,忽然笑了,淚還掛在睫毛上,笑容卻像雨后初霽的天光。
是啊。有些事,她無法掌控;有些秘密,她無法言說。但至少此刻,他是真實的,擁抱是暖的,心跳是近的。如果人生終有一別,那她至少擁有過這樣完滿的當下。
“嗯,”她把臉重新埋進他胸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下的羽毛,“那你一定要找到我啊。”
窗外的城市完全亮了起來,陽光透過紗窗灑在兩個人身上,像溫柔的注視,靜靜環繞著這一隅相擁的身影。
——
梳妝臺的鏡前燈亮著,將袁青青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朦朧的銀邊。她坐在妝凳上,執一把羊角梳,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地梳著已垂過肩頭的長發。鏡中人眉眼沉靜,看不出情緒。
傅成緒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后,修長的手指撩起她一縷發尾,輕輕捻了捻。
“你的頭發……是為我留的?”他望著鏡中她的眼睛。
袁青青連梳頭的節奏都沒亂,只是淡淡掃了鏡中的他一眼:“你少自戀了。我是想婚禮的時候,能好看一點。”
“承認喜歡我,很難嗎?”他的手搭上她纖薄的肩,指腹隔著絲質睡裙,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
“你不喜歡我,憑什么要求我喜歡你?”袁青青對著鏡子,給了他一個白眼。
傅成緒忽然俯下身,臉頰貼著她的臉頰,呼吸近在咫尺。鏡中,兩張臉并在一起,像一對尋常的親密愛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歡你?”
袁青青梳頭的手終于停了。她偏過頭,避開他過于灼熱的注視,語氣淡得像隔夜的茶:“拜托,如果你真的喜歡我,就不會在我懷孕的時候碰我了。”
傅成緒直起身,眉頭微微蹙起。
“哼,”袁青青繼續梳頭,聲音低下去,帶著不易察覺的自嘲,“愛上我,和愛 上我……我還是分得清的。”
傅成緒愣了一下,隨即,竟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從胸腔里逸出,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縱容。
“你是怎么想到這個梗的?”他問,眼角還帶著未散的笑意。
袁青青沒有笑。她放下梳子,看著鏡中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平靜道:“我從不奢望不屬于自已的東西。”
傅成緒的笑容漸漸斂去。室內安靜了幾秒,只余空調極輕的運轉聲。
“你知道你這輩子,做得最錯誤的決定是什么嗎?”他看著她,目光沉了下來。
袁青青的手指微微蜷緊,沒有回答。
“你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傅成緒一字一頓,“就是在畢業之后,離開了陳家。”
她垂下眼睫,沒有反駁。
“我要是你,”他繼續道,“一定會想方設法進入陳家的企業。四年的時間,至少可以撕下一塊肉來。”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結果呢?你連一塊皮都沒撈到。”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卻更沉:“袁青青,你確實不適合在豪門生存。”
她依舊低著頭。燈光將她的睫毛投影在眼底,落成一片細密的陰翳。
傅成緒不再說話。他從沙發上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輕輕放在她面前的梳妝臺上。
“你把這份合同拍個照,傳給你媽。”他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尋常公事,“如果陳家想要,讓你繼父親自來我這兒拿。”
他看著她微微抬起的臉,那雙眼睛里終于有了波動。他抬手,替她將散落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后,聲音低了幾分:
“你不好意思下口的事,我來幫你。”
袁青青怔怔地看著他,喉間像被什么堵住。她張了張嘴,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這時,臥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婷婷?洗好啦?”袁青青幾乎是立刻轉過頭,聲音已恢復如常的柔和。
傅婷婷穿著淡粉色的睡衣,懷里抱著那只舊舊的小熊維尼,頭發還帶著沐浴后未干的潮氣,乖乖站在門口,點點頭。
“阿姨,”她小小聲地問,“我今晚……真的可以和你睡嗎?”
袁青青看著她那雙清澈的、帶著隱隱期待的眼睛,心頭一軟。傅婷婷從小沒有母親,父親忙于事業,身邊永遠是保姆。她說要和自已睡,只怕是思量了許久才敢開口。
“當然可以呀,”袁青青起身走過去,牽起她微涼的小手,“阿姨等下給你講故事。”
傅婷婷彎起嘴角,卻又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看向房間里另一個高大的身影:“爸爸……也一起嗎?”
傅成緒站在梳妝臺邊,聞言頓了一下。
從小到大,傅婷婷都是一個人睡。她的生母在她尚在襁褓時便離開了,此后,她的床榻邊再沒有過父母的體溫。傅成緒每日宿在書房,那是他的習慣,也是他為自已劃定的邊界,從未被打破過。
他走過去,俯身在女兒額頭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像完成一個例行公事的儀式。
“爸爸喜歡一個人睡。”他直起身,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商榷的距離感,“你跟阿姨睡,乖。”
他轉身,走出了房間。門在他身后輕輕闔上,將他的背影隔絕在那一方溫暖的燈光之外。
傅婷婷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小小的身影在偌大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單薄。
袁青青看著她黯淡下來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輕輕扎了一下。她蹲下身,與小女孩平視。
“婷婷……”她斟酌著開口,“是想和爸爸一起睡嗎?”
女孩轉過頭,看著她,點了點頭。那雙大眼睛里沒有抱怨,只有單純的、小心翼翼的渴望。
“別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媽媽帶著一起睡的。”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怕驚擾了什么。
袁青青不知該說什么。她勸不動那個習慣獨處的男人,也找不來那個早已離去的母親。她甚至不確定自已有沒有資格介入這對父女之間那道無形的界限。
“阿姨給你講故事,好不好?”她柔聲問。
傅婷婷沒有拒絕,順從地爬上床,縮進柔軟的被窩里,小臉貼著枕頭,望著她。
袁青青躺到她身邊,正想著要講一個什么樣的故事——
“阿姨。”傅婷婷忽然翻了個身,小小的手臂輕輕摟住了她的脖子。
袁青青微微一怔。
“我可以……叫你媽媽嗎?”女孩的聲音很輕,帶著試探,帶著期待,還有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怕被拒絕的怯意。
袁青青愣住了。三秒鐘的空白里,她感受到孩子軟軟的手臂貼著自已的皮膚,聞到她頭發上淡淡的洗發水香氣,看到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
然后她笑了,聲音溫柔得像化開的蜜:
“好啊。婷婷喜歡怎么叫都行,阿姨……媽媽都喜歡。”
傅婷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兩盞被點燃的小小燭火。
“媽媽!”她喚了一聲,又一聲,“媽媽……媽媽……”
她撐著身子爬起來,湊近袁青青的臉,在她臉頰上印下許多個細碎的、雨點般的吻,每一下都帶著孩童最直接、最不設防的喜悅。
“我有媽媽了……”她喃喃著,聲音里是藏不住的歡喜,“我有媽媽了……”
袁青青任她親吻著,摟著她小小的、暖融融的身體。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她輕輕闔上眼,忽然覺得,當后媽這件事,似乎也沒有想象中那么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