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弟媳喚自已,張俊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帶著兄長溫和的笑意:“什么事兒?”
“其實是……”裴攸寧深吸一口氣,決定開門見山,“主要是我那個伴娘,昨天迎親的時候見到你,覺得……呃,覺得你很不錯。所以想托我……牽個線。”她語速有點快,說完才意識到措辭有歧義,臉微微發熱。
“周穎?”張俊眉梢微動,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不是不是!”裴攸寧連忙擺手,臉頰更紅了,“是另一個,錢麗麗,我同學。哦,也不是她自已……是她想幫她的表妹牽線。”她磕磕絆絆地解釋完,總算把事情捋清,暗自舒了口氣。做紅娘這事,果然需要強大的心理素質。
她低頭想翻手機里的聊天記錄,打算先把女孩照片給張俊看看。沒想到,張俊沒等她操作,直接答道:“行啊。你把我的QQ號給她吧,可以先聊聊看。”
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倒讓裴攸寧愣了一下。她趕緊點頭:“好,好!那個女孩的基本情況,我待會兒用QQ發給你。”眼角的余光瞥見張偉正從廚房擦著手走過來,她心里一緊,想趕緊結束談話。
張俊也看到了弟弟,了然地笑了笑:“沒別的事,我先回屋了。”他朝裴攸寧點點頭,轉身進了臥室,背影依舊挺拔從容。
裴攸寧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又有點心虛,也快步溜回自已房間,關上門,心跳還有點快。
剛在床邊坐下,張偉就推門進來了,一邊走向書桌開電腦,一邊隨口問道:“怎么,背著我干壞事了?”
“哪有!”裴攸寧嘴硬,眼神卻飄向別處。
“我哥可都告訴我了,”張偉轉過身,靠在桌沿,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說你‘逼’他去相親。”
“他瞎說!明明是他自已同意的,我哪里逼他了?!”裴攸寧脫口而出,說完才驚覺上當——張俊根本不會去“告狀”。
“承認了?”張偉嘴角勾起,看她一副被抓包的窘迫模樣,覺得可愛。
裴攸寧嘟起嘴,搬出“尚方寶劍”:“不是中午媽說的嘛,讓我有合適的就幫著留意一下。我這是聽媽的話。”
張偉走近,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聲音溫和下來:“沒怪你,我知道你是好心。我只是不想讓我哥為難。外人介紹,他拒絕起來沒負擔。但你開口,他就算不太愿意,也不好直接駁你面子,畢竟你是弟妹,剛進家門,又是一片好意。”
“啊……”裴攸寧恍然大悟,咬著下唇,有些懊惱,“我是不是……又好心辦壞事了?”
“沒那么嚴重,”張偉揉了揉她的發頂,安慰道,“我哥能明白你的心意。這次既然答應了,就讓他們先聊聊看。不過以后……如果這個不成,就別再張羅了,好嗎?讓他自已隨緣。”他語氣輕柔,卻帶著認真的叮囑。
裴攸寧乖乖點頭,心里打定主意,再也不亂點鴛鴦譜了。“嗯,聽你的。”
這時,手機響起,是周穎打來的。
“寧姐,我發你的視頻文件,收到了嗎?”周穎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
“還沒看呢,這就收。”裴攸寧掛了電話,用張偉的電腦登錄QQ。接收進度條緩慢爬行,文件體積不小。“這么大啊……太慢了。”她皺皺眉,覺得不如回海城直接用U盤拷貝方便,便果斷取消了傳輸。
她給周穎發去消息:【文件太大,傳得慢。等我回海城,你再直接拷給我吧。】
周穎很快回復一個OK的手勢,又問:【寧姐,你什么時候回來呀?公司大家都念叨,想當面給你道喜呢!】
想到婚禮上那精心準備的驚喜視頻,裴攸寧心頭暖意融融:【可能后天就回。放心,回去一定把喜酒給大家補上!】
兩人又聊了幾句。想到剛才的“相親風波”,裴攸寧忍不住向這個貼心的小助理傾訴:【剛才差點因為給張偉哥哥介紹對象的事,跟張偉鬧別扭。他不讓我管他哥的事,說會讓他哥為難。雖然我是好心……】
屏幕那端,周穎看著這行字,手指在鍵盤上停頓片刻,才回道:【那他哥哥自已……是什么態度呢?】
【他倒是同意先聊聊看。不過,也許只是不好意思拒絕我罷了。】裴攸寧打下這行字,心里還是有些沒底。
結束了對話,周穎靠在椅背上,輕輕轉動座椅,面朝著辦公室的落地窗。此刻她正坐在裴攸寧的獨立辦公室里。這里有兩張辦公桌,她坐在助理的位置上。在公司里,能擁有獨立辦公室的,除了王總,就只有她了——因為她是裴攸寧的專屬助理。這份特殊的待遇和同事們的尊重,對一個初入職場的女孩而言,珍貴且令人珍惜。她一直很努力,不想辜負這份信任。
目光落在窗外的城市天際線上,思緒卻飄回了昨天。她移動鼠標,點開桌面一個視頻文件——那是她在婚禮現場用手機錄下的一段。
畫面有些晃動,光線聚焦在T臺中央。錢麗麗正拿著戒指盒,風風火火地走向新人。但周穎的目光,卻沒有停留在主角身上。她的視線,被視頻邊緣一個身影牢牢鎖住。他正微微側身,專注地為同桌的長輩斟酒,側臉在略暗的光線下顯得沉靜而溫和。
記憶的閘門打開。她想起昨天在張家,吃完糖水雞蛋后,一陣內急。客廳旁的洗手間門緊閉,她有些無措地站在門口等待。一個溫和的男聲適時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提醒:“里面主臥還有個洗手間,沒人用。”
她回頭,撞進他鏡片后平靜的目光里,連忙道謝。他只是淺淺頷首,便轉身離開,背影修長。
她還想起錢麗麗提出的第三個“送命題”,當時新郎官都被難住了。是他,用一句“他救裴攸寧,我媽我來救”,四兩撥千斤,輕松化解了僵局,語氣沉穩,不容置疑。
最清晰的一幕,是婚房門打開時,伴郎陳煜猛地沖進來,帶得緊隨其后的張俊一個趔趄,差點直接撞到她身上。電光石火間,他迅速伸出雙臂撐在兩側墻壁上,堪堪穩住,也避免了一場尷尬的碰撞。那一刻,兩人距離極近,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煙草氣息,混合著一種干凈的皂角香……
周穎猛地站起身,走到窗邊,用力推開窗戶。傍晚微熱的風立刻涌了進來,吹拂著她發燙的臉頰。
是該清醒清醒了。她對自已說。有些漣漪,或許不該任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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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回門,裴攸寧起了個大早。和張偉一起,同要出門上班的公婆道過別,便拎上早已備好的各色禮品,出了門。
他們開著張俊的車,一路順暢。盛夏的晨光明晃晃地照著高速公路,兩側田野綠意蔥蘢。不到兩小時,便回到了安城家中。
韓孝英早已備好了一桌豐盛的回門宴,幾位住得近的親戚也被請來,既是團聚,也為了陪這位新女婿,熱鬧氣氛。
裴俊生也特意從學校提前趕了回來。見到女兒女婿進門,臉上是藏不住的喜悅。
午宴熱鬧而盡興。飯后,親戚們陸續告辭。韓孝英收拾完碗筷,回到客廳,見女兒女婿和丈夫正坐在沙發上喝茶閑聊,便也坐下,想起憋了一上午的疑問。
“寧寧啊,”她開口,語氣里帶著好奇與一絲探究,“上次婚宴上,好多親戚后來都問我,說婚禮大屏幕上給你送祝福的那些人,是你的同事?可你……不是在海關工作嗎?我怎么看著,里頭還有好些個眼熟的,像是電視上的明星?”
該來的總會來。裴攸寧與張偉交換了一個眼神,知道父母遲早會問起。她笑了笑,盡量讓語氣顯得輕松:“媽,其實……我在另一家公司還有份兼職。視頻里那些,大多是兼職公司的同事。”
“兼職?什么公司,同事都是明星?”韓孝英的眉頭微微蹙起,顯然對這個答案有些意外。
“是一家……娛樂傳媒公司。”裴攸寧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娛樂公司?!”韓孝英的音量果然拔高了些,帶著體制內人員特有的警覺,“你放著好好的公務員不專心干,跑去娛樂公司摻和?那地方……復雜得很!”
“哎呀,都說了是兼職,又沒說不干公務員了。”裴俊生見狀,趕緊打圓場,試圖緩和氣氛。
“那……你們單位知道嗎?”韓孝英的擔心很實際,她自已在體制內多年,深知有些紅線模糊不得。
“爸,媽,”張偉適時開口,語氣沉穩,接過話頭,“這件事寧寧心里有數。兼職確實不是長久之計,她也一直在想辦法,看怎么妥善處理,確保不留任何隱患。目前對外,咱們就說是認識的朋友們湊熱鬧送的祝福,千萬別提兼職的事,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你放心吧,你媽不會亂說的!”裴俊生點頭道。
“這我當然懂!”韓孝英白了丈夫一眼,仿佛嫌他多嘴,又轉向女兒,眉頭未展,“關鍵是,那公司給你開多少錢?值得你這么冒險?要是不多,趁早別干了!因小失大,劃不來!”
裴攸寧看著母親關切又嚴肅的臉,知道不說出實情,這關是過不去了。她慢慢伸出一只手。
韓孝英猜測:“一年……五萬?”
裴攸寧搖搖頭,又伸出另一只手,比了一個“OK”的手勢。
裴俊生在一旁試探著問:“十五萬?”
裴攸寧還是搖頭,輕聲但清晰地吐出兩個字:“年薪。”
客廳里瞬間安靜了幾秒。裴俊生眼睛微微睜大,韓孝英臉上的表情也凝固了一瞬,驚訝、疑惑、權衡……各種情緒快速閃過。
裴攸寧知道,對于父母這輩人,有時候最具說服力的不是道理,而是實實在在的數字。果然,韓孝英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再繼續追問下去。空氣中只剩下空調運轉的輕微聲響,和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鳴叫。夏日的陽光透過紗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一切似乎又歸于平靜,只是平靜之下,有些認知已被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