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問,問出了千古帝王的困惑。
老子都給你鋪好路了,你急什么?
然而。
李承乾笑了。
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父皇,您問兒臣為什么?”
李承乾慢慢地站了起來,盡管腿腳不便,但這一刻,他的氣勢竟然隱隱壓過了李世民。
“武德九年,高祖皇帝爺爺也是這么問你的!”
“兒臣怕啊,兒臣怕這太子做不到頭,兒臣怕還沒等到您駕崩的那一天,兒臣的腦袋就先搬了家!”
李世民猛地一拍扶手:“胡說八道!你是朕的嫡長子!誰敢動你?!”
“誰敢?”
李承乾指了指魏王府的方向,眼神中滿是怨毒。
“青雀敢!父皇您也敢!”
“您寵愛青雀,甚至超過了我這個太子!您讓他住武德殿,讓他編書修史,讓他結交大臣!”
“父皇,您照照鏡子看看!”
“您現在看青雀的眼神,像不像當年的太上皇看您的眼神?”
“而現在的我……”
李承乾指著自已那條殘疾的腿,笑得比哭還難看,“像不像當年那個被您逼得走投無路的隱太子?!”
轟!
這句話,就像是一顆高爆手雷,直接在李世民的天靈蓋上炸響了。
李世民的臉色瞬間煞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這是他的逆鱗。
這是他這輩子哪怕做夢都想掩蓋的傷疤。
現在,被他的親兒子,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血淋淋地揭開了。
“住口!!”
李世民咆哮著,抓起案上的馬鞭,沖下臺階,一鞭子狠狠地抽在了李承乾的身上。
啪!
皮肉綻開的聲音。
李承乾被抽得一個踉蹌,但他沒有躲,反而上前一步,把臉湊到了李世民的面前。
“父皇,您打死我吧。”
“打死我,您就是千古一帝了。”
“您當年在玄武門,射死了大伯,勒死了四叔,逼退了爺爺。”
“現在,只要再殺了我這個不爭氣的兒子,您的功德簿上就圓滿了!”
“當年你提著大伯和四叔的人頭去逼宮的時候,你怎么不問問自已為什么要謀反”
“是,我是腿瘸,我沒有帝王之相,我現在又處處不如魏王了?”
“您真把自已當成孝子了。”
“咱們全家造的反,下去就能見列祖列宗了?”
“就算您把貞觀之治,治理成古今第一盛世,史書也不會記載你是嫡長子順位繼承的!”
“我現在就去母親靈前跪著,你賜毒酒也好,三尺白綾也罷!”
“這個位置您坐到底,千萬別讓給我!”
“逆子!逆子啊!!”
李世民氣得渾身發抖,手里的馬鞭再次揚起,卻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因為李承乾的眼神。
那種眼神,不再是兒子看父親的眼神。
那是獵物看獵人的眼神。
是絕望者看劊子手的眼神。
“父皇,您別怪兒臣。”
李承乾輕聲說道:“兒臣這身造反的手藝,不都是您手把手教的嗎?”
“您用行動告訴兒臣:在這李家的皇宮里,想要活命,想要那個位置,靠忍是沒有用的。”
“靠的,是誰的刀更快,誰的心更狠!”
“當年您不想做李建成,所以您殺了李建成。”
“如今……”
李承乾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滑落。
“兒臣也不想做李建成。可惜,兒臣沒有父皇的本事,兒臣輸了。”
到了這一步,李承乾再也沒有了任何畏懼。
“陛下用馬鞭,是家法還是國法!”
“如果是家法,陛下是在替母親懲罰我嗎?”
李世民大怒:“你還有臉提你的母親?”
“我吃母親的奶長大,為什么不能提母親!”
“你辜負了母親對你的囑托!”
“我讓你住嘴!”
“你殺了你的兄弟!”
“承乾!!”
“請陛下稱太子!”
咣當。
李世民手里的馬鞭掉在了地上。
他踉蹌著后退兩步,一屁股跌坐在臺階上。
那個戰無不勝的天策上將,那個讓四夷賓服的天可汗,在此刻,徹底碎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心求死的兒子。
仿佛看到了十九年前,玄武門前那一灘永遠洗不凈的血。
那一箭射出去。
繞了一大圈。
跨越了十九年的光陰。
最后,正中他自已的眉心。
大唐位面。
貞觀朝的大臣們,一個個把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變成鴕鳥鉆進地縫里。
這種皇家秘辛,這種父子相殘的修羅場,看多了是要折壽的啊!
魏征原本還想站出來說兩句公道話,比如“教子無方”之類的,但看到李世民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張了張嘴,最后還是嘆了口氣,閉上了嘴。
這時候,誰上去誰就是往傷口上撒鹽。
而在這個時空的另一個角落。
大安宮。
已經年邁的李淵,此時正躺在胡床上,看著天幕,手里拿著一杯葡萄釀。
原本,他對這個奪了他皇位的二兒子是充滿怨恨的。
但此刻,看著天幕上那個跌坐在地、仿佛瞬間蒼老的李世民。
李淵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報復的快感,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
“二郎啊二郎……”
李淵晃了晃酒杯,喃喃自語。
“疼嗎?”
“當年朕聽到大郎(李建成)和四郎(李元吉)死訊的時候,也是這么疼啊。”
“朕那時候就想問問你,那把椅子,坐著真的舒服嗎?”
“它是用兄弟的骨頭搭起來的,用親爹的血肉墊起來的。”
“現在好了。”
“你也嘗到這滋味了。”
“這就叫——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
天幕的畫面還在繼續。
并沒有給這對父子什么溫情的和解。
李承乾被廢為庶人,流放黔州。
沒過多久,死在了流放地。
那個曾經被李世民抱在懷里,驕傲地向群臣展示“此乃朕之愛子”的少年,最終變成了一抔黃土。
而李泰(青雀),那個以為自已贏了的胖子,也沒落得好下場。
因為李世民在極度的痛苦中,終于醒悟了一件事:
如果立李泰,那么李承乾和李治都得死,因為李泰容不下他們。
如果立李治……這個軟弱仁厚的小兒子……
或許,只有他,能保住他的哥哥們。
于是,在這場慘烈的養蠱游戲中,最不起眼的李治,躺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