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面,一時間似有些詭譎。
李十五心思幾轉,又道:“癡人前輩,你妻之美貌,熠熠宛若那天上之星,一盒胭脂不成敬意,還望收下?!?/p>
說罷,遞上一盒死人胭脂。
癡人冷眼,并未接過,只是道:“吾之妻,豈會接受其他男子胭脂贈禮?小子,你依舊目的不純!”
李十五眸光沉了一瞬,而后同樣雙手猛叩桌上,面目猙獰若鬼:“狗雜種,你裝你娘呢!”
“你之所以裝作與虛無對話,裝作身旁站著一位妻子,實則是在故意學我,就是告訴我其實一直以來只有李十五,乾元子、老道皆是我虛構臆想而成。”
李十五接著持刀橫指:“雜種,是與不是?說話!”
見此一幕。
癡人青年同樣衣袂無風自蕩,眼中寒光乍現:“小兒,你找死!”
無法。
場中三尊近仙,以及那位‘光’之生靈,只得無奈拉架,擺出一副和事佬、切莫大動干戈架勢。
“癡人莫急,這小子似腦子不好?!?/p>
“李小友千萬莫惱,癡人一族就是這般,他們每一個同樣是腦子不好,明明孑然一身,非說自己有一位妻子,偏偏你還叫不醒他?!?/p>
“是也是也,正所謂:同是天下腦不好,相逢何必氣如雷,借得春風醒濁腦,方知此架太不該?!?/p>
片刻之后。
天地間風忽然起,揚起塵沙翻涌如浪,充斥著一種肅殺與迷離交織的氣息,且風聲如低語回旋,若幽泉淌過枯骨,又似……故人輕喚自己名姓。
李十五回頭,望著身后那一尊尊道人。
接著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桌面那一紙契約之上,面色無溫道:“此契一落,必須作數?”
三尊近仙同時開口:“自然,契落不悔!”
李十五雙指將這張契約輕輕捻起,說道:“區區一頁白紙,約束能有這般大?除非……”
他腦中靈光一閃而過,兩字浮現而出……戲修?
接著喃喃一聲:“莫非此紙,是一張小紙爺?”
于他身后。
道人老者不停催促:“道吏李十五,還不趕緊落契?我等道人是見過‘道’的,心性堅如鋼鐵,品性高潔如蓮,這一戰輸得起,也背得了!”
他揮手之間。
一魂光流轉,好似不是實體的這么一桿筆,就這般憑空落入李十五手掌之中。
“此筆?”
李十五目中異色一閃而逝,他此前簽‘人販子契’時,同樣是這么一桿筆。
老者解釋道:“此為萬靈筆,是山主以大法力,攝取道人山所有生靈心頭一縷靈光進而凝聚而成,以此筆落契,便是寓意……”
“寓意眾生共鑒,契成則萬靈共守,違契即逆萬心?!?,老者聲音沉厚,回蕩在風沙之間,“此筆所書,不止你一人應諾,更是整座道人山生靈立誓,言出如山,不可輕負?!?/p>
偏偏這時。
李十五眸光狠狠晃動一瞬,就這么盯著百丈外一處空地,而后一抹抹深深疲倦之意,不受控制的浮現眉眼之上。
他重重低下頭,壓低聲道:“還請各位離去!”
接著聲線陡然拔高,宛若驚雷炸響,帶著種說不出的壓抑之意:“趕緊給老子滾,現在,馬上!”
只是。
道人們嗤笑依舊,那眼神,似在看一只不足以道的樂子,又似在看一位戲臺上無能狂怒、只為博得看客一笑的丑角兒。
“小友,落契吧!”
三尊近仙同時相勸,又道:“我等萬族生靈,久居暗無天日無量海中,與祟海為伴,不得光照,且終日惶惶?!?/p>
“人族得山一座,我等萬靈共認,可道人都不說自己是人了,自然我們就不認?!?/p>
“如今得了濁獄之地,哪怕我等不敢真的進入人山,至少心中會踏實很多,覺得自己……終于擁有一塊立足之地。
三位近仙語氣和緩,似那春風拂面,又道:“若是將這一消息傳回各自族中,怕是得與天同慶了,畢竟啊,從此咱們心中多了個盼頭。”
李十五不再多言。
只是持起手中萬靈筆,筆尖朝著那一紙契約緩緩下落,卻是這時,他身上那條鮮紅血色之犬,雖遲但到。
“哧”一聲響起。
李十五手持柴刀,揚起一道冷冽弧光,竟是將自己一顆人頭,在眾目睽睽之下活生生給剁了下來。
場中,剎那死寂。
唯有脖頸間血霧噴涌,頭顱滾落桌案,血珠濺上契約與萬靈筆,似一條條赤蛇蜿蜒在契文之間。
且所有人愣神之際。
李十五無頭身軀,竟是再次動了起來,手持萬靈筆,幾乎于剎那之間在紙上多加了一行契文,同時將這份契給簽訂了下來。
舊契:割濁獄之地于萬族生靈,從此眾生共守,不得相違。
新契:自今日起,凡是道人山之人,再見異族,無論是誰,從此當卑躬屈膝,一臉奴相,宛若只狗,同樣不得相違。
萬族見此,根本不深究。
而是個個振奮溢于言表,眸中燃起熾熱之光,那是一種長久被壓迫后,終于抓到一線生機的狂喜。
“各……各位,無數年了,我等終于有機會于山上落腳,哪怕是傳言之中人人避之不及的濁獄,可依舊算是有了?!?/p>
“諸位,撤,當立即折返族中,普天相慶?!?/p>
幾乎是頃刻之間。
那黑壓壓光怪陸離異族生靈,齊刷刷消失不見,連帶著那一紙‘割山之契’,同樣化作無數星光飄散于天際。
唯有道人老者睚眥欲裂,蒼老面上一片鐵青:“畜牲,你當真找死,我等可是尊貴無上之道人,豈能如你這等卑微道奴,從此對那些異族卑躬屈膝?”
“還有便是,你此刻施展究竟是何法?為何無頭仍是活動自如,如無事人一般?”
偏偏此刻。
李十五正手捧著自己一顆染血人頭,以法力模仿喉嚨發聲,嘆道:“唉,這些異族刁民倒是運道不錯啊,竟是,這都讓他們誤打誤撞逃過一劫?!?/p>
反觀道人老者,滿目盛怒之色:“雜種,你……”
卻是他未說完。
就見自己身下滿目焦黑大地,如潮水般一寸又一寸褪去,轉而變得潮濕,悶熱,滿鼻都是落葉裹著泥土的腐朽味道。
他一愣神,抬頭望去。
然而入目所見,唯有連綿成片,好似蠻荒一般的無盡叢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