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
聽著耳畔話語聲回蕩。
道玉跪在冰冷大殿之中,目光愈發端重虔誠,額頭輕抵地上道:“道人之福,已然齊天,我等不愧是見過‘道’的全新人族,因此才有此等福緣?!?/p>
“只是山主,為何這些‘山種’是一條條嬰兒人腿?我覺得,實在有些另類了些!”
第二山主望他道:“嬰兒者,純而未染;人腿者,行道之基。合之為‘初行道體’,寓意新山自蹣跚起步,最終直叩大道之門?!?/p>
道玉點頭:“謝山主賜教。”
而后又道:“山主,世間真沒有其它‘山種’了?”
第二山主微笑:“道玉啊道玉,你當‘山種’是什么?是那路邊沒人撿,堆成山的爛白菜不成?”
道玉沉默一瞬,再問了一句:“山主,道冥大人不見了,您可知……”
山主打斷:“道冥?別搭理他!”
然而道玉還有疑問:“山主,如今人販子契約已被簽下,我等真要每年,送一千萬道奴出去?”
山主眸光注視著他:“這個數目,很多?”
“在道人山上,每年意外死在污水巷弄中的道奴,或是被道人玩弄至死的道奴,遠遠多于千萬之數,且他們就如墻角鼠,街頭蟻,下仔一窩接著一窩,根本不礙事的?!?/p>
“且如今契已簽下,按照契約履行便是,我等道人有法子,也有‘路’將他們給送出去?!?/p>
時日。
一天天流逝。
那所謂的‘萬族戰帖’,除了一開始引人心弦之外,此后不再掀起任何波瀾,甚至無人再提起,且也沒有異族生靈主動攻山。
畢竟道人山,進得來,出去可難,需與天對賭贏上一場。
漸漸。
春日逝去,夏日初臨。
天地之間,開始籠罩起一層不算太過燥熱暑氣。
墜龍城。
此城有一尊大司命官,轄下還有三百六十位小司命官,周斬便是眾多小司命其中之一。
今日。
他依舊穿著一身緋紅官袍,面容丑陋若鬼,偏偏還故作風雅撐起一把紙傘,扮那風流公子。
“嘿,瞅見沒,這就叫‘望斬止渴’?!?,周斬走在污水橫流,惡臭混雜街道上,指著一個癱軟在地的青年便是哈哈大笑。
身后。
一跟著他的道吏無奈道:“大人,他是男的,且他一副癱軟模樣,不是被止了渴,是被您給嚇的。”
“滾蛋!”,周斬掏出個人血饅頭就是大口嚼著,鼓著腮幫子道:“你這廝,就是沒有李兄弟靈性,他就會恭維本官‘男女通殺’!”
道吏嘆了口氣:“大人,可別提他?!?/p>
“上次與李道吏同行來這墜龍城,僅僅一夜,小的只覺得宛若在鬼門關上盡情搖擺、一直搖擺、不停搖擺,哪怕回去后在床上躺了足足一個月,依舊是覺得腿軟。”
他又道:“所以大人啊,咱們這一次來這兒干嘛?”
周斬不理,只是一邊嚼著饅頭,一邊隨著那些面帶虔誠、滿臉幸福之色的道奴百姓們,朝墜龍城中心處而去。
約莫幾炷香時間過后。
一尊佛,一尊渾身金光宛若琉璃澆灌,一尊寶相莊嚴、眉目低垂、似看盡眾生苦厄的佛,正端正一處蓮臺之上。
這尊佛高約百丈,周遭沒有佛剎,僅有一只只香火大鼎擺在地面之上,供所有來求佛的百姓們燒香祈愿之用。
“我佛,俺這輩子娶不上媳婦,要鳥沒有一丁點兒用,所以求佛保佑我下輩子當個女人?!?/p>
“佛,求保佑我下輩子投胎成道人,我等道奴生來低賤,我也想當那生而不凡的道人。”
“懇求我佛,將李十五那壞種給閹割了,再給他丟過去一百個好男風的精壯漢子……”
此時此刻。
周斬默默站在一處屋檐之下,抬眼望著這萬千道奴百姓,虔誠叩佛之場景,眼神難看的有些駭人。
身后道吏笑道:“這些人,就連求佛也三句不離屎尿屁,五句不離床上那碼子事,簡直粗俗不堪,讓人哭笑不得?!?/p>
周斬深吸口氣,語氣極冷:“那是因為他們之所求,不過是把這輩子的苦,囫圇換成另一樁能解眼下癢處的指望,且他們連字都不認得,甚至打心眼里覺得自己生來低賤,又怎懂得用溫言軟語去禱告?”
“至于眼前這尊佛,按李兄弟說法,是普通人吃了無法天佛爺的肉,才化成的‘佛’?!?/p>
“且類似這種的佛,整個道人山上,約莫兩萬尊!”
周斬目光凝在那尊金身巨佛上,喃喃一聲:“呵,沒想到道人陡然間來這么一出,如此一來,留給本官時間不多了啊,到時……給爾等來個大的。”
卻是這時。
數十位道人踏云而來,目光睥睨望著身下一切。
其中一人,指著那些叩佛的道奴百姓道:“給他們全抓起來,再同其它城池一起,湊夠一千萬之數,送給那什么族當燈來點。”
“記住了,爾等若是心中有怨,可別怪我等道人,一切,都是那人奸李十五惹出來的?!?/p>
一時間。
嘶聲痛哭之音,滿城皆聞。
……
又是數日之后。
無量海中,一座巍峨不可想象,且自有日月星辰盤旋的巨山矗立,似世間一切之語,難以描述此刻之景。
此刻。
數位燈族大能生靈,正將一道奴百姓,化作一盞人形青燈用以點燃,只是這燈光不僅尤為黯淡,甚至還隱約帶著一種惡臭之氣。
一燈族忍不住道:“人族生靈,于我記憶之中,點出的燈應該尤為純凈,對燈族小輩修行有益才對,然而為何如此?”
另一燈族若有所思:“有可能,因為他們腦后那一張陰陽鬼臉,也有可能,是如今的人族,在長期經歷了什么之后,本就變得渾濁污穢好似朽木?!?/p>
“所以,殺了他們?還是讓他們自生自滅?”
“罷了,先以我燈族之法,養他們些年,看能不能變回從前那般吧,區區十多二十年光景,不妨事。”
不久之后。
當絕望無比的千萬道奴百姓,望著眼前那清澈宛若露水的酒漿,成山的、且靈氣氤氳的肉食和糧食,甚至還有一本本可以任意翻閱的古書……且被告知,這些東西可以任意享用。
沉默,依舊沉默,足足好一陣后。
才聽一道道聲音奮然響起,最后合攏成話音洪流:“這李十五,真的善啊,我們……錯怪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