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官府邸之中。
一切如初。
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以及那隨處可見的盛開著的海棠花樹,依舊是那般熟悉韻味。
器樂絲竹之聲,也如蹁躚之蝶一般,跳躍在其中任何一個角落,卻聽得李十五有些莫名生煩。
“老李啊,咱們明明是在娃娃墳中,可這突然而來的道婚,還有那些消失的女尸?”
賈咚西小心翼翼跟在李十五身后,好似做賊一般左右偷瞄著,又低聲道:“一張輪回紙錢,一百個功德錢,可否考慮一下?”
李十五不假思索道:“一萬個!”
賈咚西雙目一瞪,脫口而出:“成交!”
“……”
不多時。
眾賓客圍著一對新人,來到府中一處大殿之中,裝潢自是不用細述,總之一切得體,無有紕漏。
“隆……咚鏘!”
“隆……咚鏘!”
忽地,一道道鐘鼓銅鑼之聲,好似鄉下小戲臺班子開場一般,就這么忽然炸響開來。
眾人側目望去。
只見一陣白煙升起,一座小小紅木戲臺緩緩呈現而出,一紅一白兩只雙簧祟正捏著花指,有板有眼盯著眾人,且它們依舊半人高,圓乎乎,面頰兩團猩紅。
紅衣戲子水袖輕攏,尖銳開嗓:“咿呀,道觀里種出個活神仙,心生一顆渡世蓮,嫌世人命短,怕百姓無粥!”
白衣戲子跟唱:“明明尊師又重道,見了姑娘嘴直笑,偏偏眾生迷了眼,手持冷匕把他捅!”
兩戲子走著臺步,跟著細碎鼓點轉了個圈,而后同時唱道:“慘,慘,慘,好一個……天生慈心,普度眾生李善蓮……”
臺下。
賈咚西手指著,滿是瞠目之色:“這……這倆玩意兒咱在濁獄見到過,只是它們咋改詞兒了?不是一直唱戲罵你是臭外地的討飯狗嘛,還有這倆咋進了娃娃墳的?”
“隆……咚鏘……”
“隆……咚鏘……”
紅木戲臺之上,鼓聲又起,戲聲依舊。
紅衣戲子水袖開合,聲線愈高,開嗓唱道:“黃……黃的是你面皮蠟似紙,時……時辰一到汝命休,雨……雨打殘荷敗柳身,你本是胭脂巷里腌臜種,偏學那畫皮骷髏提筆弄風騷。”
白衣戲子立即跟上,尖細嗓音裹著一種詭異顫音:“白……白的是你身披喪服裹孽債,晞……晞你肝膽曝長街,你本是真假不分鏡像怪,偏學那李十五慈悲心腸惹人愛……”
而后兩祟齊聲合唱:“咿呀呀呀呀……,這一對,一個豺狼一個狽,一個瓢蟲一個娼,綁作一起沉河底,永鎮忘川橋墩旁,任它萬年惡浪打,難洗你二人……爛心爛肺爛肝腸啊!”
戲音未落,卻見黃時雨取出一筆來。
笑聲微寒:“大人,它們罵我腌臜種、提筆弄風騷呢!”
白晞猶豫一瞬,煞有其事道:“其實今日這場道婚之禮,多了戲班子助興倒是熱鬧不少,它倆雖是口吐惡言,只是它們罵得是‘鏡像怪’,又沒罵白某這個本體……”
“大人?”
“時雨莫急,二祟既在我倆喜日上大放臟詞,那么它們……有得受了。”
只見白晞廣袖一抖,紅木戲臺同著兩只雙簧祟,陡然間再不見蹤影,他低聲輕笑:“白某脾性不錯,于這大喜之日不想大動干戈。”
“那么自然得送它倆,去一位不怎么好說話的鏡像那兒。”
另一邊。
賈咚西小聲念叨:“老李啊,這些戲詞兒,不會又是你教著念得吧?咱可聽說福來了那碼子事了。”
李十五面無表情道:“這倆玩意兒自與我初見時,便是不停罵我,且一次臟過一次,你覺得會陡然間轉了性子?”
殿中。
絲竹管樂聲又起,依舊悠揚,依舊喜慶。
漸漸,星官府邸中天色暗沉下來。
一根根蠟燭長燃,處處燭影幽紅。
賈咚西、李十五兩人一桌,且席面頗為講究,用作解口食之欲極為不錯。
“你咋不動筷?”,賈咚西嗷嗷大口嚼著,忽地抬頭一問,“李十五,你不會想著去鬧洞房吧?那可是白皮子原身啊,差點把這煌煌世間全給禍害了。”
李十五:“沒胃,如何吃?”
而后忽地又問:“你號稱無叟商人,且稱自已消息極為通靈,可知大周天人族?”
一旁燭火忽地一斜,光暗變化之下,也帶著賈咚西滿面油光得臉驟然色變,他道:“隱約聽聞,不得多言。”
李十五:“可知那里有一位太子?可知其名諱?”
賈咚西又答:“驚鴻一瞥間,聽過那太子尊名,不過咱記不住,也不敢使法子記住。”
李十五眸光微微一滯:“這樣一尊人物,其尊號一定極為不俗,由一些氣韻不凡字眼組合而成吧。”
“那你錯了!”,賈咚西搖頭,接著道:“咱只記得他名諱挺簡單,也并不太起眼,反正人人能取,人人能叫。”
卻是下一瞬。
“轟”一聲巨響震徹而起,氣浪宣泄開來,將整個星官府邸紅燭熄滅,眾賓身前席面掀翻。
只見一座殿堂轟然而塌。
白晞、黃時雨兩人,就這般與漫天煙塵之中,相隔數十丈對望著。
黃時雨依舊一身嫁衣如火,卻是一雙眉目很冷,說道:“星官大人,為何小女子覺得現在的你,同白日時的你,有些不太一樣呢?”
“常言道郎情妾意,不會只有一個妾,偏偏有千千萬萬個郎吧,那大人這場買賣可是極為劃算啊,只是害苦了小女子了。”
“畢竟,小女子連聘禮僅是收了一份而已。”
白晞神色一冷,眸中一抹寡涼之意暗藏:“時雨啊時雨,此刻已然夜深,你卻是動手將洞房掀翻,這是何道理啊?”
黃時雨聞言,嘴角一抹笑容勾起:“大人既然不老實,那么小女子可就得如對待十五道君那般,開始訓你了!”
一只生非筆,于她手中悄然而現。
白晞冷眼相視:“時雨,你突然取出生非筆,可是想寫些什么?”
黃時雨不理,只是手持筆鋒,在一張白紙上輕輕一點,墨色如血,倏然暈開,勾勒出一些似字非字,似符非符的線絡出來,隱隱帶起一種不可思、不可測氣息油然而生。
同時口中念道:“生非入命,逆亂陰陽;筆落成讖,一切由我!”
“無量世間,偶有‘冠夫姓’之說法,意為女子嫁入夫家,姓氏亦隨夫而改,生死榮辱皆系一人。”
“只是星官大人、在場各位賓客,你們皆是記錯了,從來沒有‘冠夫姓’,有的僅是……冠妻姓而已!”
“故天地為憑,仙佛同證,星官大人……今夜‘白’姓不在,與我姓黃。”
“其名為……黃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