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五佝僂著脊梁,幾乎與地面平齊。
他于陰暗中抬起頭,盯著那一襲頭頂青燈,若謫仙人般緩緩而來身影,咧嘴笑道:“污穢滿地,莫要玷染了道人華衫?!?/p>
道玉走攏,腳步停下。
居高臨下俯瞰他道:“吾目觀世,穢凈齊觀,不垢不凈,等無差別?!?/p>
“于我眼中,并無污穢和干凈之差,心中見凈是凈,見臟是臟?!?/p>
他靈覺蔓延開來,又道:“不過我覺得,道人干凈,道奴骯臟?!?/p>
他指著角落里那一團惡氣道:“所謂惡氣,是一切負面之氣融合混雜而來,偏偏這滿城之中,時不時就滋生出這么一團。”
李十五忽地一笑:“曾經我就在想,道人將學問都束之高閣,只供自已觀瞻,可為何偏偏不禁修行?”
道玉講:“道奴之所在,實在太過骯臟混亂,有他們在的地方惡氣堪稱源源不絕,而惡氣修行之路,更無需太多繁瑣門道,只要能承受住惡氣侵蝕就成。”
“要想禁修,莫非全部殺了他們?”
這時,周斬緩緩跟了上來。
“周司命,多日不見了。”,道玉頷首示意。
周斬卻問:“今夜所迎之佛陀,是閣下于我城中帶走的兩萬道奴,所化成的吧!”
道玉目中含笑:“能為道人山出力,周司命難道不喜?”
周斬咧開一口牙,或是常年吞食人血饅頭,齒上滿是血色牙漬,大笑一聲,長行一禮:“周愿效死,盡瘁從‘道’!”
道玉不再回應,只是頭頂一盞青燈亮了一瞬,似想照見周斬什么,卻見其身下之影,竟是一個個能跑會跳的人血饅頭。
“……”
見此一幕,道玉眼神愈發古怪,似不理解。
倒是周斬繼續大笑道:“哈哈,本官就好這一口,這些年又不忌嘴,身條兒都走樣了,以前都稱我‘望斬止渴’的?!?/p>
說罷,就是轉身欲直接離去。
李十五:“大人,等我同行!”
周斬干咳一聲:“李兄弟啊,本官許你幾日寬閑?!?/p>
李十五凝望其身影,又問:“究竟幾日?”
周斬小聲嘟囔:“你愿意幾日便幾日,最好別回去了?!?/p>
卻是轉身瞬間。
目中渾濁莽撞皆消,轉而清澈如古井映月,似有說不盡的話、數不清的風骨藏匿其中,偏偏此刻這雙眸子中,是一抹抹難以消散愁色。
望著周斬離去。
李十五緩緩收回目光,相問道:“你,何故尋我?”
道玉答:“僅想知道,你如何在道冥大人那里顛倒黑白而已,將鍋甩我罷了。”
李十五:“給了一張錢,紙的。”
道玉:“如此簡單?”
李十五話聲一揚:“簡單?”
他不想解釋,那可是一張進入人道投胎的紙錢,他得來回推多少趟船,勒索多少亡魂,才能拼湊出一張完整的?
還不算拼廢的。
得虧了輪回似處于‘永恒’之中,那里時間宛若凝固,帶著一種埋葬一切的‘醉醺醺死感’。
道玉若有所思,而后又問:“佛剎之中,那塊佛之臀肉究竟如何了?是被你吃了?否則之前請出的佛為何會找你索要……屁股?!?/p>
李十五連連作揖:“此處污穢漫天,豈能容道人屈尊?閣下趕緊離去吧,莫要污了自已?!?/p>
道玉搖頭:“莫急!”
他接著道:“我來此,是有一事相問?!?/p>
李十五口吻帶起幾分惑色:“李某有病,李某粗俗,李某短見,有何值得一尊道人請教?”
道玉講:“你別亂講,黃姑娘說你學問極好,我自然信她,且幾次接觸下來,我同樣有這般感覺,只是時常覺得……有些跟不上你之思路,你想法太跳了?!?/p>
他凝望著李十五,繼續道:“我想請問,于佛剎之中驚鴻一瞥的老道,真是你師父?”
李十五眸中,瞬間有風雪倒卷,說道:“閣下為何此問?”
道玉答:“只是最近碰上難解之事,覺得你那師父氣質有些相熟,故來尋你一尋,想多了解一下?!?/p>
李十五咧出一笑:“我師父,同樣是十五道君師父,你去尋他吧,他定會樂意講給你聽?!?/p>
“還有便是,你口口聲聲‘黃姑娘’,李某給你支個招,把那道君宰了,將那婆娘搶了……”
道玉不再作聲,見問不出什么,作勢便要離去。
李十五趕緊一聲:“閣下去何處,李某愿與同行,護閣下安穩?!?/p>
道玉回頭,在頭頂青燈映襯之下,僅露出一張陰郁側臉,他道:“不想帶,不敢帶,不方便帶。”
而后,隨著頭頂燈影一同消散。
李十五站在漆黑巷弄之中,面上笑容點點而現,低沉道:“你說不帶就不帶,能由得了你?”
他攤開左手,第四指眼珠子睜開,一個身著破爛僧衣,面容空濛慈悲佛陀撕裂眼珠而出,其身高十丈,就這般雙手合十站在身后。
而在佛陀身前。
一道與道玉一模一樣的‘因果之影’,同樣雙手合十,一副虔誠皈依之狀,口中正不斷述說心中不解,胸中困惑。
卻是下一瞬。
散作一根根因果線條,隱入虛空,似是因為道玉走遠了,才導致‘因果之影’散掉。
李十五回頭,凝望身后佛陀虛影。
面上笑容愈發燦爛,念道:“大臉佛,你這一團臀肉倒真是好用啊,不僅讓李某生出一尊指心佛,且還繼承了你的一道佛術……眾生懺。”
李十五近日,早已用此術試探過周斬。
對方也有‘因果之影’,也皈依了,卻是口口聲聲說俺餓、俺想吃饅頭了,問佛陀能不能變人血饅頭給他吃。
“官老爺,棺老爺?”,李十五低喃一聲,碰了碰耳上青銅蛤蟆,有些似懂,有些難解。
而后,大步踏出身后陰暗巷弄。
重新漫步于,一條同是污穢臟水的主道上。
這里亮堂不少,熱鬧很多。
卻是密密麻麻道奴百姓,拖著瘦弱身軀,宛若迷了心智一般朝著城中某處地方狂奔而去,一雙雙麻木眼中,迸發出前所未有色彩。
“聽說了沒,那真是佛陀,能許愿的?!?/p>
“嘿,那俺要一千頭豬崽兒,呸,是大肥豬?!?/p>
一老漢兒腿腳靈活,超過一顆顆涌動人頭,同時道:“那我得要一千個小相公,再要十個小娘子給我做飯……”
獨李十五,一人逆著人潮行走,
在他身后,十丈高佛陀虛影并未收入指中,反而空濛面上慈悲之色愈重,似在嘆眾生之艱。
一條條因果之線如螢火般從道奴百姓們身上自行顯化而出,朝著佛陀瘋狂延伸而去,在祂身前凝聚,交織,化作一道又一道‘因果之影’。
向佛皈依,懺悔,求愿。
此時此刻。
百姓們宛若瘋癲,瘋狂朝城內擠去,是為求心中佛。
偏偏他們之因果,同樣瘋狂尋著李十五而去,也為求佛。
一進一出,勾勒出一幅難以言喻,且說不出的詭譎,叵測,奇異之畫面。
只是。
孰是真佛?孰又為假?
或,本就無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