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叩門聲依舊。
一同響起的,還有那一套又一套的刺耳哼唱,類似老巫婆唱順口溜,和鬼怪在人耳邊念叨要吃人一般,李十五覺得,尤為帶感。
畢竟,他喜歡對方這曲兒,這詞兒。
他穿過昏黃燭影,緩步走向殿門,一邊說道:“各位大人,現在信了吧,外邊根本不是祟,而是一位姓黃的凄慘女子。”
“咱們……要不將它迎進來,聽它唱唱曲兒,給它伸伸冤,畢竟咱們為官的,就得有個官樣兒。”
大司命見此,面色比這滿殿燭火還暗。
只是攔在門前,盯著他道:“你事先已然知曉,福來了會于今夜叩門?”
李十五:“知道啊!”
不過立馬又是改口:“哪兒能啊,所謂‘福來叩門’,不過是民間瞎傳的吉利話,我哪能提前料到它會挑今夜來?”
身后,老道笑得樂呵,面上溝壑般皺紋都是舒展開來,說道:“徒兒你不知曉,可你身上……那條狗子鼻子靈啊,早就聞到味兒了,所以才挑在今夜這個時候,故意整你!”
至于周斬同另一道吏,已然面露絕望。
這時。
“殺!”
“殺!”
“殺了他!”
一位位司命官皆怒發沖冠,吼聲如潮,殺音如雷,皆指在李十五身上。
老道覺得這一幕尤為熱鬧,笑意不減反濃:“徒兒啊,種仙觀讓為師,替你擺平如何啊?”
卻是下一瞬。
李十五軀體開始寸寸斷裂,仿佛一尊泥塑被人自內而外捏碎。
而在大司命手中,則是握有一個泥人,他捏碎泥人一分,李十五肉身便是破碎上一分,且不止肉身上的痛苦,仿若靈魂都在被剝離一般。
大司命語調寒地可怕,說道:“本尊在修為未成,未獲得權柄之前,當過匠人,乃道人十匠之一……泥人匠!”
“如今舊招重施,依舊那般好用。”
而殿中諸多司命,皆神色殘忍且帶著快意,偏偏聽到殿外叩門聲后,又是不安涌上心頭。
卻是下一瞬。
“砰”一道清脆聲響起。
只見李十五身軀開裂的同時,一道漆黑玉牌從他懷中掉落,于地面相撞。
借著殿內微弱燭光,上面‘道冥’二字清晰可見。
剎那間,殿中安靜異常。
終于。
一司命忍不住問:“這個道冥,是我想的那個道冥嗎?”
另一司命答:“你想說哪一個道冥?莫非是……一直侍奉在一位山主身邊那個?”
而后,一道道目光落在周斬之上。
齊聲喝問:“周司命,他這令牌由何而來?”
周斬埋著頭,支支吾吾道:“似由……道冥大人給的!”
大司命問:“為何給他?”
周斬抬起頭來,小心翼翼瞅他,說道:“下官也不清楚,只是看到道冥大人同這小子,勾肩搭背,稱兄道弟,好像要……一起去嫖!”
“……”
此話一出。
殿中,眾司命面上簡直過分精彩。
周斬卻又忙道:“這是下官親眼所見,親耳所聽,甚至道冥大人還特意吩咐我,同大司命帶一句話。”
大司命面上陰晴不定,冷聲吐出一字:“講!”
周斬咧開嘴笑,只是那兇煞粗獷面容,在燭火映照下宛若惡鬼獰笑,他道:“道冥大人說,下官最近頭圍似乎大了一圈,帽子都有些帶不上了。”
“……”
殿內氛圍,一時間有些凝滯,仿佛連燭火都忘了跳動。
眾司命各種表情扭曲在一起,難以置信,不能理解,憑啥啊?
一司命深吸口氣,猶猶豫豫道:“我亦會豪擲千金,于萬丈紅塵之中,尋到那一抹胭脂紅、溫柔鄉,輕啟朱唇,輕解羅裳。”
另一司命黑著臉道:“如此關頭,勞煩道兄還是講人話得好。”
就見方才那司命官一臉忿忿之色:“嫖之道,我亦在行,為何道冥大人不青睞于我?”
“……”
“住嘴!”,大司命目光如刀,橫掃一眼,壓得全場無聲。
這時。
又一司命官起身道:“大人,如今福來了堵在門外,而我等又要去迎接活佛,這可如何是好?”
“還有,這小子,殺還是不殺?”
大司命聞聲,盯著地上那張玉牌望了又望,而后將手中泥人收起,咬牙道:“不殺!”
卻看到李十五,宛若魔怔一般,朝著另一片墻壁而去,抬手間揮動柴刀,帶起刀氣翻涌,似想直接在壁上開個窟窿,放殿外那玩意兒進來。
大司命眸光一晃,殺意翻涌不斷,卻只能強行壓下,吼道:“給我攔下他,‘福來了’進門,非送福而是送禍,一但讓其進來,咱們都得死!”
頃刻之間。
殿中一位位司命群起而動,或是忌憚‘道冥’之名,故不敢真傷了李十五,竟是如疊羅漢般一個又一個壓了上去,場面頗為有趣,過分滑稽。
周斬,同樣參與其中。
他拳如碗口般大,趁著混亂冷不丁就是一拳頭朝李十五腦袋掄去,而后扯著嗓子吆喝:“這人乃道冥大人看中,道兄可不能動粗啊,趕緊住手……”
而后,又是陰搓搓一拳掄了過去,一拳仍覺不夠,自然再補上一拳,還覺不夠。
至于大司命見此,則是開始施法。
只見他雙目化作一片混沌之色,其中似充斥著無數看不清的符號,它們如星河倒卷,又如古篆游龍,最后洶涌而出,附著在殿門之上,將殿門加固。
而后,又有一些符號落在一眾司命官,以及李十五身上,似乎將他們靈與肉,一切感知,一切生命跡象全部封印。
至于他自已,同是如此。
短短幾息之間。
這方才還一片喧囂的殿堂,靜得宛若一潭死水一般,唯有一盞盞燭火搖曳不定,和殿外叩門之聲依舊。
漸漸,整個墜龍城,都是一片靜謐。
唯有那種腐朽,渾濁,裹著香火的腥臊之氣,充斥在城內除了中心處的任何一個角落。
夜,深了。
然而也是這時,驚變生。
只見墜龍城上方千丈天穹之中,突然裂開一道縫隙,其中一縷縷璀璨金光不斷灑落而出,神圣、安詳、慈悲、光明……,似充斥著世間一切美好詞匯。
同時。
一道低吟聲起:“活佛到,還不迎佛?”
只是足足數十息過后,潛龍城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這聲音驚疑道:“怪哉,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