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
李十五隨手之間,將那嬰娃腦袋丟給婦人,殷紅鮮血從他指尖不斷滴落,不過很快,就被滿地污穢泥濘所淹沒,混雜在一起。
望著這一幕。
周斬無聲,另一位道吏瞳孔猛震。
李十五緩緩起身,話聲仿佛夾了冰似的:“這小刁民,只看他面色發紫,莫非就是傳說中帝王紫氣?萬一他長大逼迫李某為奴為仆怎辦?”
周斬聞聲,終是搖頭道:“死了就死了,一個將死病娃而已,又值不得幾個錢,病了遭罪,活了遭罪,你當娘的也跟著遭罪?!?/p>
而后又是怒道:“狗玩意兒,你當這是咱們地盤?想殺人就殺人,想放血就放血?”
“他娘的,老子還得替你擦屁股!”
說罷。
又是取出一條肥肉遞給婦人,笑得生硬道:“放褲襠里藏好,走路夾著走,裝出一副憋屎模樣,免得被人搶了去?!?/p>
“還有,趕緊將你娃埋了,就當沒這回事?!?/p>
另一道吏,則是轟散周遭旁觀者。
偏偏這時。
一道尤為陰冷氣息,于三者身旁驟然出現。
其源頭,是一個身披灰色道人袍,手負身后的老者身影,他并未立刻言語,只是緩步向前,將婦人手中頭顱拿了起來。
而后取出一種尤為漆黑,且咕噥冒著氣泡的漿液,朝著頭顱后腦勺抹了上去,其仿佛有生命一般,在接觸到皮肉一瞬,沿著肌理蜿蜒爬行,最后滲入皮肉與骨縫之間。
勾勒出,一張陰陽鬼面出來。
老者似尤為欣賞手中杰作,口吻沙啞低沉道:“好好一個頭顱,可別浪費了,而是應當作為溝通‘道’的載體,產出一枚枚道晶出來?!?/p>
周斬問:“死人頭,也行?”
老者答:“唯有初生之嬰可行,畢竟他們不染世上污穢,通體純凈,最易接近‘道’,不過老夫手中這顆死人頭,估摸著最多能用七日,而后就是一坨腐肉罷了?!?/p>
周斬行禮道:“周斬城司命官,周斬,見過前輩?!?/p>
老者瞥了他一眼:“嘖,這道奴為官,倒是少見啊,不過倒是不用稱我前輩,老夫不過道人十匠之一……紋面匠!”
“周大人自便吧,畢竟這道奴如豬一般,不懂克制‘淫性’,下崽極快,老夫可有得忙啊!”
而后,身影如煙般消散。
李十五問:“大人,咱們城里的道人十匠呢?”
周斬清了清嗓,回道:“估摸著,在下小道人吧,咱也不清楚,本官就是個吃血饅頭的,哪管得了那般多?”
三者。
就這般沿著泥濘街道,緩緩而行。
周斬一路悔恨不已,明知眼前小子有病,非得腦子一抽將他帶上,結果一來就殺人,只得不停勸道:“李兄弟啊,趕緊收了殺心,收了神通吧,在這兒惹了大禍……本官真擺不平的?!?/p>
至于老道,最近時日依舊在李十五身后。
也依舊,三句不離種仙觀,三句不離孽徒。
李十五對其無視,只是聽到某些新鮮詞兒后,才愿意與之搭腔幾句。
不多時。
李十五來到墜龍城中心,這里與城里其它地方,處處給人一種陳舊破敗的感覺不同,而是整潔肅穆,青石鋪路,處處立著雕工精細石獸,屋舍漆色雖舊卻依舊透著種威儀……
李十五對此見怪不怪。
倒是另一道吏多有稱贊:“大人,這地盤可比咱們那兒靚多了!”
周斬懷顧四周,嘆聲道:“唉,也沒辦法啊,你家大人頭頂官帽就那么大,想再上一步,不知得等到猴年馬月了?!?/p>
“倒是不得不說,這地兒是挺氣派?!?/p>
李十五隨口一句:“正所謂‘上位者多居華堂,豈可同下位者共處穢壤乎?’,有啥稱奇的?”
周斬轉身看他,笑道:“李兄弟,你最近學問漸長啊,有幾分本官年輕時‘望斬止渴’之風采了?!?/p>
李十五輕呵一聲:“最近閑來無事,多臨窗而坐,觀大人所藏之書冊,方知世間事多與權位相系,華堂與穢壤,也不過是視角之差?!?/p>
周斬狠狠盯了他一眼:“你小子又放大屁,之所以近來如此安分,是你修賭輸迷糊了,還沒緩過神來吧!”
三者就這般有一腔沒一腔搭著。
不久便來到一處極為龐大官邸,抬頭一望,只見朱漆門樓高聳,銅釘密布,且門口兩尊金甲力士坐鎮,正橫眼盯著三者。
“大司命府?”,李十五眼神頗為古怪,凝望著頭頂那道牌匾。
周斬解釋:“大司命府,對應的自然是大司命官,這可是上官。”
“而一個大司命官麾下,對應三百六十個小司命官,像你家大人我,就是個小司命官。”
李十五則問:“那大人可曾知道,道人山有多少大司命官?”
周斬想了想,有些不確定道:“咳咳,聽說啊……有近兩萬尊大司命!”
李十五一怔:“這么多?”
“如此算來,道人山無論道人數量,亦或是道奴百姓們數量,都堪稱海量啊!”
周斬搖頭道:“你從表層假世界而來,據說那里,是按照人山曾經場景而立下的,自然該知曉,曾經之人山才是何等喧囂與輝煌……”
幾息之后。
隨著周斬給兩位金甲門將展示官印,自是接下來一路暢行無阻,約莫一炷香功夫之后,來到一處占地頗廣大殿之中。
而殿中,除了端坐首位那道身影。
已是有近三百位小司命官齊聚,
他們望見周斬,神色多有輕蔑一禮嗤笑,笑他位卑,笑他命賤,笑他難登大雅之堂。
至于李十五同另一道吏,則根本不被正眼瞧。
偏偏這時。
李十五身上,血色狗影又現,鮮艷地仿佛如活物一般,也給他雙目多添了一抹詭譎之色。
他面帶微笑,回頭輕輕將大殿之門掩上。
接著在一眾司命官詫異眼神中,手持柴刀橫指,話聲凜然道:“諸位既以位卑命賤取笑于人,可知位與命,亦可頃刻易主?”
“今日,應司命官周斬之令……治爾等刁民……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