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官府邸。
堂內堂外,似被隔成了兩片天地。
堂內‘風雪漫天’,堂外風雪漫天。
周斬,云龍子,好看姑娘,齊刷刷盯著不遠處那扇朱紅門扉,似想知曉其中此刻究竟如何。
“你娘是妓?”,云龍子斜眼瞅著姑娘,猛地一問,又道:“云某本性如此,非在罵你,只是給姑娘指一條明路罷了!”
周斬低頭凝視道:“小子,拖良家下水,誘清白誤陷淤泥,累貞潔蒙塵,此孽……深重啊。”
“你啊,可比本官壞多了!”
云龍子輕呵一聲,回懟一句:“汝非我,豈知于我心中,‘妓’之一字何其重哉?”
倒是姑娘低頭輕嘆一聲:“唉,好端端這事鬧得,不僅爹沒了,且舊人不尋,舊景不再……”
周斬聞聲,不再言語。
這兩人來他官邸已有幾日,且雙方幾句話之間,就被他摸了個大概,非道人山原住民,而是表層假世界之客。
他忽地一問:“姑娘方才有言,李十五又闖大禍,莫非他過往極不安穩?”
云龍子手中“唰”一聲響起。
雙目一瞪道:“慢著,此事,云某有話要說!”
只見其搖頭晃腦,手中祟扇輕搖,低吟道:“守山臺上把敵投,活剮血肉祭神樓,不可思處刀向友,修得三尸屠千萬,未孽之地億尸懸,腦子一抽砍山根,‘白禍’一來萬事休……”
風雪驟然狂烈,皺人眉眼。
良久之后。
才聽周斬幽幽一聲,有些欲言又止道:“你倆說說,本官是不是……不該留那玩意兒在周斬城的?”
云龍子瞄了一眼道:“大人可是悔了?”
周斬低著頭,而后取出一個又一個血饅頭大口嚼著,含糊不清道:“以你之說辭,這種狗玩意兒只要一沾上,就如臭狗屎一般,怎么洗都是味兒啊!”
姑娘卻道:“大人,我是來尋丹的,這李公子可不能有事啊,畢竟他所煉之丹,吃了有癮……我‘李癮’犯了。”
“……”
堂內,依舊無絲毫聲響傳出,寂靜地可怕,也越發讓這姑娘忐忑,她抬眉問:“二位,可是沾上‘李癮’了?”
“滾犢子!”,云龍子別過頭去,一張陰冷若鬼面容上,端得是不忿之色,怒道:“嗲聲嗲氣,什么狗屁‘李癮’,你想同他睡不成?”
卻聽周斬低聲一句:“兩位小弟小妹,稍安勿躁,那李十五……如今沒腎!”
“……”
而下一瞬。
云龍子若炮彈離膛一般,身形倒飛而出,跌落漫天風雪之中,口中鮮血淋漓,雙手撐地一副破碎之相。
姑娘嘴唇咧開,兩只梨渦淺淺浮現,笑得令人不寒而栗,她道:“云龍子,你方才說啥,本姑娘沒太聽清……”
一旁。
周斬神色沉凝如深井,就這般死死盯著眼前姑娘,他方才,沒在對方身上感知到任何法力,或者氣息波動。
可偏偏,云龍子此刻極慘。
他笑顏一展,頭一次這般和氣道:“姑娘,可修道生啊?”
“不修!”
“那你方才?”
“這個啊,是吃了李十五兩顆丹,慢慢就成這樣了,似無論身在哪里,一切猶如臂使,一切游刃有余,一切……為我所用!”
云龍子當即起身怒吼:“死娘們,你他娘簡直放屁,當時在白晞‘內世界’,老子是見過李十五服丹后的模樣的,除了腦后生有三道光輪外,狗屁神異沒有。”
姑娘笑得愈發燦爛,裙擺拂過積雪,發出細碎的“沙沙”之聲,雙手一攤道:“這樣啊,那我就不曉得了,反正本姑娘服丹之后覺得甚是奇妙,感覺,真好。”
而后,又是望向周斬。
“大人,李十五他……”
“咳咳!”,周斬清了清嗓,一副深沉口吻道:“于道人山中,每一尊道人都是身尊命貴,高高在上,這一下死了一百二十七位,且非是那種尋常道人。”
“李十五……怕是危矣!”
話音方落。
就見身前朱紅門扉轟然大開,寒風裹挾著細碎冰屑灌入堂內,吹得其中一盞盞燭火,幾近搖曳欲滅。
朦朧光影之中。
一高一佝僂兩道身影,正于其中勾肩搭背,相互攀肩而出,一副哥倆好,且相談甚歡模樣。
“兄弟啊,你且放心,是那道玉冤枉你沒錯!”,道人輕輕拍了拍李十五肩膀,口吻尤為親切,又道:“你也莫要著急,待本官此行折返,必為你沉冤昭雪,還你個朗朗乾坤。”
李十五雙眼瞇笑,拱手道:“多謝大人恩典,十五感激不盡!”
堂外三者:“……”
卻是下一瞬,隨著那尊道人眼神如刀般一凝,周斬渾身再次如被刀割,爆出一團團猩紅血霧。
其聲如碎冰,字字皆寒:“狗官周斬,十五兄弟如此心善性淳,簡直世間少有,你竟是敢用鐵鎖緝拿于他,簡直罪當萬死!”
此刻。
周斬只覺周身經脈如遭萬千刀割,腥甜直沖喉頭,卻是依舊強撐并未倒地,反而雙膝跪下一副匍匐之態,額頭輕抵雪地之中。
口中不停念道:“下官無珠,下官不識,下官該死……”
李十五默默盯著,神色不曾有絲毫起伏。
唯有道人回頭望他,又不斷叮囑道:“兄弟啊,若有煩瑣事不得其解,定要來尋老哥啊!”
“對了,老哥名姓還不曾告知于你。”
“你得記好了……”,他拖長了調子,仿佛在賣弄一般地鄭重交代,“我同樣以道為姓,單名一個‘冥’字……道冥!”
而后,又瞅了一眼手中一張泛黃紙錢,趕緊收入懷中,與李十五相顧一笑道:“如此,便盡在不言之中了。”
忽地一陣雪風起。
道冥身影驟然隨風而散,再不見其蹤。
屋檐之下。
李十五依舊佝僂著,只是口中低喃:“道人,人,呵呵,皆逃不過‘千人千面’這個詞兒啊,也逃不過貪心、欲望、私心……”
他一步步朝雪中而去,舉止從容拂去肩頭落雪,望著依舊匍匐在地周斬道:“大人啊,今日這官兒,你怕是不得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