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間,半月已逝。
天空中,雪花初來細碎,之后紛若鵝毛,將天地化作一片混沌之白。
周斬城中。
李十五與周斬同游,美其名曰,視察民生之艱,嘆世道不易。
“嗯?”,周斬一聲怪叫,盯著一有些微微肚腩的青年,將身后一跟著的道吏吩咐來,使喚道:“城中居然還有如此巨胖,趕緊去,放他幾兩人血等晚些時候和面。”
“別……別抓我……”,青年奮力掙扎,目中恐懼溢于言表,慌忙求饒道:“俺不是胖,是昨夜吃了七八個烤紅薯,肚里脹氣了……”
話聲漸遠,人已被抓了去。
李十五長長一嘆:“唉,嘆民生之艱,賦苛如虎,上官如豬,實屬不易啊!”
周斬似沒有聽到,只是不停吩咐身后之人:“他,他,還有那個大胸婆子,放血,放,放,放……”
眼前這座城,其實頗大。
容納數十萬人口,且多是獨門獨戶小院,從城頭走到城尾,怕是數個時辰不止。
片刻之后。
周斬一副心累模樣,將肩頭一片落雪吹去,長聲道:“大雪紛揚如此,吾仍巡行坊間,非勤政愛民之官而何?”
李十五雙手無力鼓掌:“好官好官,大人之勤政,世間無出其左右者。”
“所以,屬下先回去歇息了?”
周斬抬臂將之攔住,俯瞰他道:“李小兄弟,本官之前尋你時,見你披頭散發,滿目猩紅,恍若見鬼,是‘福來了’又過來敲門了?”
雪勢越發,壓得街角巷尾樹梢枯枝,“咔嚓咔嚓”響個不停。
李十五,似脊梁更彎了幾分。
他道:“非祟敲門,乃李某心中作祟,覺得有妖邪在背后害我。”
恰是這時。
一頭戴紅色虎皮帽,流著鼻涕泡兒,舔著牛皮糖的小娃,從一行人身旁走過,于雪地中留下串串小巧腳印。
李十五見之,伸手,搶糖,朝地上摔了個粉碎。
口吻比這漫天飛雪,更涼那么三分:“噬糖如噬蜜,其心實可誅,甘其口者苦其神,溺于瑣悅者喪其遠志,是謂蝕吾生魂、奪吾陽算也!”
小娃一愣,嗷嗷哭嚎著。
周斬等一眾人,卻是看得莫名一陣無言。
一位道吏忍不住開口:“李駝子,你嘰里咕嚕念咒呢?”
李十五回頭間,冰冷而視,不急不慢解釋道:“一位道人喚作道玉,喜裝讀書人,最近以來,李某皆是細讀周大人收集得一些孤本,切莫下次相見,被其給比了下去。”
周斬忍不住扶額:“所以,你砸這小鼻涕泡口中糖果作甚?”
李十五言之鑿鑿:“他當我面,食糖如蜜,話外之音便是‘他甜我苦’,此番舉動,實則是在故意嘲諷嬉笑于我。”
“好讓李某深陷痛苦自證之中,覺得自已此前之歲月,簡直白活一場,居然連個懵懂小娃都比不過,進而生出一顆輕生之心。”
李十五某呼口氣,話寒如冰,咬牙道:“此子惡毒,他想……讓李某死!”
“呼……呼呼……”
雪風一陣吹啊吹,場中一片靜啊靜。
足足好久之后。
才見周斬揮了揮袖,不耐煩吩咐道:“給這鼻涕娃帶下去,放血!”
李十五伸手阻攔:“慢著!”
他彈指之間,將一點善丹之粉末,彈入那小娃口中,無事人一般道:“此子雖小,卻是心術如此不正,一點善丹入他腹,祝他改邪歸正,從此做個好人。”
“……”
周斬,卻是莫名背后一涼。
隨后目光落在李十五身上:“李兄弟,你盯本官作何啊?”
“呃,屬下觀大人今日佛性尚可,想助力大人……開光!”
又是片刻功夫。
天色漸漸暗沉,風雪之中,千家萬戶燈火長燃,一簇簇熏黃暖光投射出窗,方顯得陰寒散去不少。
諸多道吏已然散去,唯有李十五周斬,依舊緩步行于這大雪茫茫,街角巷尾,光影斑駁之中。
周斬隨意搭話著:“李兄弟,可覺得今日有何變化啊?”
李十五鼻子嗅了嗅:“似多了些,肉香味兒。”
周斬點了點頭,輕聲念道:“終歲勞形,焉能無肉?宰雞炊黍,非為奢靡,實酬勤也,但見炊煙起處,臘酒熟時,方知年味……在樽俎之間!”
他抬頭間,望著昏沉暮色之中,那白茫茫大雪。
長嘆一句:“今夜,又是年關了啊!”
聽到這話,李十五眉眼微晃:“又是……年關?”
他低下頭去,默默不語,唯有心中獨自思量。
他李十五,約莫十八之齡,在那深夜荒野之中,弒師奪觀,從此化作十腿蛤蟆,行于這煌煌世間,一路顛沛流離,難得空閑,難辨真假,難得解脫。
今夜一過。
以他自已時間來算,那便是第七個年頭開始了。
且他李十五,也約莫二十四歲之齡。
反正以他心中印象來看,大概是這般沒錯。
“活百歲!”
李十五口中呢喃出三字,他記得在相人界時,心中一動讓潛龍生卜了一卦,對方說他是能活整整一百歲的,大福大貴之人。
“放他娘的屁,他也給自已卜了一卦,同樣是那短命鬼,故這狗屁卦象能信個求!”,他口中開始罵咧起來,卻僅是寥寥幾句,便已收音。
見此一幕。
周斬凝望了幾瞬,接著問:“李小兄弟,今年何齡啊?看你修為甚是不俗,本官心中多有幾分好奇。”
李十五答得有氣無力:“約莫,七歲之齡吧。”
周斬若有所思:“嘖,原來屁娃一個,對了,你按什么算得啊?”
李十五又答:“按蛤蟆年齡算的。”
“……”
夜色,徹底降下。
整個周斬城中,雖是依舊籠罩著一種腐朽破舊之氣,卻也多了幾分喜慶味道,特別是一股股肉香之味,很是牽人心腸。
然而周斬,卻一直深埋著頭,一副郁郁寡歡之相,幾乎不言不語。
李十五問:“大人今夜該與民同樂,何至于此?”
周斬終是抬頭,凝聲而語:“本官在想,道人們為何去尋佛肉,又為何……讓尋常道奴去吃那一口佛肉,畢竟……那兩萬百姓乃我周斬治下,皆被我吃過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