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野中,夜色昏沉,冷風陣陣。
老頭兒一驚,趕緊伸手將孫兒嘴巴堵上,嗔罵道:“簡直亂講,咱們這幾十口人,哪里值得那么大一個祟來害?隨便一個小祟就將咱們都給弄死了?!?/p>
眾人放下鋪蓋卷兒,摻著涼水嚼些硬饃。
更晚些時候。
地上用枯竹起了堆篝火,幾個小娃借著微弱火光,用石子在地上認真寫著字。
老頭兒咧著黃牙,在一旁嘿嘿笑道:“周大人啊,真是好,真是俊,咱們去他那兒,估計肉得蹭蹭往上長,幾天就吃成大胖子……”
“還記得當年他衣錦還鄉,一些道人都是對他客客氣氣的,咱躲在茅坑里偷摸看著,那叫一個心里真美,跟喝了二兩兌水老酒似的?!?/p>
“也不為啥,就覺得面上有光……”
卻是這時。
一道如墨年輕人身影,佝僂著脊梁,陰惻惻站在他們身旁,問道:“周斬好?周斬?。繛楹挝宜娭軘?,是一個口味極刁、魁梧絡腮胡丑漢呢?”
他想了想,眉眼認真起來,又補充一句:“真得丑,胃口還大!”
瞬間。
老漢兒,周遭一眾百姓嚇得噤若寒蟬,枯竹燃燒的噼啪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他們壯起膽來,循著微弱火光抬頭,只是隱約看到,這年輕人一雙平靜若湖眸子之中,似藏著種難以掩飾的倦態,他那彎著的脊梁,又好似承載著某種不可承受之重。
李十五低頭,朝著泥地上打量。
火光跳躍,映得他面上光影變幻,他盯著那些個歪歪扭扭字眼,呵笑一聲:“寫得什么鬼畫符狗屁玩意兒,還沒乾元子那胸無點墨老狗來得強。”
他又是細看幾眼,才認出個大概。
那是兩字……周斬!
也是這時。
一道消瘦身影悄然而至,其發髻高束頭頂,似與夜色融為一體,說道:“奴便是奴,認幾個字,寫那么好又如何?不過徒增煩惱。”
“人之榮光,人之古老,人之文化,自有我道人延續下去。”
來者,是道玉。
“你,一直守在此處?”,李十五回頭張望。
道玉搖頭,同樣語氣極淡:“回去交了趟差,只是心中放心不下,惑根不解,故折返而來,希望求個心里明白。”
說罷,又是身前兩本書冊懸空,隨風翻頁,依舊是《浮生六記》《山海拾遺》。
李十五打量一眼,嗤笑道:“你說書為文化之承,可將‘文化’束之高閣,只供少數人把玩,這與囚禁何異?又談什么延續?”
“還是……”
他話聲一轉,接著講道:“怕道奴們看了《山海拾遺》,想去天外追風逐日?看了《浮生六記》,讓他們曉得情義之重?”
道玉不由微微側目:“黃姑娘說過,你學問其實挺好,說你學東西也極快,就是腦子有病……”
李十五黑臉打斷。
“李某可沒學問,比不得你觀盡群書?”
“至于黃姑娘,誰?”
“在李某這里,只有爹娘死絕,宗祠蒙塵……”
他深吸口氣,語氣陡然加重:“面若腐尸生膿瘡,形似餓鬼披人皮,上辱先人枯骨,下禍子孫福蔭,行如廁蛆茍且,言若夜梟喪啼,祖墳冒黑煙,世代出娼乞,天地厭汝形,鬼神唾汝名……黃時雨是也!”
道玉一愣,久久不曾緩過神。
終是眼角微微一抽,忍不住道:“你罵人就罵人,大可不必寫一篇賦,且如此之押韻。”
“類似云龍子那般粗鄙一點,我還能接受。”
李十五回:“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p>
“你出口成章,李某自是不好粗魯,當然得……雅一點。”
道玉不再多言,又或是無言以對。
只是伸出腳來,將地上幾個歪扭大字抹去,話聲微寒:“你等為奴,一直愚昧下去,有口吃食就好,何須自討煩惱?”
李十五瞥了一眼,枯竹燃燒之篝火,襯得他一雙眸子愈發寡淡,偏偏他竟是丟了幾只筆,厚厚一沓紙下去。
說道:“燃枯竹為燈,以頑石為筆,于塵土間臨摹世間殘章!”
“李某覺得,倒還不錯,給你們一些紙筆,好好練,多多寫,別客氣。”
老漢兒連忙磕頭,幾個小娃頗為歡喜。
卻見李十五揮手間,在地上劃下兩個大字……刁民!
寒聲道:“老子意思是,讓你們只寫這兩字,好認清自已身份,不過刁民爾,你等明白?”
道玉:“……”
他問:“你可是未孽?”
李十五答:“李某乃周斬城道吏,乃是記錄在冊的官兒,可不是未孽,且隨便探查,李某保證配合?!?/p>
道玉微微頷首,又道:“佛剎中那一塊,類似臀縫的佛肉呢?此前它好像一直纏著你?!?/p>
李十五又答:“你說無法天佛爺啊,他佛心大發,游歷世間去了?”
道玉皺眉:“游歷世間?”
李十五清了清嗓:“自然,佛爺乃一塊臀縫肉,且他發下大宏愿,要讓世間……再無便秘!”
“誰便秘,他就長誰屁股上去,保證一路通暢,所行再無所阻?!?/p>
道玉聽這一番話。
已忘了這是,今夜第幾次這般無言以對。
且這,還是他第一次同這李十五講話。
夜風,悄然而起。
吹得篝火橫斜,也吹得眼前一眾百姓們,互相抱作一團,年老年幼者在中間,年輕力壯者擋在最外。
道玉又問:“你之前,為何化作一片漆黑天地,且讓我覺得,心中甚是不祥。”
李十五蹲下身子,用枯枝撥弄篝火,壓低了聲道:“因為啊,李某身上藏了只祟?!?/p>
道玉:“什么祟?”
李十五:“雙簧祟!”
他眸光漸深,語氣漸沉,繼續道:“所謂雙簧者,紅者笑靨如花,白者淚痕宛然,雙祟共用一調,共發一聲,這便是‘雙簧祟’……非人非鬼,乃世間至兇之兆?!?/p>
李十五口中愈發凝重:“之前李某化作漆黑天地,就是被它們給纏上了,讓我給他們唱一臺大戲,若是不滿意……李某必死?!?/p>
他又是長長一嘆:“之所以讓你等離開,不過是李某心善,不想幾位淪為那戲臺之上,任由兩只邪祟把玩的可憐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