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棠最后跳出重圍。
回頭看去,殿里的火舌已經(jīng)探出了窗口。
遠處已經(jīng)有巡邏的禁軍侍衛(wèi)圍過來,火光照耀之下,面具人以及那幫都開始迅速尋找撤退路線的黑衣人,落入了他們的視野里。
禁宮里出現(xiàn)任何藏頭露尾之人,都可以立刻誅之。
月棠揚起的嘴角有了清冷的笑。
今夜之后,這些被皇帝藏在暗處的影子,不會再像從前一樣自如了。
“郡主,紫宸殿那邊皇上和太后過來了!”
跟著晏北跑出去的魏章和蔣紹又倒了回來,焦灼地在雪幕里朝她揮手。
月棠扭轉(zhuǎn)身子,一眼看到紫宸殿的方向,游動的燈火已經(jīng)穿透了雪幕。
這是皇帝的地盤。
火燒起來,皇帝一定也知道月淵被救走了。
他一定會喪心病狂地展開追殺。
她的確不能夠再待下去了。
回頭望望蹭蹭吐著火舌的大殿,她一頭扎進了雪幕。
借著這場大火,潛出內(nèi)宮這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但月棠也顧不上與值守宮門的皇城司人說話。
出宮之后,她歸心似箭,披著滿身冰冷雪花,一路沖進了端王府。
晏北剛把月淵放下在永慶殿西面的鶴鳴軒,早早就等候在這里的華臨和蘭琴,齊齊上手把人扶到了錦榻上。
門口打點著下人的韓翌二話不說打了簾子,迎著月棠到了榻前。
長期待在暗室之中的人受不了強光。
屋里沒有點燈,只遠遠在屋角放了幾顆幽幽發(fā)亮的夜明珠。
被褪下了外衣的月淵瘦成了一把骨頭,手腳被鐵鏈磨得潰爛,離著三步遠,也能聞到一股惡臭。
“我先給他清洗傷口,上點藥吧。”華臨嘆了口氣。
晏北便輕輕拉了月棠一把,一起走出了門去。
入了永慶殿,月棠跌坐在椅子里,半天才接過梅清遞過來的帕子,擦了一把頭發(fā)。
晏北道:“看這一身雪,先去洗一洗吧。”
月棠也沒拒絕,進了里屋。
韓翌也走過來:“已經(jīng)為王爺準備好了臨時歇息的去處,也備好了熱水和干凈的衣裳,請王爺移駕。”
這要緊的關(guān)頭,晏北也沒打算回府了,起身路過時他瞥著韓翌:“你今日怎么不怕我?”
韓翌隨在他身后,兩眼剜著他的背脊,悶聲回話:“在下是郡主的人,只管盡心盡力輔佐郡主。王爺若是欺負在下,郡主自會出頭的。”
晏北停步轉(zhuǎn)身,挑眉看了一眼他。
……
華臨在鶴鳴軒待了一整夜。
月棠耐著性子,天亮后終于按捺不住,尋了過來。
“昨夜里醒過一回,本來精神頭還行,說了幾句話,一聽說這是端王府,一身氣勁卻泄了。
“不過我已經(jīng)給他喂了丹藥,死不了。就是這身子骨,養(yǎng)起來要費些精神。”
華臨把她引到了榻邊,壓低聲說話。
月棠望著被褥里熟睡的人,片刻后問他:“他什么時候醒?”
“這就拿不準了。”華臨攏手,“要是睡上了一個對時,還是得把他喊醒,喂些湯水的。”
月棠便揮了揮手,讓他退下。
華臨輕手輕腳的走出去,把門帶上,光線頓時黯下了幾分。
月棠在床沿坐下來,定定望著月淵的臉。
外面還在下雪。刮著風,光影隔著窗紗,一下下拂動。
“你在看什么?”
床上傳來的聲音,喚醒神游了不知多久的月棠,她定睛看去,月淵已經(jīng)半睜開眼,看著自己。
月棠深吸了一口氣:“我想起了你從前,白白胖胖,可不是如今這副模樣。”
她給他掖了掖被子:“你怎么樣?”
月淵費力地扯了扯嘴角:“就是感覺累,別的倒沒什么。我很后悔,小時候要是像你一樣勤練功,說不定根本不用遭這一番罪。”
說到這里,他又撩開眼皮,楚楚可憐望來:“老三,你是怎么做到的?我還以為真的要死在那地窖里了……老三,我崇拜你。”
淚水浮上他的雙眼,他哽咽起來。又從被窩里伸出雙手,來抓月棠。
但他腕上已經(jīng)纏上了厚厚的紗布,并且一動,痛感就傳了出來。
月棠望著他:“沒出息。動不動就哭,丟你父皇的臉。”
月淵索性哭出聲,混著眼淚鼻涕道:“我對不起父皇,對不起母妃……”
月棠默默望著,心里像翻倒了酸菜壇子。
從前平靜喜樂的宮闈,如今成了這千瘡百孔的樣子。
“想吃什么?”等月淵漸漸止息了哭聲,她問道,“華臨說你暫且只能吃些軟食,我讓人燉了燕窩,奶羹,還有幾樣你從前喜歡的米粥。”
月淵吸著鼻子:“能不能上個東坡肘子?”
“不能。”
月淵悻悻:“那先來碗粥吧。”
月棠朝簾櫳下的侍女打了手勢。
又扶起他的肩膀,往他后背塞了兩個枕頭。
月淵環(huán)顧屋里:“我記得這里,小時候我跟你在這里午歇過,真像做夢一樣。”
喃喃說完,他又看向月棠:“你去找過圣旨了嗎?”
月棠搖頭:“我要聽你說出所有的前因后果。”
月淵神情黯了黯:“你想從哪里聽起呢?”
“從我父王第一次找到你時說起。”
月淵怔忡:“端王叔第一次找到我?……你是說,那年他把我罰去守皇陵,有天夜里他突然來找我的那一次嗎?”
說完他搖了搖頭,不等月棠回應(yīng),又兀自往下說起來:“與其如此,不如我從你們幾個還在胎腹之中說起。”
月棠抬眸:“我們幾個?”
“對,你,二皇子,還有端王次子。”
月棠身子離開了床榻,看向幽暗天光之下的他:“我是誰?”
“你是先帝和元后所生的長公主。”月淵喉頭沉了沉,“你是穆皇后當年所懷的龍鳳胎之一,是高僧曾斷定過的天命鳳女。
“早在多年之前,先帝就已下旨冊封你為護國長公主。
“如果不是后來發(fā)生那么多事,你會按照穆皇后生前為你求下的那道圣旨,成為我朝第一個手握禁軍兵權(quán)的公主。
“你將會擁有無上榮耀,被賜予輔政之權(quán),與皇子們平起平坐。
“也將成為朝堂的棟梁,擔負起維護江山社稷的重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