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既成,秦時自然喜不自勝。
【要想富,先修路】
這句曾在后世橫貫各地偏僻鄉村墻上路牌上的標語,雖在【村村通】項目貫穿千家萬戶后漸漸消失蹤影,但其所闡述的真理,卻是扎扎實實的。
交通不便,信息不能及時傳達,政令到達不了郡縣,君主對國家的統治便差上一籌。
這在古代絕不是件好事。
因為當王權與地方勢力相沖突,受苦的還是黎民百姓。
而且,如今商賈雖沒地位,可但凡了解過經濟學的都知道,物資的便捷流通,亦是社會進步至關重要的一節。
黃土夯成的路面寬廣、平整、震力少,不傷馬匹牲畜……
可它千好萬好,不管是炒是煮黃土,還是人力一錘一錘用力夯實路面,又或者石碾一圈圈滾壓……
都需要巨量的人工。
千年后在咸陽勘察到的都城外圍的夯實地基,又不知融了多少百姓的血淚。
秦時跟隨辛匆匆前往偏僻宮室而去,身側赤女烏籽亦帶著仆從們一一相隨。就聽前方王后輕描淡寫的說道:
“辛,有此一物,你當能名留青史。”
這話倒不夸張。
淮南王都能因做豆腐而流傳后世,水泥這樣未來終將會貫通千家萬戶的事物,制作人的姓名怎么會不流傳呢?
辛早已意識到水泥的重要之處。但此刻聽了王后這話,仍是惶恐且羞慚:
“臣未得寸功,這不過都是王后給出的天書秘法……”
秦時笑了笑。
社會閱歷少的人可能不大清楚一件事——
那就是,想找一個忠誠、聽話、有執行力,又在諸事有自己決斷,且還能做得恰到好處的人,已經是高管層面難得的人才了。
她目前交給辛的兩件事,除按時匯報進度外,期間辛并沒有任何難題拿來打擾自己。
且還能如此高效地就得出成果來……
照抄作業尚且會出錯,辛從太仆寺又到各處工坊轉換,對上對下以及應對同僚,顯然都頗有手段。
否則,也得不出這般效率。
因而秦時只懇切道:“你值得的。”
“你有這樣的本事。”
辛腳步停頓一瞬,脊背繃緊,身軀隱約顫栗。
片刻后,他只又狠狠一躬身,而后同樣跟隨王后腳步向前。
士為知己者死。
昔日在燕國,他期待燕國君主能夠一統天下,成為當世雄主。
但燕王畏懼秦國,甚至不惜親自殺了太子以求茍且。他心碎之下,倉皇流竄到秦國。好不容易有立身之階,卻又牽扯到貴族事中,被俘做罪役。
在鐵官工坊重重苦役之下,他當真覺得自己恐熬不過去了——他曾經目下無塵,貴族身份不容有失。
后來主動與墨示好,并非覺得庶民堪配,只不過是久經世事后見他心思澄澈,略帶憐弱罷了。
那時他已不想自己的一腔抱負。
可如今……
他腳步匆匆,身側赤女長史亦笑意盈盈對他說道:
“辛大人,恭喜。”
而前方,王后看著那堆放著的灰色粉末與河沙,此刻已經笑了起來。
“不錯。”
……
天氣寒冷,水泥在此時并不容易凝固,且還容易有凍裂之憂。
好在甘泉宮群廣袤,有些宮室雖偏僻,溫度總比曠野要稍高些的。
但等徹底能檢驗水泥硬度時,時間也已來到了 11月。
秦時對如今的歷法仍有些不適應。
元日朝賀既過,她總覺得此時已在農歷一月了。但事實上,距離真正的降溫還遠著呢。
太史令借了腕表之后就再沒還過,據說現如今仍舊細致擰著弦,一日一日比照著抄錄著新式歷法。
日歷擰過元日后,看著接下來依次出現的什么小雪大雪,小寒大寒,他心中比照著往年的天氣,亦是心頭暗驚。
但他所在的宮閣,如今暖意融融。琉璃窗外,透徹天光映照而下,身側石墻內有熱燙的煙氣在宮室中穿梭。
他如今只穿著春日的衣袍,就已經足夠溫暖了。
噫,只不知那二千年后的秦國,諸君又是何等方式取暖?
與此同時,秦時也在思考。
已經兩個月了,那些向各地郡縣推廣蜂窩煤的商賈們,如今成就幾何了?
人命羸弱,人力又如此稀缺,她自己也未曾想過,哪怕如今成了統治階級,可想要人做事,依舊人手不足。
冬日凍土,許多地方不宜施工。但倘若諸多百姓能熬過嚴冬,那今年人力不曾減員,也算是一項大喜。
既如此,該去給大王報喜了!
……
秦時到章臺宮時,殿內一片寂靜。
除翻動紙簡與紙張的簌簌聲響外,臺下諸君噤若寒蟬。
這么一想,公主文倒也頗似大王。雖不算沒頭腦,可也時常不開心。
“怎么了?”她在偏殿輕聲問著周巨。
周巨苦著一張臉:“大王正與諸君商議泰山封禪之事,言說封禪時要頒布大秦典則、要與王后一同祭天,又有諸般利國之策……”
本來正說在興頭上,未來一片大好,誰知宗正那小老兒也是昏了頭,竟在如此喜意盈盈時突然上稟:
“大王,臣有一言。”
“大王如今已是三十有七,膝下也并非空虛,為我大秦國祚,還請盡快冊立太子。”
他欲言又止。
命途短暫的先王在如此年紀,都已葬入陵墓中了。
大王欲行泰山,每次出巡,諸位大臣都提心吊膽。
如今又是打算與王后一同。
倘若路途中有什么不測,宮中連掌權人都沒有,豈不是要亂成一鍋粥?
后宮中,王子乘虎雖孱弱,卻有智慧。
王子虔亦是少年勇武。
倘若未曾確立名分,二者兵戈相交,這好不容易來的大一統的秦國,又將要四分五裂了。
宗正沉沉嘆口氣。
他亦是知道這話說得十分不討喜,恐怕連后宮中還未誕下王子的王后都不樂意聽。
只是……
唉!
而秦時笑了起來:“這樣啊……”
她緩緩步入章臺宮。
姬衡正眉頭緊皺,翻動著面前的紙張,而秦時卻并未為他的面色所懾,此刻只慢吞吞奉了一盞茶在旁邊,而后才輕聲細語:
“宗正對我秦國忠心耿耿,未雨綢繆,中肯直言,大王該賞才是,何苦要不開心?”
“至于太子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