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溪學宮的山長殷殷切切看著秦時,目光沒有讀書人的驕傲,只有對放飯的期待。
秦時:……
她知道他們性子直,但沒想到這么直。
不過吃飯睡覺,向來是人生大事,她于是看了看時間:
“再過大約半個時辰就到午間開飯的時間了——這半個時辰,讓我看看你們的能力配不配得上這長久的伙食吧?!?/p>
什么?
學宮眾人一陣私語,此刻一邊跟著她往田間走,一邊還大膽問道:“午間竟也還有一頓飯吃嗎?莫非是一日三餐?”
啊呀!
這也吃太飽了吧!
大伙兒摩拳擦掌,發(fā)誓待會兒要好好耕地,好好展示自己播種點豆的技術!
早知咸陽宮是這個待遇,他們說什么也得誓死效忠大王啊!
眾人來到了田間。
如今冬日,堆肥的方垛已經(jīng)在地頭整整齊齊碼了好大一排,看著蔚為壯觀。山溪學宮眾師生們頓時雙眼發(fā)亮地湊過去:
“好大!”
“結實!”
“怎么這樣板正結實?莫非夯過?”
“干草、麥稈、草木灰……啊呀!這里連干草都比咱們山上要多!這肥漚出來,定然大補!”
眾人拿手指頭摳著上頭絮著的殘渣,又捻又聞,聊得熱火朝天。
秦時見狀,心中很是滿意。
只看這全情投入的勁兒,就知道他們說自己會種地,所言非虛。
眾人已經(jīng)顧不上她了,這會兒又蹲在田地里看那實驗曲轅犁時翻耕出來的土。
冬日天冷,但土還未上凍,此刻用手細細抓捏捻動——
“肥力差了些,土也粘?!?/p>
“種粟之前須得下狠勁兒深耕——若有粟米殼能拌進去就好了……”
“太過奢侈!圖便宜,還是去撈些細沙來吧——只少少用一些,再去山上刮一層土……”
“等冬日經(jīng)過幾場凍水和雨雪,然后耙碎,大太陽狠狠曬透,也能稍稍改善一些……”
秦時默默聽著他們的討論,雖然方法原始,可因地制宜還考慮到成本,甚至已經(jīng)無限貼合后世土壤改良的方法了。
只看他們將衣袍一撩就蹲地上又挖又刨的利索勁兒——
他微微側頭,跟左右吩咐:“通知廚房,為這學宮師生們額外燉兩只雞鴨,再一人上一杯奶茶。”
再想想他們又動腦子又動體力的運動量,她又囑咐:“多備一些,盡管叫他們吃飽?!?/p>
今日能招攬這些人才,聞先生功不可沒——
“給他連同他的弟子們,一份能看咸陽宮藏卷的資格吧——每人三日。再金餅各一枚?!?/p>
秦國吞并六國,各處搜羅來的經(jīng)史典籍可著實不少,有些已做過篩選,有些還都只簡單入庫,相信對于聞先生來說,這里才是他們最鐘愛之地吧。
至于眼前山溪學宮的這群人……
不必問就知道,他們的歸宿在地頭和飯桌上。
……
山溪學宮諸人不出意料的被一日三餐征服。
而伴隨招賢令散發(fā)日久,門口排隊的人倒是逐漸稀少了。
雖其中九成九都是想來混一口熱鹽水和粟米的人,但秦時并不介意。
那些個豪強看著白家源源不斷的往這邊送東西,誠意一示再示,又打探不出為什么,只能一邊罵罵咧咧痛斥其奸詐,一邊也仍是咬咬牙跟著獻上糧食。
秦時來者不拒。
大戶人家手指縫里漏一漏,都夠養(yǎng)活幾十家平民一年了。
如今她貴為王后,這些人來送禮討自己歡喜,那不是各取所需嗎?
他們求一份心安,自己得一份實際。
倘若不收,對方才要惶惶恐恐戰(zhàn)戰(zhàn)兢兢夜不能寐呢。
房間里。
烏籽已經(jīng)開始再次整理著檔案了。
這段時間以來,二次考核都已進行過三次,到今日也沒什么人再來。
想來,回咸陽的日子接近了。
就在這時,卻聽外頭侍女來報:
“長史大人,莊外有仆從駕馬車,載著一位夫人并一名女郎。那位夫人說,她想要為自家女郎籌謀一份機會?!?/p>
“只是她剛剛和離,不知是否有妨礙?”
“這有什么妨礙?”
烏籽一愣,隨后心思一轉,便問道:
“請人進來,然后打探清楚——她和離的夫主又是哪家?”
果不其然。
捎待片刻后,侍女便先一步回稟:
“回長史,那位夫人的前夫主,乃是梧桐月宮月梧先生的妻子?!?/p>
果然。
在這檔口大膽和離,還懂得遣人來問的,基本都是有身份的人家。
月梧有名氣,可瞧他那模樣,倒并不善經(jīng)濟之道。
對方這學宮能辦起,顯然是有家族或妻族助力。
而這位夫人如此果斷和離,一來是為了兒女前途,另一方面,想來也是這份聯(lián)姻已不能再為兩家得出什么利益了。
挺好的。
烏籽淡淡地想:只憑這位夫人敢?guī)е汕皝?,其頭腦和勇氣籌謀,倒更勝月梧一籌呢。
那等蠢才……
幸虧大王愛惜王后,又降下懲罰處置這不遜之人,否則,王后實在是太過心善了。
她雖年紀小,但幼年家中受過窮苦別離與迫不得已,長大后又在咸陽宮各種謹小慎微,縝密細致。
最后更是在姬衡身邊伺候多年。
烏籽如今的心智,其實已經(jīng)遠勝一般壯年男兒。
她心想:王后此前還曾問她與赤女要不要嫁人。
可這世間男兒,有身份有前途的,大多不會選擇一名婢女。
畢竟她跟赤女雖是長史,卻根本沒有更重要的家族可做助力。
便是王后待她們好,誰又敢保證能一直好呢?
這般選擇之下,要么離開王后,擇貧寒中人靜待其奮發(fā)。
期間少不得要為他費心籌謀,百般忍耐。
可如果她只是王后身邊長史,那出行在外,沒有誰會對自己無禮的。
那又何必嫁人呢?
若萬一也遇上月梧這等蠢鈍如豬還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那往后豈不是有吃不完的苦頭?
既如此,還不如安心服侍著王后。
至于說老無所依又無人祭祀,來日入死國孤苦伶仃……
且先活到老去的時候吧!
到時若天下太平,再收養(yǎng)兩個干女兒,不也一樣嗎?
她面上融合著稚氣與老成,看著那謹慎行禮以示卑下、還要帶著女兒前來求一份機會的夫人,此刻心思卻越發(fā)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