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時并不知道姬衡的重重憂慮。
她辛苦去鐵官工坊一趟，有了若干改進提升之法，且不再是飲食“小道”，都是秦國舉國上下最關(guān)注的“耕”“戰(zhàn)”問題。
如此，也不算尸位素餐，白得這么多優(yōu)待和賞賜了。
她在深夜捋了捋自己一心依賴大王的表現(xiàn)，再想想姬衡的和緩神色，還有對方所賜螭虎印……
這日日辛勞，總算有了一些安穩(wěn)感了！
于是沉沉睡去，一陣酣眠。
而赤女靜靜等待內(nèi)殿里呼吸聲漸漸平和松緩，令其余婢女一旁伺候，而后手持燈火，緩緩?fù)顺觥?/p>
待到偏殿，烏籽醫(yī)明服彩都已在此等候了。
“赤女！”烏籽著急問道：“螭虎印真是大王親口所說嗎？”
她臉頰有著微微潮紅，顯然過去這么久，情緒一點沒平穩(wěn)——
這要如何平穩(wěn)！
就連赤女都深吸一口氣，手指顫顫：“卻是大王親口所說，這羊脂玉太小，他還令做一方正印！”
此刻，無冰無風的偏殿中，只有一豆燈火燦燦，四處寂靜無聲。
片刻后，醫(yī)明才狠狠握拳：“秦君身體康健，我探查許久都全無一絲沉疴，甚至格外茁壯。”
“早知如此，當初我就應(yīng)留在大王身邊，令大王好好保養(yǎng)自身，這才能保證秦君來日做了王后，一舉得男，為我秦國生下太子！”
是啊！
大家深深扼腕！
赤女烏籽雖然沒說，但她們做奴婢的反而更敏銳，大王西巡路上定是生了危及性命的重病！
且如今年過三十六……啊呀！
醫(yī)明深深懊惱：都怪當初不勇敢，以至于如今都沒能好好保養(yǎng)大王！
雖說大王身體已經(jīng)格外出色了，不僅精氣過人，如今持弓御馬也少有人敵。
但對比秦君，仍是差了一些呀！
赤女其實也這樣想，但她到底是年少沉穩(wěn)，因而寬慰道：
“大王體格已然十分優(yōu)秀了，我看宮中近衛(wèi)都多有不足！且氣力過人，勇武英偉，秦君還曾夸大王手好看呢！”
又說醫(yī)明：“待來日，你也為大王配些養(yǎng)膚湯融在水盆，大王手雖美，卻怕年歲久遠后粗老許多，秦君不愛……”
醫(yī)明鄭重應(yīng)下。
服彩同樣深吸一口氣：“諸位夫人蘭芳秀草各有春秋，也不知大王如今愛的是什么模樣？我明日再給秦君制一條金絲云錦瑞獸鑲琉璃裙吧！”
赤女忙道：“簡樸些！秦君不愛太沉的——把琉璃改成瑪瑙松石吧。”
烏籽更是欣喜若狂：“秦君庫中還有諸多寶物，既是要做王后，是否也拿出來給大王制些衣物鞋履？”
她很會學(xué)習(xí)，此刻就道：“我看秦君采蘭池的荷花蓮子獻給大王，大王也很是開懷的！”
荷花蓮子能獻，衣服鞋履也能吧？
大家情緒涌動，深夜竊竊，顯然實在是抑制不住激動。
等到第二天秦時起床時，發(fā)現(xiàn)幾位婢女精神亢奮，神情躍躍，不由好奇：“今日宮中發(fā)放薪俸嗎？”
打工人只有這種時候才會開懷吧？
赤女微微一笑，看秦時仍未想到，也沒去提醒——
昨夜她們已商量過了，既然周府令都未曾對秦君明說，證明大王愛重的就是這份天然無拘的模樣。
他們提前說破，萬一秦君行事拘謹，不能引大王開懷，反而不美。
既如此，權(quán)當驚喜保留吧。
因而她也回道：“雖未發(fā)薪俸，但秦君接連有賞，奴婢等人著實開懷。”
秦時倒也理解：就說吧！多多賞賜有助于提高主觀能動性。
醫(yī)明則捧上一盒藥粉：“秦君不是要沐發(fā)嗎？奴婢新制了一盒藥粉，可使頭發(fā)蓬松柔亮，今日便試試吧。”
她打開匣子，一股格外清淡的香氣若隱若現(xiàn)，似有似無。
秦時立刻就喜歡起來：“試試吧。”
而赤女又問道：“秦君，大王昨日命匠人來為秦君制一方螭虎小印，奴婢已命少府招來工匠，是否此時召見？”
她也提前叮囑了謹守秘密，莫要流露出異樣讓秦君察覺。
烏籽已經(jīng)利索地呈上了匣中一團羊脂玉。
觸手油潤，細膩光滑。
這若放在后世，當是要論克計價的。
但在如今，甚至還因為太小被嫌棄，只勉強想給她做一方把玩的私印——真舍不得啊！
但同樣品質(zhì)的羊脂玉，她甚至還有幾十枚。
因而秦時也點頭：“召吧。”
這一上午忙忙碌碌，洗漱更衣試衣試鞋，又細細整理大王數(shù)次賞下的寶物，沐發(fā)保養(yǎng)，最后再招來工匠，刻下印章……
待到午間，秦時正靜靜等待今日的飯食，卻見赤女猶豫幾次，仍是發(fā)問：“秦君今日不去陪大王用餐嗎？”
秦時：……
她皺了皺眉：“你們，有點不對勁啊。”
說完不等他們解釋，立刻又說道：
“大王昨日就說，既有事忙就不必再去了。”
雖然他沒明說，但也能理解，是嫌她天天去耽誤公事了。
雖然夜里相召，但那是有事要商量，自己一天兩三次去打攪工作狂的節(jié)奏，確實不太好忍受的。
可是……
赤女有些糾結(jié)：之前是宮中貴人，如今是未來王后，自然是有不一樣的。
倒是秦時看了午間的飯食，突然想吃辣椒炒肉了。
辣椒炒雞蛋也行。
但是……
她坐正身子，再次問道：“不知周府令可有傳訊？我想見的那些商人可都找到了？”
漢朝都能打通絲綢之路，如今提前一些，應(yīng)該也是能行的吧？
十年二十年，甚至三五十年，這輩子總要吃上一口的吧？
另，《山海經(jīng)》與唐朝《梁書·諸夷傳》這部斷代史中，有稱秦國六百年后，有沙門慧深環(huán)游世界，說【漢國東兩萬里有扶桑國】。
這個扶桑國，恐怕就是有辣椒有棉花有一切的墨西哥。
那……六百年后能去，六百年前她努力進步一點，以如今大秦鐵騎，秦朝的制船技術(shù)，和后世已經(jīng)找尋不見的巨木，能否同樣也去呢？
她不知道。
但事在人為。
假設(shè)她歷經(jīng)一生也都不能等待回音，但總歸后世人，總有一天，仍能享受到這些物種引進的飽食與溫暖。
時代洪流無處可擋，史書千載也只記帝王將相。
每一粒災(zāi)難的沙礫落在個人身上，都將導(dǎo)致痛苦與絕望。
她能做的，就是讓這沙礫少一些，再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