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城中,暗流涌動。
姬衡聽罷周巨回稟,此刻略一沉吟,神色漸漸滿意起來。
城中近日驗看的符傳多數都是各地豪商權貴所有,可見王后拍賣會一出,有的是人想要投機,想要令家族再壯大。
又有王后那里轉呈的各地名錄——田畝、豪宅、珠玉、寶物。
想到此處,他的神色又漸漸沉了下來,手指摩挲著袖中短劍,心中殺意頓起。
秦國國庫空虛,他身為大秦之主,連封賞王后都要因錢財不足而瞻前顧后。
而這些豪商巨富,家中田畝數不勝數,更有甚者,城中七成田產都集中在一族手中。
他秦國的百姓隱沒戶籍,成了這些人的奴隸、奴仆,或是名為佃戶,稍不注意,就會因高利貸而全家淪為任人消耗的物品。
這天下,本該是他姬衡的天下。
周巨在旁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然而卻又聽黃門來報:“大王,王后來了。”
周巨心中一喜!
再看大王,只見他一抬頭,果然見侍女掀開簾子,王后笑意盈盈自帳后轉出。
姬衡眉頭的殺意漸漸松緩,手自袖中短劍松開,轉而向王后伸出手來。
王后一心為他、為秦國,情濃意厚。因而這些不怎么成體統的親密動作能令她開懷,姬衡雖覺不合適,也不妨礙他做出來。
果然,王后見他伸手,喜悅盈滿,也同樣伸出柔軟的手掌來與他交握,然后才順勢坐在他旁邊。
“大王,這些田產名錄,你看著開心嗎?”
說罷,不等姬衡回答,秦時也拿起桌上那些名錄草草翻看兩眼,語帶惆悵道:
“可惜了,這些為何不是國有的呢?”
名錄上動輒千頃良田,萬畝沃野,甚至敢書寫其上,家族都還未傷筋動骨呢!
怎叫人不心生感慨?
王后果然知音。
姬衡心中煩郁頓消,此刻亦同樣嘆道:“是啊,為何不是我秦國的?”
“沒關系。”王后向來應答極快,此刻便再次笑意盈盈:
“這次拍賣會后,其中諸多田畝都會并入國庫的——哦,還有大王私庫。”
她把玩著姬衡寬大的手掌,隨后贊道:
“大王很快就要成為我那極富有的夫主了。”
這倒不是奉承,而是咸陽城中來了這么多豪商巨富,此次拍賣會定然能有所收獲。
她對于自己要拍賣的物品分類還是明確:鹽糖生意要并入國庫,甜點、琉璃與石灰水泥卻是大王私庫。
哦,不對。
因咸陽宮外的琉璃工坊被大王賞給了自己,這琉璃買賣的錢,要進入王后私庫才行。
嗯,此番拍賣后,不僅大王要成為極富有的大王,王后也要成為頗富有的王后了。
不過,她有些好奇:
這些人如此大方地拿了這田產名錄送入宮來,把這些東西放在一窮二白的姬衡面前,難道就不怕他行漢武帝之舉,直接找借口抄家嗎?
鄰居有糧我有槍,鄰居就是我糧倉。
這句話打人類文明出現,就能一直貫穿的。
她的疑問,純屬于在政治層面經驗不夠。
要叫姬衡來說,他心中有殺意嗎?那自然是有的。
但除非走投無路,否則絕不會輕易行此下策。
一來會造成民間惶恐。
二來嘛,這些商賈背后都有各大豪強貴族支撐。
秦國一統六國,分封事卻連番被拒,大伙兒心中因利益分配不均早有不滿。
若再有此形事,各地叛亂一起,再有邊地戎狄虎視眈眈,百越狼子野心……到時雖他自信能夠壓制,卻也難免焦頭爛額,給貧窮的國庫再次雪上加霜。
要知道,士卒移動,糧草運行,哪怕只是千余人的叛亂鎮壓,耗費就要以百萬貫論。
想到此,姬衡眉頭緊鎖。
亦不知又有哪位開國之君,處得他這樣貧窮的困境。
……
太史令袁忻如今,一把老骨頭堪堪承擔著各色重任,為自己物色的下一任接班人又未能選出……
唉!
蓍草卜筮又不難!
觀星看天象看天氣亦不難!
怎么竟沒法選出一個略有些天賦的呢?
以至于自己這把老骨頭,一邊對照著腕表細細看天時、做記錄、做數據演算,還要操心各項祭祀吉日大典,甚至包括來日的春祭,舊都雍城的祖先祭祀……
忙得一團亂時,又聽聞王后來請拍賣會的吉日……
小老頭兒兩眼一黑。
早知如此……罷了,早知如此,他也是舍不得追隨先王去的!
要吉日是吧?即要拍賣,挑個財星昌隆的塞過去!
哎呀,腕表啊腕表!
這等奇巧精密之物,看王后如此隨意,昆侖墟中莫非人人都有么?
若是再能顯示明日晴雨,那就更好了。
小老頭兒嘆息一聲,又開始對照著昨日觀測的星象圖再次計算。
…
而在甘泉宮中,秦時拿到這吉日時,也不由一愣:
“后日?”
她本想問問有沒有三五日后的,總得給這些豪強們更多的準備時間才是。
但想想如今咸陽城中各地商賈已匯聚眾多,拍賣事物反而沒那么多,如今這么些人來,倒也差不多了。
更何況……
已實地考察過的秦時嘆息一聲:沒有大屏幕放大,連喇叭都是簡易制成的。
人數眾多的話,后排的根本看不清前方,到時只會盲喊瞎喊,反而不利于良性競價。
既如此——
“告訴公主,后日舉行拍賣會。”
“另,在拍賣會設分隔區,叫懂事的王子公主們都來看看。”
她想起拍賣場的種種擺設,此刻又頗有種期待感:
“就看公主的審美,能不能徹底震撼住他們了。”
她想到這里,又突然靈機一動:
“赤女,你去章臺宮,請大王賜字一副,就說,為拍賣場定名。”
時間緊張,刻字是來不及了。但是琉璃套模定型,應當是能趕得上的。
……
而在章臺宮中,姬衡略作沉吟,此刻提筆蘸墨,于雪白細膩的紙張上,書寫二字——
【履方】
拍賣至寶,原材皆是由天地所出。戴圓履方,遵循天地,不外如是。
王后有坤地之德,中正厚愛。
所創立的拍賣場,亦該踐行地道。
是為,履方。
【請看作家有話說,本書許多解釋與延伸都在這里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