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地面上映著斑駁的光影,房間內彌漫著淡淡的藥香。
林照從打坐中睜開眼,緩緩吐出一口氣。
經過一夜的調息,身體不再像之前那樣虛弱,可以勉強下地行走了。
他嘗試著運轉了下功法,靈氣絲線在干涸的經脈中艱難游走,如同龜爬。
境界卻是不太穩固,宛如空中樓閣,但朱熒王朝給林照用的藥品秩極高,且醫術高超,至少沒有發生墜境的情況。
“沒有十天半個月的靜養,是別想痊愈了。”林照無奈地搖了搖頭。
強行破境和超負荷施展神通的代價確實巨大。
房門被輕輕敲響,隨后傳來何太醫溫和而疏離的聲音。
“林公子。”
“何太醫請進。”林照應道。
門被推開,何太醫負手走了進來。
他今日依舊是一身青衫,看到林照只是微微頷首:
“氣色上佳,看來藥力化開得不錯,嗯……你體質的確有些特殊,先前與你提過的那事考慮的怎么樣了?可愿意與太醫院合作……”
林照嘴角一扯,毫不猶豫道:
“何太醫不必再說,我不會同意此事。”
這位朱熒王朝的太醫令是真的有些遺憾:
“其實你不必這般抗拒,初期只是提供一些血液即可,還能幫助你更了解自己的身體,我從未見過你這種體質,簡直像是為‘劍’而生,我真懷疑你是不是傳說中的仙劍化形。”
“我不是。”
“那真是可惜。”
“不可惜。”
林照見著何太醫的目光,心底微微有些發毛。
他總覺得這位朱熒王朝的太醫令看著他時,腦海里怕不是在想著切片研究。
何太醫搭上林照的腕脈,探查片刻,淡淡道:
“經脈損傷在修復,但切記不可操之過急,近期萬不可與人動手,更不可妄動神識,否則必有墜境之虞。”
“在下明白。”林照點頭。
何太醫不再多言,轉身離去,仿佛只是完成一項日常的事務。
朱熒王朝確實給林照提供最高的待遇,太醫令親自照看,皇城司為其護法。
林照起身慢慢走到窗邊。
推開窗戶,清晨的涼意混著草木清香撲面而來,小院中假山流水,花木扶疏。
這是朱熒王朝的皇城。
林照所在的地方,皇室用來招待貴客的別館,環境清幽。
如今鯤船墜落的消息已然傳遍九洲,朱熒王朝面臨著巨大的壓力。
尊貴如一國之君,朱熒皇帝也不得不離國,以生死證明與此事無關。
不僅是打醮山的祖師親至,北俱盧洲數位名震一洲的劍仙也聞訊出聲。
劍修多豪邁意氣之人,哪里能忍下這等委屈。
便是文廟,亦有圣人震動,主動出面。
一道金光從床底鉆出,落在窗臺上,化作一條金色的鯉龍。
它昂著小腦袋,金色豎瞳打量著外面的庭院。
“怎么?喜歡這里?”
林照看著白鑠那副愜意的樣子,不禁莞爾。
白鑠點了點小腦袋,心湖中響起它的聲音:
“這里的‘氣’很舒服,很好吃。”
林照心中一動,明白過來。
朱熒王朝作為傳承久遠的世俗王朝,國都所在,自有皇道龍氣匯聚,白鑠身為真龍后裔,對這種蘊含國運的氣息自然格外敏感和親近。
便如王朱放棄陳平安,選擇跟隨宋集薪,便是因為宋集薪乃是大驪皇子,身上存著一份“龍氣”。
而一個安置在外的皇子,又如何與一座屹立千年的古城相提并論?
這皇城對白鑠的修行,或許還真有不小的裨益。
“既然喜歡,那我們就多待兩天。”林照笑了笑。
反正現在他需要靜養,也做不得什么,這皇城別館清靜安全,倒是個不錯的休養之地。
有魏晉在,也無需擔心會有什么麻煩,
尤其是朱熒王朝現在面臨的局面,若林照在皇城出了事情,朱熒王朝當真是百口莫辯。
正午時分,日頭高懸。
魏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依舊是一身白衣,面容平靜,但林照卻察覺到,師兄眼眸深處,似乎蘊藏著一絲極淡的銳意。
魏晉走進房間,很自然地坐在了桌旁的木凳上,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平靜地看向林照。
林照停下運功,主動開口:
“師兄,出什么事情了?”
魏晉微微頷首:“謝實離開小鎮了。”
林照眸光一頓,但臉上并未露出太多驚訝之色,只是沉吟道:
“曹曦沒有動手?”
魏晉卻搖了搖頭,聲音微微發冷:
“不知道曹曦是否出手,但謝實是主動現身的,而且……他顯露了仙人境的修為。”
房間內安靜了一瞬。
謝實早已經在玉璞境巔峰駐足了許多年,與前些年的祁真一樣,距離仙人境都很近,僅僅一線之隔而已。
但是他卻是在這個時候下突破了。
在本應該被魏晉重傷的情況下。
“他洗清了自己的嫌疑。”
林照很明白魏晉聲音中的冷意從何而來。
在魏晉的推斷中,謝實即便未死,也必然身受重傷,需要長時間隱匿療傷。
怎么可能在短短數日內,不僅傷勢盡復,反而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一舉登臨了仙人境?!
在北俱盧洲,乃至在整個浩然天下的道家體系內,一旦修士突破至仙人境,便意味著有資格舉辦“天君”授任大典,正式獲得道家祖庭的敕封,成為一方道統的執掌者,地位尊崇。
便如寶瓶洲神誥宗的宗主祁真,便是在突破仙人境后不久,正式受封天君,執掌一洲道家牛耳。
如今的謝實,除了尚未舉行那個形式上的典禮之外,實質上已然是一位真正的道家天君,一位執掌北俱盧洲道門、修為達至仙人境的巨擘!
林照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他做了些什么?”
魏晉面無表情道:
“他以北俱盧洲道主的身份,宣稱要親自徹查鯤船遇襲一事,誓要揪出幕后真兇,并且,他已正式照會了朱熒王朝朝廷,要求朱熒王朝全力配合其調查。”
“呵……”
林照忍不住發出一聲意味難明的低笑。
“還真是……光明正大啊。”
賊喊捉賊,莫過于此。
主動現身,高調宣布突破,并以受害方道主的身份,強勢介入調查……
這一連串的動作,不僅徹底洗刷了他自身的嫌疑,反而將他置于道德和實力的制高點,占據了絕對的主動。
朱熒王朝即便心中再有疑慮,面對一位態度強硬、實力超群的天君親自施壓,又豈敢有半分怠慢或阻撓?
這也正是原來時間線中所發生的一切。
而林照所帶來的改變,只是讓這個過程中,少死了一些無辜的人。
他的行為大約會對崔瀺未來的謀劃產生一些或好或壞、完全未知的影響。
但是林照自己是很滿意的。
因為那些人真的很無辜。
比如春水、秋實,比如去南婆娑洲求學的讀書郎,比如返鄉的夫妻。
他們沒有犯任何錯。
只是因為他們弱小、只是因為他們運氣不好、只是因為……他們不是大局。
林照和魏晉對待某些事情,一直是同樣的態度。
他們都很樂意,在某些時刻選擇“不那么大局”的事,也很樂意為一些陌生人出劍。
出于心意,無所謂代價。
魏晉的目光很冷。
經過那晚的千里追殺、生死搏殺,他有八九成的把握,確定那神秘人就是謝實。
可是,懷疑終究只是懷疑。
即便他是魏晉,是寶瓶洲最年輕的玉璞境劍仙,殺力冠絕同境。
但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僅憑個人懷疑,如何去指證一位新晉的道家天君?
謝實是一洲道主、道門天君,背后不僅是北俱蘆洲,還有一座白玉京!
這個天下,終究還是要講一些規矩的,尤其是面對站在山頂的那一小撮人時。
正如鯤船在朱熒王朝境內被毀,便是仙人境的謝實,也只是坐鎮調查,而非是直接討伐朱熒王朝。
因為謝實也沒有證據。
只是魏晉這方面的證據更少一些而言,幾乎是沒有。
他也終于明了,為何小師弟對于揭穿謝實沒有報太大希望。
若按照林照所說,不僅是謝實,從北俱蘆洲來的大佬,也是幕后中的一員。
即便他能攔住謝實,那其他人呢?
魏晉沉默了許久,看了一眼林照,眼神復雜,最終化為一聲輕嘆:
“你好生休養。”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便向門外走去。
林照目送著師兄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他能理解魏晉的心情,但暫時無能為力。
林照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嘴角一扯:“還是太慢了點。”
如果他現在是十二境的劍仙,哪里需要管這些有的沒的。
提著【飛光】就能去堵謝實,哪怕不能殺人,也不能讓他這么好過。
現階段……他也只好暫時放棄深究這件事。
救一些人還算在可以調度的線里。
若真把崔瀺的棋盤掀了,難免這位繡虎不會順手給自己也布一局。
十四境巔峰的陸沉,都被繡虎的手段嚇了一跳。
‘還是十四境安全些…嗯…十四境劍修。’
數日時間,倏忽而過。
林照的傷勢恢復得比預期要快。
雖然距離全盛時期尚遠,但至少日常行動已無大礙,體內靈力也恢復了兩三成,境界總算徹底穩固在了龍門境,不再有墜境之憂。
“差不多了該走了。”
林照已有去意,繼續留在這里對他的修行并無太大益處。
皇城司的高翌得知消息后趕來相送,態度客氣周到,并代表朱熒王朝贈送了一份不算輕薄也不算太厚重的程儀。
林照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收了程儀,客氣地應酬了幾句。
這段時間,朱熒王朝也有人請見魏晉。
有朝廷九卿,也有青火司的司主。
青火司便是朱熒王朝專職處理山上事宜的官方組織。
朱熒王朝的壓力不小,謝實以天君身份介入,必須給出交代。
而魏晉作為當事人和實力最強的在場者,自然是他們重點想要溝通的對象。
可魏晉最近心情不好。
且他和朱熒王朝的關系本來就不算多好,甚至和朱熒王朝還要些恩怨。
于是無論是尊貴如九卿,還是境界深不可測的青火司主,都沒能見到魏晉一面。
朱熒王朝現在絕對是沒有精力,再去惹惱一位上五境劍仙面對魏晉這般態度,他們也不敢逼迫半分。
魏晉得知林照的去意,并不意外,只是看著林照,眉頭微蹙:
“傷勢雖穩,但遠未痊愈,不如直接回風雪廟,若那有人賊心不死……”
林照卻是不太在意,道:
“師兄放心,經此一役,他們若再敢輕舉妄動了,來的恐怕就不止是試探了。”
“你自己清楚便是。”魏晉也沒有多勸,他對于小師弟大部分決定都是放任,“我打算離開寶瓶洲一段時間。”
“師兄要去何處?”
“劍氣長城。”魏晉的聲音平靜,“寶瓶洲與我修行已無益,也不打算吞下劍道氣運,欲破玉璞,登臨仙人,劍氣長城是最好的選擇。”
林照這次終于沒再攔著魏晉,笑道:
“那便預祝師兄,劍道昌隆,早日破境,屆時,師弟或許也能為師兄搖旗吶喊。”
魏晉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拍了拍林照的肩膀:
“照顧好自己,我走之后,萬事更要謹慎。”
“師兄保重。”
魏晉行事隨意過段,說走便走。
當天,林照帶著白鑠,也走出了朱熒皇城的城門。
他在皇城外的驛站集市上轉了一圈,買了一頭黑驢。
這頭黑驢眼神溫順,毛皮光滑,最重要的是,模樣竟與師兄魏晉常騎的那頭白驢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顏色不同。
“就是你了。”
林照笑了笑,覺得頗為有緣,便花了些尋常金銀將其買下。
他翻身騎上驢背,黑驢打了個響鼻,蹄子輕快地敲擊著地面,似乎對這位新主人并不排斥。
白鑠縮小了體型,如同一條精致的金色手繩,纏繞在林照的手腕上。
一人、一驢、一蛟龍,沿著官道,不緊不慢地向北行去。
目的地,是位于朱熒王朝西北部的梳水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