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技術(shù)員行事雷厲風行，一旦決定，便絕不躊躇。
日頭漸漸升高，毒辣的光芒炙烤著大地。
眼見之前派去取鉆機的兩名年輕技術(shù)員遲遲未到，周技術(shù)員在鉆孔旁焦躁地踱了兩步，眉頭越皺越緊。
他耐不住性子，更擔心那邊出了什么岔子耽誤了時間，當即抬腿就往村口駐扎的帳篷方向大步走去。
“周技術(shù)員，你這是干什么去？”傅斯年見狀，連忙疑惑地詢問。
周技術(shù)員頭也不回，腳步不停：“不知道他們在后面磨蹭什么，半天也不回來！我回去看看，順便把工具拿過來。”
“周技術(shù)員，你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傅斯年不再猶豫，小跑著追了上去。
來之前周技術(shù)員那蒼白的面色和他粗重的喘息還歷歷在目，傅斯年實在是不放心讓他一個人在這毒日頭下疾走。
這山路崎嶇，碎石松動，再加上他心臟不好，萬一他心急腳下不穩(wěn)，引得身體再出什么狀況，有個三長兩短……
有自己跟在身邊，總不至于讓他一個人孤立無援，連喊救命的機會都沒有。
兩人一前一后，沿著滾燙的碎石路匆匆往回趕。
周技術(shù)員心急如焚，步子邁得又大又急，傅斯年需要小跑才能勉強跟上。
沒走多遠，果然，周技術(shù)員的呼吸聲就變得粗重急促起來，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在灰撲撲的臉上沖出幾道白痕。
他腳下明顯虛浮了一下，身形微晃。
傅斯年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欲扶。
周技術(shù)員抬手示意他不用，另一只手顫抖著伸進衣兜里，摸索了幾下，掏出一個沒了標簽的小藥瓶。
擰開藥瓶，從中倒出一粒白色的藥片，看也不看，直接仰頭干咽了下去，喉嚨艱難地滾動了幾下。
做完這一切，他緊閉雙眼，深深地，極其緩慢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再睜開眼時，雖然臉色依舊蒼白，額頭的汗也未止，但身體的不適已經(jīng)漸漸褪去。
“周工，慢點走，不急在這一時半刻。”傅斯年忍不住再次出聲，語氣里帶著明顯的擔憂。
周技術(shù)員搖了搖頭，腳下邁得步子更快了。
上頭批準傅斯年離開石坪村的時間只有一天，眼下已經(jīng)過去了半天，再耽擱下去，只怕傅斯年到時間回村了，他們也沒有挖到位置！
帳篷外不遠處，聚著四五個村里的男人，他們蹲在陰影里，正壓低了聲音，神色凝重地商討著什么。
“我們就這么干看著？真的不管不顧？”
“剛才石頭家出事，雖然分散了周技術(shù)員的注意力，可他一會鐵定會再找過來的，他一向是認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另一個年紀稍輕的，審視的視線掃過蹲著的每一個人，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動搖：“要不……要不我把工具給周技術(shù)員送過去吧？他們好像急著用。”
“我看那個新來的傅……傅同志，也不像壞人，今天還救了石大爺。興許聽他的話，真的有一條別的路子呢？”
此言一出，數(shù)道視線齊刷刷地，帶著不同意味落在他身上。
有驚訝，有不滿，也有沉思。
張技術(shù)員立刻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呵斥：“送過去？憑啥？就憑他那虛無縹緲的直覺嗎？”
“石大爺是命大，趕上他們帶了水！”
“村子里這么多人，能指望他們天天帶水來救嗎？歸根結(jié)底，咱們要的是他們把水找出來！那得拿出證據(jù)，而不是全靠感覺！”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些：“感覺能當飯吃嗎？”
話音未落，帳篷簾子唰地被掀開，周技術(shù)員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他顯然是聽見了張技術(shù)員說的話。
他臉色鐵青，凌厲的目光先是掃過臉色不自然的張技術(shù)員，然后沉沉地落在了旁邊那幾個靜若寒蟬的技術(shù)員身上，最后定格在張技術(shù)員臉上。
帳篷內(nèi)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干，只剩下周技術(shù)員粗重而克制的呼吸聲。
“想要找到水，把大家從這旱澇窩里撈出來，難道僅憑你們在背后說兩句風涼話，質(zhì)疑幾句感覺，就能從石頭縫里蹦出來？”
這話像一記耳光，抽在張技術(shù)員臉上，也讓其他幾個年輕技術(shù)員羞愧地低下了頭。
“天天坐在這里，抱著圖紙數(shù)據(jù)吵架，就能研究出來解決辦法？”
周技術(shù)員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fā)顫，他指著帳篷外，沉聲質(zhì)問：“外面那些等水救命的人，會聽咱們這些研究嗎？”
張技術(shù)員被他的質(zhì)逼得后退了半步，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周技術(shù)員，我不是說坐在這里就能解決問題，我的意思是，任何行動都要講究證據(jù)，如果我們今天因為一時的沖動，而隨心行動，往后的工作要怎么開展？”
“以后，同事們要是也有樣學樣，可怎么辦？”
周技術(shù)員看著他，眼神里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深切的失望和疲憊所取代。
“老張。”周技術(shù)員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你說的那些應該，我都懂。可你看看外面，看看石大爺，看看那些孩子，他們還有多少時間可以等我們穩(wěn)妥地走完所有的程序?”
他頓了頓，幾乎是一字一句地說道：“今天，我就不科學一次，就違反程序這一回。所有的責任，我來背。”
“現(xiàn)在，工程必須開始，必須開始鉆孔。”
說完，他不給張技術(shù)員反駁的機會，猛地轉(zhuǎn)身，拿著工具大步離開。
傅斯年眼疾手快地接過周技術(shù)員手中的工具，毫不猶豫地邁步跟上。
帳篷內(nèi)，驟然空蕩下來，只剩下張技術(shù)員等人面面相覷。
機器重新啟動的隱約轟鳴，從遠處的方向傳來，沉悶而堅定。
“我倒要親眼去看看，他們憑感覺鉆的這個孔，到底能鉆出什么名堂！”
說罷，他猛地站起身，由于動作太急，帶倒了旁邊一把凳子，發(fā)出“哐當”一聲悶響。
他也顧不上扶，怒氣沖沖地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