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事先也不知道要去鎮上，是隔壁村村長捎信來，說是大隊長找他有事。”
王嬸子說到這里，聲音壓低了些：“本想多問兩句到底啥事，一問三不知，沒辦法，他著急忙慌地就走了，就怕耽誤了時間。”
王嬸子幽幽地嘆了一聲，“不過他走的時候，我倒是囑咐他了，實在不行讓他租輛牛車去鎮上，也不知道他舍不舍得花這個錢！”
正說著話，一輛牛車吱呀吱呀地拐進村口。
“嬸子，我看那好像是村長回來了！”姜婉踮著腳尖伸長脖子往前望。
“是他！”王嬸子把手里的勺子遞給旁人，快步迎了上去，“回來的可真是時候……”
話音未落，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村長從牛車上下來，摸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遞了過去，轉身時，臉色沉得能擰出水來。
“發生啥事了？”
王嬸子關切地問。
“是不是……大隊長那邊不高興，埋怨咱們石坪村自作主張了？”姜婉猶豫了一瞬，試探性地詢問。
上次大隊長的意思，分明是想自己找人，和村里聯合起來辦。
她們為了掌握主動權，繞開大隊長，直接招了石楊村的熟手進來，這其中的意思，彼此心知肚明。
得知這個消息，大隊長鐵定會不滿，埋怨他們倒也正常。
一旁的王村長聽著，沉沉地嘆了口氣。
“唉……婉丫頭，你猜得不錯！”他抬起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聲音里滿是疲憊和了然，“大隊長那邊……確實不愿意。”
“今天把我叫過去，劈頭蓋臉地訓了我一頓，話里話外無非是暗示咱們不聽他的話，不把他這個大隊長放在眼里。”
說著，王村長從懷中掏出一張條子遞了過去。
“這是大隊長給咱們開的出欄證明，讓咱們隨后把豬送過去。”
王嬸子聞言，身子往前探了探，伸長脖子瞥了眼那張蓋著紅戳的紙。
“這么快就開了？”她眉頭一皺，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對比往年，早了好幾天。”
空氣仿佛隨著這句話凝滯了一瞬。
姜婉了然地點頭：“大隊長這是對咱們不滿，才緊趕著催呢！”
“不用怕，眼下咱們的豬仔已經達到出欄標準。”
“他催歸他催，咱們按照章程辦事就是了，豬是實打實養出來的，誰都挑不出錯處！”
“再說了，眼看就到秋收，豬仔出欄賣了，正好能回攏一筆資金，到時候分給鄉親們，也能改善伙食。”
王村長把旱煙桿在鞋底磕了磕，灰白的煙灰簌簌落下。他抬眼看向姜婉，眼角皺紋里蓄著化不開的憂慮。
“婉丫頭，理是這個理。”
“豬是沒問題，章程也挑不出錯。可我怕……”
“他這回沒拿捏成，往后還會尋到別的由頭，遷怒咱們村！”
“明年的化肥配額……還捏在他手里。”王村長嘆了口氣，“咱們村，經不起他這么一次次地卡脖子啊！”
姜婉在王村長身旁的凳子上坐下，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砸在實處。
“村長，你的顧慮，我懂。可咱們越是怕，這脖子就被卡得越緊。”
“化肥的事情，是按照咱們公社定下的產量標準走。只要地里能打得出糧食，大隊長就沒法卡住硬指標。”
頓了頓，姜婉眸中的光深了幾分：“萬一真鬧到上面去，咱們養豬場的實績，都是道理！”
越往下說，姜婉嘴角露出一絲極淡、卻篤定的笑意。
“咱們把豬養好，把地種好，就是最大的底氣。”
“換句話說，他手里的那點權，壓不服實打實的收成，更壓不服人心。”
還有一句話姜婉沒說，只要她們的輪椅訂單越來越多，賺得錢越來越多，大隊長巴結她們都來不及，又怎么敢背地里下絆子？
“我覺得婉丫頭說的有道理。”
王嬸子嘴角抿成一條線，“輪椅是咱們村自己想出來的，他們什么都不做，張口就把主動權搶了去，哪有這樣的道理？”
“他們以為讓豬提前幾天出欄，就拿捏住咱們？”她輕哼一聲，眼底掠過一絲銳利的光，“賬可不是這么算的。豬膘已經長好了，早出欄早換錢，還省了往后幾天的嚼用。”
姜婉緊跟著附和：“對！嬸子說的對！”
“豬要出欄，輪椅也要接著做，咱們兩手都攥著實打實的東西，根本不怕他拿捏。”
聽著她們擲地有聲的話，王村長緊鎖的眉頭漸漸舒緩起來。
“行，既然大伙兒心里都有譜，那咱們就勁兒都往一處使，那就這么辦！”
王村長側頭看向姜婉，叮囑道：“婉丫頭，明天開始你挑幾頭豬宰殺后送到鎮上供銷社，記得一定要提前送，可別誤了時間。”
“村長，你放心吧，保準不會耽誤了早上供銷社賣豬肉。”
姜婉聲音清脆，答得利落又妥帖。
下工的哨聲響起，庫房忙活的聲音戛然而止。
咯吱一聲，木門開了。
隨即庫房里忙碌的鄉親們放下手中的活計，三三兩兩地走了出來。
眾人路過老槐樹下時，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踮起腳尖，朝那口架在土灶上的大鐵鍋里好奇地張望著。
都想瞧瞧，今天第一天做飯，鍋里到底熬了啥。
約莫著時間差不多了，王嬸子掀開木頭蓋子，一股白茫茫、香噴噴的熱氣呼地騰起，露出鍋里滿滿當當的飯食。
那是用糙米熬得稠粥，里面拌著切得稀碎的野菜。算不上精細，卻也熱氣撲鼻。
看清了鍋里的飯，鄉親們眼中那點好奇的光亮，霎時便黯了下去。
幾人當即收回目光，相互遞了個眼色，二話不說，轉身悶頭往各自家里走去。
本來想著，開火第一天，說不定會給石楊村的人吃點不一樣的。
沒成想，竟然和自家鍋里熬的，也沒啥兩樣。
這樣的飯，看著還不如回家吃自家的。
反觀石楊村來得那些人，則是個個拿著從家里帶來的碗，興致勃勃地在灶前排起了長隊，伸著脖子等舀飯。
他們臉上不見半分嫌棄，反而滿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