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貨員這一嗓子,威力堪比驚雷,瞬間就把劍拔弩張的氣氛給炸得一干二凈。
原本亂糟糟的人群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個年輕女售貨員的身上。
老太太也被吼得一愣,叉著腰的氣勢都弱了三分。
就在這片刻的死寂里,一個細細的、帶著哭腔的聲音響了起來。
“奶奶……”
只見一直被老太太護在身后的那個小男孩,怯生生地扯了扯老太太的衣角,一雙眼睛水汪汪的,眼淚說掉就掉。
“奶奶,我們……我們是不是買不到了?”
他抽抽搭搭地哭訴起來:“為了買這個電視,爸爸把出差的補助都拿出來了,媽媽連過年做新衣服的布票都沒要……爺爺在家里還等著看呢……嗚嗚嗚……”
小男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那叫一個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他說得可憐兮兮,好像他們家要是買不到這臺電視,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周圍一些心軟的大娘大嬸,臉上已經露出了幾分同情。
可李建業聽著,心里卻半點波瀾都沒有。
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個演得正起勁的小男孩,心里頭只有一個念頭:買個電視機而已,咋還整得跟生離死別似的?這么可憐,干脆別買了,把錢省下來,日子不就好過了?
柜臺里的女售貨員顯然也是見多識廣,她瞥了那孩子一眼,臉上的不耐煩絲毫未減,顯然對這種賣慘的戲碼早就免疫了。
人群里那些剛才幫李建業說話的人,這會兒也回過味來了。
“嘿,這老的剛撒完潑,小的又開始演了?!?/p>
“可不是嘛,這叫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小小年紀不學好,凈學這些歪門邪道?!?/p>
“還爺爺等著看呢,剛才那老太太不是還說教育孫子,喜歡的東西就要爭取嗎?這會兒又變可憐了?”
議論聲不大,但足夠讓那老太太聽得清清楚楚。她剛想再張嘴罵回去,卻發現自已這邊好像不太占理。
然而,她還沒想好下一句該怎么罵,一個更響亮、更委屈、更悲愴的哭聲,平地而起!
“哇——”
只見李守業和李安安兄妹倆,像是約好了一樣,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極有默契地一屁股坐到了冰涼的水泥地上。
這一下,可比那小男孩斯斯文文的抽泣震撼多了。
“爸爸——”李守業扯著嗓子,哭得驚天動地,“我們鄉下人太苦了啊,一年到頭連個電影都看不上,村里的娃子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啥樣的??!”
他一邊哭,一邊用小拳頭捶著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為了買這臺電視機,咱們村……咱們村把唯一一頭會耕地的老黃牛都賣了啊,嗚嗚嗚……以后王大爺下地都得自已拉犁了……”
“還有……還有李大嬸家準備過年下崽的老母豬……也賣了……”
“張奶奶攢了一年的雞蛋,一個都沒舍得吃,全都換成錢給咱們了……嗚嗚嗚……我們以后連雞蛋都吃不上了……”
兄妹倆一個接一個地哭訴,那叫一個慘絕人寰。
他們把村里能賣的家當數了個遍,從大牲口到小家禽,仿佛為了這臺電視,整個村子都一夜回到了解放前。
李建業站在旁邊,聽得眼角直抽抽。
這倆小兔崽子!
這戲是跟誰學的?
還賣老黃牛?賣老母豬?咱家牧場里那些膘肥體壯的牛和豬聽了都得氣活過來!
他強忍著沒讓自已笑出聲,還得配合著露出一副心疼又無奈的表情,心里卻已經把這倆小戲精的屁股預定好了,回家非得一人來上幾小巴掌不可。
李安安更是個中高手,她哭得小臉通紅,金色的卷發上都沾了淚珠,她爬到李建業腳邊,抱著他的褲腿,用一種極其懂事的語氣,哽咽著說:
“爸爸……要不……要不咱們不買了吧……嗚嗚……我們不看電視了,把錢拿回去,還給村里的叔叔伯伯、大爺大娘……他們連雞蛋都沒得吃了,太可憐了……我們把錢給他們,他們還能買點肉吃……”
這一下,簡直是絕殺!
周圍的群眾們先是愣住了,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大家都是明白人,誰還能真信了這倆孩子的鬼話?但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戲看得解氣啊!
“哎喲喂,快看看,快看看這兩個娃,多可憐喲!”
“是啊是啊,這孩子也太懂事了,小小年紀就知道心疼村里的叔叔伯伯,爺爺奶奶,多乖??!”
“跟剛才那個小兔崽子一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就沖這孩子這份心,這電視機也必須賣給他們家!”
輿論的天平,在一瞬間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逆轉。
所有人,包括剛才那些還有些同情老太太孫子的人,現在全都站到了李建業這邊。
他們看向那老太太和她孫子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嘲笑。
你不是會演嗎?看看人家這專業的!
那老太太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指著地上打滾的兩個孩子,氣得渾身發抖:“你……你們……你們胡說八道!耍無賴!”
柜臺里的女售貨員,一直緊繃的臉終于也繃不住了,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她看著地上哭得正歡的李安安和李守業,覺得這兩個洋娃娃一樣的孩子真是又可憐又可愛。
她從柜臺底下摸出兩塊水果糖,彎下腰,隔著柜臺遞了過去。
“好了好了,兩個小同志,快別哭了,地上涼。”
她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來,姐姐給你們糖吃。放心,這臺電視機,姐姐肯定賣給你們家!”
“憑什么!”
老太太聽到這話,徹底炸了,她猛地往前一撲,雙手死死扒住柜臺邊緣,沖著售貨員尖叫起來。
“憑什么不賣給我!我有錢!我有票!你個小丫頭片子,信不信我讓你今天就干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