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卿?!?/p>
“朕方才所言,非是厚此薄彼。”
“朕乃昊天金闕無上至尊,統御萬天,這道門本就是朕的根基?!?/p>
“論起親疏遠近,朕自然是心向道門的?!?/p>
說到此處,他微微側頭,看向下面那些面色稍顯不虞的闡教金仙,嘴角勾起一抹看似寬慰,實則耐人尋味的笑意。
“其實,這凡間帝王不用咱們道家的法子治國,并非是道家的法子不好?!?/p>
“恰恰相反?!?/p>
“是因為咱們的道......太高了。”
“道祖曾言: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p>
“這是何等的境界?”
“這是至高的圣人之治,是大道原本的模樣?!?/p>
“若是這世間人人皆能如老君所言,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那這天下,自然是無為而治,大同之世。”
“可是眾卿啊?!?/p>
“這等境界,且不說那肉眼凡胎的百姓做不做得到?!?/p>
“便是這天庭之上的諸位,又有幾人真的做到了?”
“無欲?無求?不爭?”
“若是真的都不相往來了,那這凡間的賦稅誰來交?這勞役誰來服?這高聳入云的宮闕誰來建?這抵御外敵的軍隊誰來養?”
“咱們道家修的是仙,講究的是超脫個體的獨善其身?!?/p>
“可做皇帝的,要管的是人,要的是萬眾一心的兼濟天下?!?/p>
“所以啊......”
“若是人人都修了道,人人都想去那深山老林里煉丹打坐,人人都視那功名利祿如浮云,視那皇權法度如糞土?!?/p>
“那這皇帝,還管誰去?這江山,靠誰來守?”
“反觀那孔丘。”
“他那一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p>
“在咱們修道之人眼里,或許是畫地為牢,是自尋煩惱,是那是給自由的靈性套上了枷鎖?!?/p>
“儒家不講出世,只講入世。”
“他們不求長生,只求立德,立功,立言。”
“是以,凡間帝王多傾向于儒家,而非道家?!?/p>
說完,玉帝滿意地掃視了一圈全場。
儒家,是天然的秩序維護者。
在這一方面,要贏過道家太多了。
玉帝今天倒不是奔著打壓道家這群人來的,而是借機敲打敲打。
就在這闡教眾仙啞口無言,氣氛尷尬到了極點的時候。
“當!”
那邊截教的席位上,有人重重地放下了酒爵。
趙公明。
這位玄壇真君,此刻紅光滿面,那一臉的大胡子都興奮得抖了起來。
他早就看闡教這幫假正經的不順眼了。
平日里一個個鼻孔朝天,說什么順天應人,說什么根正苗紅。
今兒個被玉帝這一頓夾槍帶棒的一頓排喧,看著廣成子那張憋屈的臉,趙公明心里那叫一個痛快!
比吃了人參果還舒坦!
“陛下圣明?。 ?/p>
趙公明大著嗓門,也不管什么禮數不禮數,直接站了起來,對著玉帝拱手一禮。
“這話說到了某家的心坎里!”
“這有些人吶,就是死鴨子嘴硬!”
“明明是自個兒那套東西不接地氣,不管用,非要說什么不屑為之。”
“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廣成子臉色一黑,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卻沒發作。
趙公明根本不在乎,他現在是天庭的正神,吃的是玉帝的俸祿,這時候不表忠心,更待何時?
而且這也是截教的立場。
截教當年雖然輸了,但這幾千年來,在天庭各個部門當差,那是實打實地干活。
雷部布雨,火部司職,瘟部行令。
他們雖然沒有闡教那么高的逼格,但他們是這三界運轉的基石。
“要某家說,這治國理政,確實跟咱們修仙是兩碼事?!?/p>
趙公明嘿嘿一笑,指了指那下界。
“那凡人要吃飯,要穿衣,要生老病死。”
“儒家講究個君君臣臣,講究個父慈子孝,這就是過日子的規矩?!?/p>
“這規矩雖然俗,但它管用!”
“它能讓百姓安分,能讓江山穩固?!?/p>
“這就是本事!”
“反觀某些人,整天就會在山里打坐,一旦下山就是咋咋呼呼地要替天行道?!?/p>
“這誰受得了?”
“陛下說得對,這皇帝又不傻,誰好用用誰?!?/p>
旁邊的斗姆元君,也端起酒杯,淡淡地補了一刀。
“陛下掌管三界,洞察秋毫?!?/p>
“這道,并非只有一種走法?!?/p>
“老君的無為是道,孔丘的有為也是道?!?/p>
“天庭之所以能統御萬靈,靠的不是哪一家的清高,而是陛下的包容并蓄?!?/p>
“我們截教門人,雖說出身不好,被某些自詡正統的道友看不起?!?/p>
“但我們知道一個理兒?!?/p>
“在其位,謀其政?!?/p>
“既然吃了天庭的飯,就要守天庭的規矩,為這三界眾生辦事。”
“哪怕是那儒家的道理,只要能利于蒼生,能輔佐陛下治理天下,那便是好的?!?/p>
“我們不像某些人,端著架子下不來,還要還要怪這世道不識貨?!?/p>
這話說得,那叫一個漂亮。
既捧了玉帝,承認了玉帝才是三界真正的主宰,同時也踩了闡教一腳,諷刺他們眼高手低,脫離實際。
最關鍵的是,把自已這幫打工人的身份給立住了。
我們雖然是截教出身,但我們現在是陛下的人,我們務實!
這邊吵的熱鬧。
這邊的角落里,卻是自成一派的冷清。
一張案幾,三杯冷酒,坐著這天庭最不安分的三位主。
孫悟空把腳翹在椅子上,手里那顆吃了一半的蟠桃在指尖轉得飛快,一雙火眼金睛滴溜溜地在那群推杯換盞的神仙身上掃來掃去。
“呸!”
大圣把嘴里嚼爛了的桃核吐在地上。
“不對味兒啊。”
“真不對味兒。”
哪吒正百無聊賴地拿著乾坤圈在桌子上玩立圈子的把戲,聽猴子這么一說,頭也不抬地哼了一聲。
“哪兒不對味兒了?”
“是這九千年的桃子餿了,還是那玉液瓊漿兌了水?”
“大圣,你這嘴是越來越刁了,有的吃就不錯了,少發牢騷?!?/p>
孫悟空擺了擺手,把那雙毛茸茸的大手往腦后一枕,身子往后仰了仰,卻沒靠實,保持著一種隨時能竄出去的機警。
“俺老孫說的不是這桃子,是這氣氛?!?/p>
“三只眼,你也聽出來了吧?”
楊戩坐在最外側,手里拿著塊雪白的絲帕,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把三尖兩刃刀的刀刃。
寒光映著他的眉眼,格外冷峻。
聽得猴子問話,他沒停手里的活計,只是眼皮子微微抬了抬,掃了一眼那正被截教眾神捧著的玉帝。
“你指的是陛下剛才那番話?”
“嘿!還是你這三只眼通透!”
孫悟空一拍大腿,湊過身子。
“俺老孫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知道這道門里頭的彎彎繞。”
“以前在天上那會兒,俺就看出來了?!?/p>
“這闡教和截教不對付,那是幾千年的老黃歷了?!?/p>
“玉帝老兒嘛,平日里也就是個和稀泥的主,誰也不得罪,坐在那兒當個吉祥物。”
“可今兒個......”
猴子抓耳撓腮,一臉的想不通。
“今兒個這老官兒有點反常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