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陸凡就活這一輩子!我就認這眼前的理!”
“若是要等到來世才能享福,那這輩子的苦豈不是白吃了?”
“若是要等到死后才能討回公道,那這公道來得也太遲了,太輕了!”
“佛門講究忍,講究讓,講究把這輩子的苦難當成修行的資糧?!?/p>
“可我陸凡偏不!”
“我有仇必報,有恩必償!”
“我只爭今朝,不求來世!”
“我陸凡活這一世,做的每一件事,殺的每一個人,都不后悔!”
“我若是錯了,那也是我陸凡自已選的路,哪怕是下十八層地獄,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鍋,我眉頭都不皺一下,那是我的報應,我認!”
“我,陸凡,不后悔!”
“但讓我為了茍活,就背棄自已的過去,背棄自已的血海深仇......”
“辦不到!”
“轟——!”
九天之上,隱約有雷聲滾過。
那不是天雷,是某些大能心中震怒,氣機牽引之下,引發的天地異象。
燃燈古佛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不識抬舉!
給臉不要臉!
如來佛祖倒是沒有動怒。
“癡兒?!?/p>
佛祖輕嘆一聲。
“你這般執著于仇恨,執著于過去,便是將自已困在了無間地獄之中。”
“仇恨如火,灼人先灼已。”
“你爹娘若在天有靈,見得你如今這般模樣,心中又會作何感想?”
陸凡閉上了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睜開。
“佛祖,您這話,說得在理?!?/p>
“可這世上的事,有時候不是理字能說清的。”
他看向了站在那一班武將前列的三個人。
哪吒,楊戩,孫悟空。
“佛祖,您是大能,您站得太高了,看不見我們這些螻蟻的掙扎。”
“但這里,有三位前輩?!?/p>
“他們的事跡,陸凡雖是散修,卻推崇至極?!?/p>
“三壇海會大神,哪吒。”
哪吒一愣,沒想到這火會燒到自已身上,下意識地握緊了火尖槍。
陸凡看著他,眼中滿是敬意。
“當年于東海之濱,鬧龍宮,抽龍筋?!?/p>
“那時節,東海龍王震怒,水淹陳塘關,萬民遭殃?!?/p>
“只要他低個頭,認個錯,哪怕是受點罰,憑著他師父的面子,憑著他靈珠子的根腳,總不至于真的要死?!?/p>
“但他一人做事一人當,不連累父母,不禍及百姓?!?/p>
“當著那四海龍王的面,削骨還父,削肉還母,以此絕了血脈親緣,獨自擔下所有罪責與后果。”
“那一刀刀割下去的時候,那是何等的慘烈?何等的決絕?”
哪吒的身子微微一顫。
他低下了頭,看著自已那雙如白藕般的手臂。
雖然如今是蓮花化身,可那刻骨銘心的痛,那一刀刀割肉的絕望與快意,哪怕過了幾千年,也依然在那神魂深處,滾燙如初。
陸凡的目光轉動,看向了那位眉心生有豎眼,一身銀甲的戰神。
“再如二郎顯圣真君,楊戩。”
楊戩面色冷峻,迎著陸凡的目光,不避不讓。
“都說他是天庭的戰神,鐵面無私,心冷如鐵。”
“當年云華仙子,被壓桃山之下?!?/p>
“天規森嚴,玉帝震怒?!?/p>
“真君為救母,劈山擔岳,擒龍斬蛟,與天庭對抗,與舊規為敵!”
“哪怕是對上這天庭,哪怕是違抗那至高無上的天條,真君也沒有退縮半步?!?/p>
楊戩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桃山......
那是他一生都無法愈合的傷疤,也是他力量的源泉。
放下?
若是放下了,他楊戩便不再是楊戩。
最后。
陸凡的目光,定格在了那個抓耳撓腮,有些不知所措的猴子身上。
“還有齊天大圣,孫悟空?!?/p>
“大圣當年學藝歸來,一身本事,被天庭招安,做了個弼馬溫?!?/p>
“若是服個軟,憑一身本事,做個天庭的正神也不難吧?”
“只因不甘屈居下僚,不愿受那窩囊氣,便敢攪亂蟠桃會,打上凌霄殿?!?/p>
“十萬天兵天將圍剿花果山,把猴子猴孫殺得血流成河。”
“五行山下五百年,那是銅汁鐵丸的苦?!?/p>
“佛祖。”
“這三位皆是頂天立地,恩怨分明,敢作敢當的真豪杰,真英雄?!?/p>
“陸凡自知,出身微末,根腳淺薄,本事低微?!?/p>
“但是!”
“我這顆心,跟他們是一樣的!”
“我想給那死不瞑目的爹娘,討一個公道?!?/p>
“我的道,不在靈山清凈地,不在來世輪回中?!?/p>
“就在今生,就在腳下,就在這所見不平未平的滾滾紅塵里?!?/p>
“我殺過該殺之人,也救過想救之人。我恨該恨之輩,也念該念之恩。”
“這些恨,這些恩,這些殺孽,這些善行,它們就是我陸凡的命,就是我陸凡要走的路?!?/p>
“這一世,我殺過,愛過,恨過,活過!”
“我陸凡......”
“無悔!”
“今日,佛祖若要依律將我斬首,陸凡引頸就戮,絕無怨言?!?/p>
“無論是天雷亟身,還是千刀萬剮,我陸凡,皺一下眉頭,就是那沒卵子的孬種!”
“若佛祖開恩,留我殘命,陸凡叩謝天恩,但靈山我是絕不會去的?!?/p>
“便是死,我也要死在我自已選定的路上!”
南天門外。
眾仙神色各異,震驚,不解,惋惜,敬佩,惱怒......
種種情緒,在那一張張或古老或年輕的面孔上浮現。
沒人能想到,面對如此天大的機緣,面對唯一的活路,這散仙竟然拒絕得如此干脆,如此慘烈。
他把佛祖的面子踩在腳下,把自已的性命拋在腦后,就為了那一口氣,就為了那所謂的公道。
九品蓮臺之上,如來佛祖久久沉默。
他凝視著斬仙臺上那個衣衫襤褸,滿身血污,卻脊梁挺得筆直,眼神亮得驚人的少年。
透過他,如來感覺自已看到了無盡歲月長河中所見過的,那些同樣不肯低頭,不肯妥協,執拗地走在自已認定的道路上的身影。
他看到了那個在紫霄宮中,滿臉堆笑,卻因為心太軟,把成圣機緣拱手相讓,最后落得個身死道消的紅云老祖。
那個老好人,看起來唯唯諾諾,可在那最后關頭,面對鯤鵬和冥河的圍殺,他寧可自爆元神,也不肯把那最后一道鴻蒙紫氣交出去。
看到了在那常羊山下,那個沒了頭顱的巨人。
明明已經被黃帝斬去了首級,明明已經敗局已定,可那個名為刑天的戰神,竟以雙乳為目,以肚臍為口,手里揮舞著干戚,在那荒涼的天地間一下又一下地劈砍著。
怒吼著撞向不周山的共工,矢志填平東海的精衛,追逐烈日直至力竭而亡的夸父,發誓要治理洪水三過家門而不入的大禹......
還有如今禁足紫霄宮中的那一位......
佛法無邊,能度一切可度之人。
但總有些人,有些魂,是寧愿在紅塵烈火中燃燒成灰,也不愿在極樂蓮臺上安然涅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