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第一場雪降了下來,料峭的寒風夾雜著片片雪花降到人間,六角形的晶瑩堆疊在一起,給這世上披上一層銀白的素裹。
一身皮裘的喬冽走在山間的道路上,不時將罩在體外的大氅往懷里扯一扯,這幾日的寒風越發刺骨,去年的冬天有些回暖,本以為今年能好過一些,未想卻是比之前更加寒冷。
劉敏兄弟怕是有的忙了,這般大雪,山上山下恐都不好過……
心里感嘆一下,隨即又握緊了懷中的書信,今日一早收到汴梁來信,一應情報都已調查清楚,接下來就是應對了,只希望官軍莫要發瘋在冬日來攻,這般天氣對己方而言要更惡劣一些,畢竟物資裝備朝廷皆是不缺。
嘎吱的踩雪聲中,呂布那書房已是近在眼前,伸出冷硬的手指敲響房門。
咚咚咚——
房門嘎吱一聲開啟,露出余呈那張稚嫩的笑容:“喬冽軍師來了,快進。”
“你這猴子也進屋了。”
喬冽笑了下閃身進門,密閉的空間阻隔了濕冷的空氣,火盆散發出的熱量充斥著房間,松油的香氣飄入鼻端,讓人精神一振。
“這般天氣他要還在外面,豈不是要凍成冰棍?”
說笑的聲音傳來,喬冽轉過屏風,書桌后的呂布正笑望著他,不由上前拱手施禮:“見過哥哥。”
“坐吧。”揮了揮手,桌后的身影放下書籍,看向對面負責情報的道人:“可是有甚重要事情?”
“汴梁傳來消息,出兵人員已是確認,以青州兵馬總管云天彪暫代招討使,河北東路德州統制鄧宗弼,濱州統制辛從忠,開德府都監張應雷以及統制陶震霆皆在出征之列。”
“多少兵馬?”
“青州出兵五千,其余各處皆是三千之數,凡有萬四之數,只是不知是否會調集鄉勇隨軍,畢竟招討使有權如此做。”
呂布微微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睜開,虎目中有著異樣之色:“多派探子出去,查明他等行軍方向,若有機會,先吃下他一部。”
對面道人點頭中,高大的身形站了起來:“讓卞祥盡快將狼嚎山之事處理妥當,搬回山寨,另外催促下那些船匠,某要看到他等的樣船,對了,那些船匠的家眷可取來了?”
“皆已接到山寨中,哥哥放心就是。”道人微垂著眼簾,活動了一下有些暖和過來的手指:“還有危昭德兄弟,派人來信說,已是同通州島的通寨接觸上了,只是對方要求危昭德兄弟親去,是以想問詢下是否允他前往。”
“某說過,此事交予你二人,不須問我,但有成果之時告知某就行。”呂布淡淡說了一句,喬冽點頭應是間,邁步走到堪輿圖前,端詳圖紙好一陣,轉回頭來:“那就再打一次,讓宋廷今后聽到某名繞道而走。”
目光湛然,似是有金戈鐵馬之氣。
……
東北面,陰云籠罩天空,飄飛的大雪落在盤陀路的樹梢上,妝點了樹木之余,無盡的雪片也在朝著獨龍岡每一處能到達的地方降下。
祝家莊的城墻上,一堆堆篝火在石質的望樓里燃起,放哨的莊勇縮著脖子、抄著手蹲在火盆前烤火,再遠去一點的校場上,往日里訓練的人影不在,偌大的場地今日難得寂靜毫無人聲。
再過去,祝家主屋所在之地,廳堂內,燒著松油與木柴的火盆正噴吐著火舌,兩邊擺滿了兵器架,明晃晃插滿刀槍劍戟,左右兩側坐著的人,望著上首的云龍同祝永清二人。
左側的位子上,一身月白公子衫的云龍已是恢復本來面貌,笑瞇瞇的看著手中信箋,好一陣輕笑出聲,目光掃過己方龐毅、傅玉二人,看向另一側坐著的欒廷玉兄弟以及王天霸等人,隨手將信紙折好放在手邊。
“……家父來信,說是朝廷已下調令,明年開春之時就將出兵征討梁山,到時還望各位英雄助一臂之力,待平定京東匪患,家父定會稟明官家,為各位叔伯兄弟請功。”
說完站起身子,朝著下方眾人拱手,左側站起指揮使傅玉,連忙還禮:“小人一直在等總管消息,愿為平定亂匪盡一份力。”
對面韋揚隱眼睛一瞇,聲音兇戾:“我來這京東就是為著梁山之事,若是有戰,愿為先鋒。”
云龍正要再勉勵幾句,旁邊的祝永清突然出聲:“好,韋叔父果然英雄豪杰,我與慧娘商議過,待這雪停,先行替朝廷剪除梁山周邊依附的村莊,免得他等為梁山通風報信,此事不知叔父可愿行之?”
云龍側目過去,狠狠瞪了一眼,旁邊少年不覺間,還未開口說話,就見下方人影站起:“此事交予我了,定將一應從賊棄德之輩斬盡殺絕,如此我先去做些準備。”
說完,韋揚隱轉身退出,后面金成英與王天霸也是站起跟在后方出門而去。
“等……”
云龍急的伸出手掌想要攔住,那邊的三人卻如同未聽見一般仍是在走,一旁祝永清站起,伸手握住云龍胳膊輕輕下壓:“表弟,幾位叔父皆是謹慎之人,不須吩咐,你我且觀其行事就是。”
下方欒廷玉看在眼里,微微蹙眉,轉眼看了下兄弟在那低頭撥動手指,心中微微一嘆,又看了看一旁心不在焉的祝家三兄弟,也是眼觀鼻鼻觀心的不在關注。
“好吧,既恁地,來日剿匪還望各位多多出力,晚輩就……”
年輕的公子似是連續被駁面子,有些掛不住臉,匆匆說了一句就想離去,冷不防下邊冷哼一聲:“李某人臂傷未愈,還要回去休息。”
云龍轉頭看去,見是一身絳紅袍的撲天雕李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眼見這人站起身帶著鬼臉兒杜興朝外走去,又是一男一女站起。
“舍妹內腑受創,至今仍是時有疼痛,也先回去歇著了。”說完拉著面無表情的扈三娘轉身離去,祝彪在后望了望兩人身影,默不作聲的低下頭不知想著什么。
“你……你們……”云龍有些氣急,一張臉憋得通紅,旁邊祝永清輕咳一聲:“既然傷痛未愈,自是需要多做休息,表弟莫要太過苛責。”
看了下鐵青著臉的云龍,轉頭對著兄長同欒廷芳道:“師父,有些功夫上的問題我與兄長想要請教,不知……”
“走吧,為師為你二人解惑”欒廷芳當下站起,望了眼自家兄長:“大哥可還有事?沒事的話,弟這里有些話想同兄長講。”
欒廷玉一直皺著眉頭,聞言嘆口氣:“我這里有些事情,一會兒得空去找你。”
對面的兄弟也不多言,深施一禮帶著兩個徒弟下去,剩下的坐在原位各自想著心事,寒風不時從大門吹入廳堂,燃燒的火苗晃動不休,一如人的心情,時高時低。
……
鄆城至壽張一帶靠近水泊的原野上,往日的色彩替換上銀白,這般天氣下少有人跡,只是此時看去,去往村莊的道路上有著一道車轍,散亂的腳印在潔白的襯托下顯得越發臟亂。
滿是白芒的世界里,風雪呼嘯的聲音時不時刮過,也有人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飄來。
風雪在村中降下,十幾個梁山的屯田兵站在一輛載滿貨物的驢車旁,不住的搓手跺腳,時不時往手上哈出一口白氣,村子內有人踩過積雪發出吱嘎的腳步聲,等候的兵卒看著來人連忙站直,富態的鄔梨揮了揮手,從懷中取出酒囊飲了一口,遞給眾人:“都喝點暖暖身子,還要去下一村子。”
“多謝指揮使。”一眾漢子將酒囊接過來,迫不及待的你一口我一口分著,鄔梨站在原地叉腰看看四周,十多人正從村子內出來,有穿的單薄的村人裹著新得的被褥朝這邊瞧看:“人都齊了?”
有漢子伸手點著人頭,半晌開口道:“指揮使,都齊了,四十五人,一個不少。”
“……”鄔梨看了看那漢子,張了下嘴,嘆口氣道:“罷了,你這說話的毛病是改不好了。”
那漢子沒說話,只是憨笑的摸摸腦袋,鄔梨看著人都回來,拍了下車轅:“都齊了,走,去下一個村莊。”
“哦~”
齊聲應和中,趕車的將一小張毛氈鋪在車轅上,請鄔梨坐了,隨即甩動鞭子,吱嘎的積雪擠壓聲中,一行人出了村口向北面行去。
“指揮使,大冷天的,你不在家待著,怎生親自跑出來?”車轅上的車夫適才喝了一口鄔梨的酒,此時約莫覺得這人好說話,是以主動搭腔。
鄔梨看了他一眼,笑了下:“山寨如今都在忙,鄧飛哥哥都跑去府庫盯著了,我總不能跟大爺似的躺在家里摟著婆娘取暖吧?”
粗俗的話語似是頗為合這些漢子的胃口,都是一陣哄笑。
“不過未想到山寨倒是頗為著緊這山下的佃戶。”
“是啊,去年冬天也是,當時還是劉敏軍師下山分發物資。”
“俺現在倒是分不清官府和山寨到底哪個才是良善了,這要擱在縣城里,官老爺唯一關心的是你繳齊了稅沒。”
議論聲從這幫屯田兵中傳出,坐在車轅上的鄔梨也沒插嘴,山寨這般搞他也不懂為甚,明明是一群占地為王的,卻偏生比照著官府在行事,只是想想適才將過冬之物交到村人手上,對方感激涕零的樣子……
好似還不錯,比跟著田虎那廝劫掠要有意思。
我之前在那個村子做的……是不是過分了?
思忖間,這位前富家員外的臉上有了些許悔意,只是下一瞬又強自將自身的軟弱藏起來,抬眼看了看路途,這行行走走間已是到了一處樹林間,過了這里,再行一陣就是下一處村落。
寒風吹過,隱約有些奇特的氣味傳入鼻端,初時還未在意的鄔梨聽得旁邊車夫嘀咕一句:“怎生這般大的畜生味兒,有人將牲口帶入林中了?”
“你說甚?”睜開雙眼的鄔梨,轉身一把抓住車夫胳膊:“再說一遍。”
“這……小的自小是照顧牲畜的,這林中有馬糞味兒,小的覺得奇怪……”
眼中鄔梨的臉色越來越差,車夫說話的聲音不由越來越小,下一瞬鄔梨跳下車來高喊:“快走,這里不對勁!”
吱——
尖銳的聲響,一支響箭射向天空。
“敵襲!”
呼喊聲中,這體態有些發福的漢子猛地一矮身,數道箭矢帶著劃破空氣的尖嘯聲射入人體,血花飛濺中,過半的人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雙眼中透著疑惑。
“跑!都跑!”
鄔梨大喊一聲,起身從車轅處抽出自己的潑風大刀的瞬間,地面陡然傳來震動,隨著呂布日久的經驗讓這員外瞬間判斷出乃是騎兵,不由臉色一變。
誰敢在這梁山地界設埋伏?官軍?
還未等他弄清楚情況,一道黑影躍入眼簾,馬上的騎士一身黑衫,手中一桿粗制的長槍。
不是官軍!
瞪大眼的鄔梨眼睜睜看著這騎士殺死一人,血光迸射間,奔向自己而來,隨即更多的騎兵從林中沖出,統一的服飾讓人看的面色沉重。
“滾開!”
鄔梨低頭矮身躲過刺來長槍,手中潑風刀一揮,砍斷馬蹄,馬匹慘嘶倒地,這員外看也不看,轉身沖向一旁的樹林,與體型不相符的速度讓這人迅速接近草木的邊緣。
“賊子休跑!”
爆喝聲中,一人在馬上站起,猛地將手中槍頭彎曲似蛇信的長槍扔出,鄔梨反應也快,猛地揮刀砍飛擲來的長槍就要鉆入林中。
然而此時也有些晚了,身后一騎飛奔上來,長槍猛地刺出,鄔梨剛剛偏過身子躲開,那人猛地從腰中抽出長劍,一揮,一道血線在頸上綻開,下一瞬,鮮血噴濺而出,帶有體溫的紅色液體化去積雪,在白芒的地上留下一片紅色的印跡。
接戰不過盞茶時間,百多人的騎士將屯田的寨兵屠戮一空,哈著白氣的韋揚隱跳下馬將自己拿龍舌槍撿起,看了眼死去的鄔梨冷笑一聲:“金兄倒是好運,這般早就發了利市。”
“運氣罷了。”將手中長劍擦干凈,歸入鞘中,轉頭看向后方:“這伙賊人從此處來,說不準那邊也有從匪的山村。”
“應是如此。”翻身上了戰馬,龍舌槍朝前一指:“走!我們去下一個村子。”
蹄聲隆隆,卷起雪塵的騎兵奔馳而去。
……
也是這一晚,滄州草料場的火焰染紅了半邊天,面有金印的教頭戴著范陽笠,用一桿長槍挑著酒葫蘆走了出來,火光明滅中,隱約可見這人身上帶有血跡,腳印串串,逐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