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三夫人見姜姝寧抱著個襁褓走了進來,她驚訝地問:“阿寧,這孩子打哪來的?”
姜姝寧壓低了聲音道:“一個行商的男子,夫人不在身邊,他急著回京城辦要緊事,實在脫不開身。看我是開藥館的,就想把孩子寄養在我這兒一段時日,等他辦完事就回來接。”
“胡鬧!”姜三夫人眉頭緊鎖,“怎會有如此不靠譜的父親?這南朔城里又不是沒有專替人看顧孩子的婆子,他怎么偏偏就找上了你?萬一……這是他想丟棄孩子的說辭,以后不回來要了,那可如何是好?”
姜姝寧心想,不回來要?那可真是謝天謝地,不跟我搶孩子最好了!
她面上卻是一副全然不擔心的模樣,甚至帶著幾分得了便宜的竊喜:
“哪能呢,夫人您是沒瞧見,那商戶出手闊綽得很,他對這寶貝兒子很是上心,怕別人照顧不周,臨走時塞給我一個沉甸甸的錢袋,說只要我把孩子養得白白胖胖,回來還有重謝。”
她頓了頓,伸手輕輕點了點小鄴君的鼻尖,語氣愈發輕松,“再說了,這孩子生得玉雪可愛,幫他帶帶,順便賺點銀錢,不是挺好的嘛。”
姜三夫人看著她懷里那粉雕玉琢的嬰孩,再看看姜姝寧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喜愛,心頭那股不安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愈發濃重。
她想起至今杳無音信,專程去京城為姜姝寧尋找親生骨肉的兒子姜天澤,忍不住嘆了口氣。
“不是自個兒身上掉下來的肉,再可愛又有什么用?你如今是瞧著新鮮,往后若有了你自己的孩子,哪還有精力去照看別人家的?”
姜姝寧心想,還真是巧了,她照顧的這個,正是自己的孩子。
她斂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若無其事地笑了笑,岔開了話題:“夫人,我瞧著庫房里那幾味常用的藥材快見底了,不如……我出城一趟,去臨近的鎮上采購些新的回來?”
“出城?”姜三夫人立時警惕起來,“如今南朔封鎖,盤查得緊,要出去怕是不容易。”
“無妨的,”姜姝寧早已想好了說辭,“我今天聽街口‘回春堂’的伙計說了,像咱們這種采買藥材、食材的,只要備好文書,去衙門遞交了申請,核實之后便可放行。夫人,要不……您把我的路引給我,我明兒一早就去衙門問問看。”
她思忖著,只要拿到路引,她就能帶著小鄴君順理成章地離開。
姜三夫人的眼神明顯閃躲了一下:“采購藥材這種事,不著急。還是……等天澤回來再處理吧!”
姜姝寧的心沉了下去。
很顯然,姜三夫人防著她,就像防著一只隨時可能飛走的鳥。
沒有路引,她就算僥幸逃出南朔,也寸步難行。
正當她滿心苦惱,思索著還有什么法子能弄到路引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鼎沸的喧嘩。
那聲音由遠及近,嘈雜刺耳,夾雜著女人的尖叫聲和孩子的哭嚎,還有兵器甲胄碰撞的金屬聲。
姜姝寧心頭一緊,快步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縫隙。
只見黑沉沉的巷子里,火光沖天。
無數手持火把的官兵如狼似虎,正粗暴地挨家挨戶砸門。
火光映照在他們冷硬的盔甲上,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開門!官府核對戶籍,清查人口!所有人都出來!”一個頭目模樣的人正扯著嗓子大吼,聲音在寂靜的夜里傳出老遠。
聽到這聲嘶吼,姜三夫人的臉“唰”一下就白了。
她幾步沖到姜姝寧身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聲音抖得厲害:“阿寧,待會兒若有人問起,你千萬要遮掩一二,千萬……不能讓他們查到我們的身份……”
她的話還沒說完,“砰”的一聲巨響,本就虛掩著的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一個滿臉橫肉的官兵提著火把闖了進來,火光在他臉上跳躍,顯得格外猙獰。
他用那雙被熏得發紅的眼睛惡狠狠地掃視著屋內,厲聲喝道:“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屋里住的是何人,統統出來確認身份!”
這突如其來的吼叫和巨響,將熟睡的小鄴君猛地驚醒。
“哇——”
他癟著小嘴,放聲大哭起來,手腳并用地往姜姝寧懷里鉆,小小的身子抖個不停。
“別怕,別怕,阿娘在。”姜姝寧心疼地將他緊緊抱在懷里,一邊輕拍他的后背,一邊用冰冷的眼神瞪了那官兵一眼。
她抱著小鄴君,和臉色慘白的姜三夫人,一前一后從屋里走了出來。
院子里已經站滿了官兵,火把將不大的院落照得亮如白晝。
就在這時,人群自動向兩邊分開。
一個身著墨色云紋錦袍的男子,在一眾身披鎧甲的兵士簇擁下,緩步向她們走來。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如畫,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有半分溫度,比深秋的夜露還要寒涼。
他停在幾步之外,目光淡淡地從姜三夫人身上掠過,最后落在了抱著孩子的姜姝寧身上。
“你就是‘幼安堂’的女醫?”
他的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在這喧鬧的夜里,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姜三夫人的身體控制不住地一晃,險些栽倒在地。
她的嘴唇瞬間沒了血色,一雙眼睛驚恐地瞪著來人。
怎么會是他?
這個煞神,怎么會親自跑到南朔這種邊陲小城來?
姜姝寧對眼前的男人全然無印象,但她能感覺到姜三夫人對他的恐懼。
她心中暗自揣測,這男子不僅身份非比尋常,只怕與她們從前還有過什么糾葛。
好在她與姜三夫人一直按時服用易容丸,容貌早就跟從前大相徑庭,料想他目光再銳利,也不可能識破她們的偽裝。
想到這,姜姝寧穩住心緒,遞給姜三夫人一個安撫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氣,屈膝行禮,聲音嘶啞而卑微:“民女……正是。”
她的聲音經過刻意的改變,變得粗嘎難聽,與平日清脆悅耳的嗓音判若兩人。
蕭凌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將她從里到外刮一遍。
姜姝寧能感覺到,那視線在她抱著孩子的雙臂上停頓了一瞬。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雖然暫時想不起眼前男人的任何事情,但本能告訴自己,此人危險至極,絕非善類。
“抬起頭來。”他命令道,語氣里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姜姝寧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卻落在地面,不敢與他對視。
蕭凌川目光在她臉上打量了片刻,這張面容平平無奇,毫無出彩之處,與他記憶中的姜姝寧沒有半分相像之處。
這就是蕭懷瑾在南朔頻頻接觸的女醫?
“你懷里抱的什么?”他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目標明確地指向了她懷中的小鄴君。
姜姝寧的心臟狂跳不止:“回……回大人的話,這是……民女的孩子。”
“哦?”蕭凌川拖長了語調,那一個字里蘊含的審視和懷疑,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扼住了姜姝寧的喉嚨,“這當真是你的孩子?那你夫君呢?”
“他出城采購藥材去了,尚未歸來。”
眼前的男人壓迫感太強,姜姝寧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顫抖。
“你叫什么名字?”蕭凌川的聲音冷如寒冰,步步緊逼,不給她絲毫喘息的余地。
“民女……民女姓江,單名一個書字。”她硬著頭皮報上姜三夫人早已為她偽造好的身份,掌心卻不自覺地攥緊,指尖幾乎嵌入肉中。
“姜?”蕭凌川挑了挑眉,“哪個姜?”
“大海江河的江,大人。”姜姝寧低聲答道,額角已滲出細密的冷汗。
明明只是再尋常不過的問話,她卻有種被盤問的壓迫感。
他沒吭聲,只是盯著她,眼神像毒蛇,陰惻惻纏上來。
姜姝寧頭皮發麻,懷里的小鄴君或許是被這壓抑的氣氛所驚,或許是感受到了母親的恐懼,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孩子的哭聲清亮,在這死寂的夜里,顯得格外突兀。
蕭凌川的目光,瞬間從姜姝寧的臉上,移到了那張哭得通紅的小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