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神醫和蕭凌川離開后,姜姝寧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雕花木窗。
院子里,她親手開辟的那一小塊藥圃,在初夏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幾株尋常的草藥長勢喜人,夾雜在其中的,還有一株不起眼的、葉片細長的植物。
那就是她為自己準備的“往生草”。
前世,她被困在景王府的第八個年頭,無意間從一個出府采買的婆子口中,聽了一樁京城奇聞。
城西有個貧家女子,素有癲癇之癥,需常年服藥。
一日,她上山采野菜,誤食了一種野草,回家后便身子日漸虛弱,最后竟斷了氣。
家人悲痛欲絕,可家中實在貧寒,連一口薄皮棺材的錢都湊不齊,只得將她的“尸身”停在家中,四處奔走借錢。
誰料,停靈的第七日,那女子竟悠悠轉醒,死而復生。
后來有懂行的大夫一瞧,才道出原委。
那女子常服的湯藥,與那野草的藥性相沖,這才造成了假死之相,脈搏心跳俱停,七日后藥效自解,便能復蘇。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姜姝寧將此事牢牢記在了心底。
她知道,除非她死,否則蕭凌川那偏執的瘋子,絕不會放她離開。
于是,她托人尋來了那草藥的種子,小心翼翼地種在自己的藥圃里,還特意栽了些別的草藥作掩護。
她甚至模擬了那癲癇女子的湯藥,配出了能與“往生草”相合的藥方。
這個秘密,天知地知,她知。
那樁奇聞若會發生,也是在六年之后,孫神醫自然不可能提前知曉。
而蕭凌川,他前世滿心滿眼都是皇權霸業,又怎會去關注一個平頭百姓家的生死怪談?
只要她服下藥,孫神醫來了,也只能診出她已油盡燈枯,回天乏術。
屆時蕭凌川也拿她沒轍。
一切都計劃得天衣無縫。
可如今,所有的盤算,都成了一場空。
姜姝寧手輕輕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這里,正孕育著一個小生命。
那假死的湯藥藥性霸道,她自己尚且要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又怎能讓這個無辜的孩子陪她一起賭命?
萬一這藥傷了孩子,她就算能逃出生天,余生也只會在無盡的悔恨中度過。
她不能賭。
更讓她絕望的是,她唯一的后援,也斷了。
她本打算讓凌蕪在她“死”后,守著她的“尸身”,想辦法在七日之內將她運出王府。
可現在,凌蕪被收買了。
她的心腹,成了蕭凌川的眼線。
她身邊,竟連一個可以相信的人都沒有了。
假死之路被堵死,身邊之人不可信。
如今,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那便是求助于崔芝蘭。
這是她眼下唯一的選擇,卻也是一步險棋。
姜姝寧深知,行差踏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她尋了個由頭,將柳葉喚到跟前,壓低聲音囑咐了幾句。
柳葉領命去了。
午后,柳葉悄悄遞來一張字條,上面只有一個時間,一個地點。
是崔芝蘭的回信。
第二日蕭凌川上朝后,姜姝寧避開所有人的耳目,獨自一人來到了后花園那座熟悉的假山后。
崔芝蘭早就在那兒等著了,她一見姜姝寧,眼睛里就迸發出壓抑不住的光彩,幾步上前就抓住了姜姝寧的手腕。
“姜姑娘,你怎么突然想通了?”她的聲音里滿是激動,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我早就跟你說,靠你自己是出不去的!你之前不肯接受我和表哥的幫助,可把我給氣壞了!”
“此事……說來話長。”姜姝寧含糊地帶過,不想多做解釋,直接切入了正題,“我只是想問問,崔側妃可有什么好法子,能將我……送出府去?”
“當然有,眼下就有一個現成的!”崔芝蘭立刻來了精神,“我跟王爺說要回門省親,如今崔家于他還有利用價值,他肯定會答應的。到時候,你就扮成我的樣子,坐上回崔府的轎子。表哥會在崔府門口候著,他會親自把轎子攔下,然后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你帶走!”
這個計劃聽起來大膽又直接。
姜姝寧心頭一跳,幾乎是立刻就反駁:“不行!這太冒險了!要是王爺回來,發現是你幫我逃走的,他會遷怒于你的!”
“他發現不了的。”崔芝蘭眨了眨眼,“你沒聽說西榆剿匪的事嗎?”
她不等姜姝寧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鎮國將軍長子王啟,不知天高地厚,非要去剿匪立功,結果被人家當成(人)質給抓了!聽說那伙匪徒還是西洲人,棘手得很。現在鎮國將軍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天天上躥下跳。陛下沒辦法,只能派王爺親自去一趟,把那爛攤子收拾了,順便把王啟給撈回來。
王爺這幾日就要出征!你想想,等他出了京城,你再離府,等他回來,你早就和表哥遠走高飛了!只要你順利脫身,表哥就會派人來接應我,我們兩個,都能平平安安地離開這里!”
姜姝寧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蕭凌川要出征?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她一直被困在這座牢籠里,看不見一絲光亮,而現在,崔芝蘭的話仿佛一把利刃,硬生生在她密不透風的世界里劈開了一道縫隙。
“當真……能行?”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放心吧!有我表哥安排,妥當得很!”崔芝蘭再次握住她的手,這次的力道更重,也更熱切,“姜姑娘,你聽我的!到時候,天高海闊,任你跟表哥雙宿雙飛,再也沒人能拘著你了!”
“你和表哥好好過日子!”
這句話像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刺進了姜姝寧的心里。
她的臉上掠過一絲極其不自然的僵硬。
她如今懷著蕭凌川的孩子,又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去和蕭懷瑾開始新的生活?
這對蕭懷瑾太不公平。
她欠他的人情,怕是這輩子都還不清了,只能用別的方式來報答。
壓下心頭翻涌的復雜思緒,她抬起頭,神色恢復了鎮定:“那好。我這幾日會留意王爺那邊的動靜,一有他出征的確切消息,我立刻告訴你。你好安排回門的時間。”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格外凝重,“還有一件事,你務必小心。我身邊的婢女凌蕪,已經被王爺收買了。以后你讓柳葉給我遞消息,千萬要避開她!”
崔芝蘭吃了一驚,隨即臉上露出同情的神色:“你放心,我會注意的!”
兩人又湊在一起,將計劃的細節反復推敲了一遍,這才各自散去。
她們誰都沒有發現,就在不遠處一叢茂密的樹叢后,一雙淬了毒的眼睛,將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趙若晚緩緩直起身子,用絲帕輕輕按了按嘴角,臉上浮起一絲陰冷而扭曲的笑意。
原來姜姝寧那個賤人,竟然和寧王殿下有私情。
真是有意思。
若是讓蕭凌川知道,他放在心尖上疼寵的女人,和他的五弟勾搭在一起,甚至還密謀著要私奔……
趙若晚幾乎能想象到蕭凌川那張俊美無儔的臉會變得何等猙獰。
那場面,一定比任何好戲都要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