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帶著特有的嗡鳴。
孫淺月被陳燁單手提著,如同拎著一只乖巧的大貓。
兩人御空而行,朝著京都的方向疾馳。
剛剛飛出洛城的范圍,還未進入廣袤的原野上空,一陣清脆悅耳的手機鈴聲,便從孫淺月的口袋里傳了出來。
她身體還處于失重和被高速帶飛的狀態,手忙腳亂地掙扎了一下,才勉強從褲袋里摸出那部特制的,具備超強信號和加密功能的手機。
瞥了一眼屏幕上閃爍的來電顯示,孫淺月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
來電人是……陳昊。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選擇了接通。
畢竟,陳家如今雖有些勢微,但仍是潛在的重要盟友,而且陳昊的身份特殊。
她打開了免提,并將音量調到最大,以對抗呼嘯的風聲,聲音盡量保持平穩地問道:“有事?”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一道明顯帶著急切、甚至有些慌張的年輕男聲。
“喂?淺月!是我!”
京都,陳家莊園,核心區域的一棟奢華別墅內。
陳昊正赤著上身坐在床邊,他模樣其實頗為俊朗,只是此刻額角貼著紗布,臉頰也有些青腫,顯得有些狼狽。
一名穿著白大褂、容貌姣好、氣質清冷的美女醫師,正拿著消毒棉簽和藥膏,小心翼翼地為他一處較為嚴重的淤傷涂抹著。
陳昊一手拿著電話,臉色顯得有些緊張,甚至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急切地問道:“淺月,那個……”
“咱們先祖的那口玉棺現在在你那兒嗎?”
聞言,孫淺月下意識地扭過頭,看向身旁御空而行、面色平靜的陳燁,眼神里帶著一絲請示。
陳燁的目光也淡淡掃了過來,落在了孫淺月舉起的手機屏幕上。
屏幕上,“陳昊”兩個字清晰可見。
陳燁微微頷首。
是陳家后人。
得到默許,孫淺月眨了眨眼,對著話筒平靜地回復道:“還在我這里?!?/p>
“怎么了?”
電話另一邊的陳昊,聽到這話,臉上立刻露出了如釋重負的喜色,甚至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他趕忙說道:“太好了!淺月,你現在還在洛城吧?我這就過去找你!”
說到這里,陳昊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扭捏和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補充道:“那個……淺月啊……”
“這口玉棺……我……我得拿回來?!?/p>
他感覺臉上火辣辣的,不只是藥水的作用,更多是羞臊。
“我爺爺他這次動了真怒,下了死命令。”
“我要是不能把玉棺完完整整地帶回陳家,他就要把我逐出陳家……”
陳昊的聲音越說越低,充滿了沮喪和無奈。
他此刻的感覺,比臉上傷口的疼痛還要難受百倍。
想他堂堂陳家嫡長孫,什么時候這么低聲下氣、出爾反爾過?
尤其是在自已心儀的女人面前,這臉真是丟到姥姥家了。
可沒辦法,爺爺陳恪行向來說一不二,鐵面無情。
這次玉棺的事情觸及了老爺子的逆鱗,他要是真辦砸了,被掃地出門絕不是危言聳聽。
想到這悲催的處境,陳昊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苦澀。
孫淺月拿著手機,沒有立刻回話,而是再次看向陳燁,用眼神詢問。
陳燁目光平靜,再次輕輕點了點頭。
孫淺月會意,對著電話平靜地說道:“你不用過來了?!?/p>
“正好,我這邊也有事要去一趟京都?!?/p>
“玉棺……我會給你送過去?!?/p>
“???真的嗎?淺月!你……你太好了??!” 電話那頭的陳昊瞬間激動起來,感動和驚喜交織,讓他“唰”地一下從床邊站了起來。
這一下動作太猛,把旁邊正專心處理傷口的美女醫師嚇了一跳,手上蘸著消毒酒精的棉簽一個不穩,直接戳在了他肋骨處一處新鮮的瘀傷上。
“嗷!??!”
陳昊猝不及防,痛得發出一聲極其慘烈的怪叫,身體像觸電般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手機都差點脫手。
這聲穿透力極強的怪叫,清晰地通過免提傳了出來。
孫淺月微微蹙眉,語氣帶著一絲疑惑和嫌棄:“陳昊,你什么時候開始養狗了?”
“聽這叫聲品種還挺獨特,你不是一直最討厭貓貓狗狗嗎?”
陳昊疼得齜牙咧嘴,額頭冷汗都冒出來了,聽到孫淺月這話,嘴角一陣劇烈的抽搐。
他強忍著肋間的劇痛,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穩住聲音,尷尬地解釋道:“不……不是狗,是……是朋友的!朋友養的哈士奇,太調皮了,剛才突然竄出來……沒事,沒事!”
他趕緊轉移話題,疑惑道:“哎,對了淺月,我怎么聽你那邊風聲好大???”
“呼呼的,跟站在風口上似的。”
“你該不會……又在玩什么高空跳傘、翼裝飛行之類的極限運動吧?”
陳昊的語氣立刻變得擔憂起來,開始習慣性地噓寒問暖:“這么危險的時候你就別接電話了,專心注意安全?。〉饶懵涞亓嗽俅蚪o我……”
孫淺月眉頭皺得更緊了些,直接打斷了他喋喋不休的關心,語氣冷淡道:“你還有別的事嗎?沒事我掛了。”
陳昊聽出孫淺月語氣里的不耐和掛斷的意思,心中一急,連忙喊道:“有!有!等一下!”
孫淺月耐著性子:“有事快說?!?/p>
電話那邊,突然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能聽到陳昊有些粗重和緊張的呼吸聲。
過了幾秒鐘,一個刻意壓低了嗓音,努力裝出深沉磁性,充滿了“真情實感”的聲音,從聽筒里緩緩傳了出來:
“淺月……”
那聲音拖長了調子,仿佛醞釀了許久。
“我……愛……你?!?/p>
孫淺月:“……”
陳燁:“……”
氣氛瞬間凝固。
就連呼嘯的風聲,似乎都尷尬地停滯了一瞬。
孫淺月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但更多是無奈和無語。
她沒有任何猶豫,拇指一動,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掛斷鍵。
“嗶——”
忙音響起。
孫淺月握著手機,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只覺得額頭隱隱作痛。
陳燁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平靜無波地開口問道:“這就是我陳家現在的后人?”
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卻讓孫淺月心頭莫名一緊。
她連忙點頭,正色回答道:“是,他叫陳昊,是如今陳家家主陳恪行的嫡長孫,理論上是陳家下一代的第一順位繼承人?!?/p>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他爺爺陳恪行老爺子,在乾國武道界威望極高?!?/p>
“當年是除十一祖之外,公認的乾國武道第一人。”
“不過,”
孫淺月語氣轉為感慨,“陳老爺子早年受過極重的內傷,一直未曾痊愈。”
“加上如今年事已高,氣血不可避免地有所衰退下滑。如今真實戰力,或許和之前被您擊敗的方驍,在伯仲之間。”
提起陳恪行,孫淺月臉上露出一絲敬意:“陳老爺子確實堪稱武道界的一個傳奇?!?/p>
“他并沒有繼承到陳家的特殊體質,完全是憑借自身的驚人毅力,苦修不輟的汗水,以及卓絕的武道天賦,硬生生一步步攀登,最終踏入了天陽境的門檻。這份成就,足以讓無數人仰望?!?/p>
陳燁輕輕“嗯”了一聲,算是表示聽到了這些信息。
隨即,他話鋒一轉,問起了另一件事:“玉棺,是怎么回事?”
他記得自已蘇醒時,意識剛從漫長的混沌中掙脫,便感覺到周圍異常嘈雜喧鬧,身體還伴隨著不規律的晃動,這才運力破棺而出。
提到玉棺,孫淺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后才緩緩開口:
“您的玉棺一直是由陳家世代秘密守護,供奉在陳氏宗祠最深處,被視為家族至高圣物?!?/p>
“陳昊此人……”
她斟酌了一下用詞,“嗜好賭博,而且賭癮極大,揮霍無度,在京都圈子里是出了名的紈绔敗家子。”
“如今的陳家,表面光鮮,實則內部空虛,勢力早已不復當年鼎盛。陳老爺子年事已高,傷病纏身,一旦他老人家駕鶴西去,祁家那邊,明面上或許不會立刻對陳家如何,但暗中打壓、蠶食陳家的勢力,幾乎是可以預見的?!?/p>
“以陳昊的性情和眼光,極有可能在被人設計的情況下,稀里糊涂地將玉棺當作賭注輸出去?!?/p>
孫淺月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我想了想,與其讓玉棺最終落入宵小之輩手中,或者被祁家借機控制,不如由我孫家出面,先行‘取回’保管。”
“至少,孫家還能保證玉棺的安全,并且或許能從中探尋到喚醒您的線索。”
說到這里,孫淺月面露苦笑:“但我沒想到祁家會對我下手。”
“想來是十一祖那邊出事了……”
孫淺月目露思索。
祁家是十一祖扶持上位的。
以前祁家一直對孫陳兩家,以禮相待,馬首是瞻。
如今竟然敢背刺。
側面說明十一祖出了問題。
“喜歡賭博?”陳燁的眉梢微微向上挑起。
“嗯,在京都圈子里,人盡皆知?!睂O淺月肯定地點點頭。
“好……”陳燁瞇了瞇眼,重復了一遍這個字,語氣平靜:“好的很。”
孫淺月立刻噤聲,不再多言。
她在心里,已經提前為陳昊,默默地點上了一排蠟燭。
陳燁不再言語,提著孫淺月,朝著京都的方向繼續加速飛去。
速度之快,下方的山河城鎮都化作了模糊的流光掠影。
不到一刻鐘的功夫。
當陳燁減緩速度,帶著孫淺月緩緩降落在一片明顯是城市郊區的林地邊緣時,他們已經進入了京都的行政地界。
腳踏實地,孫淺月的小臉因為之前的興奮和高速飛行的刺激,依舊泛著淡淡的紅暈,心臟還在噗通噗通跳得厲害。
雖然全程是被先祖拎著后脖頸,但那御空飛行、俯瞰大地的感官體驗,與自已親身飛行也相差無幾了,著實令人心潮澎湃。
“陳家,在哪個方向?”陳燁開口問道,聲音依舊平淡。
原本他的打算是直奔潛龍殿,去找陳仕。
但聽了孫淺月關于玉棺和陳昊的描述后,他臨時改變了主意。
先去一趟陳家。
孫淺月眼睛微微一亮,立刻收斂心神,伸手指向東北方向,恭敬地回答道:“先祖,往這邊。陳家莊園位于京都北郊的‘云山’腳下,占地面積頗廣,是京都最頂級的幾處私人莊園之一。”
陳燁微微頷首,再次伸手,如同之前一樣,輕輕抓住了孫淺月的后心衣領。
孫淺月已經有些習慣了這種“交通方式”,只是臉頰還是不可避免地微紅了一下。
陳燁身形一動,再次拔地而起,帶著她朝著孫淺月所指的方向飛去。
飛了沒多久,一片在現代化都市邊緣顯得格外引人注目的廣闊莊園,便映入了陳燁的眼簾。
莊園依山傍水,綠樹成蔭,內部亭臺樓閣隱約可見,氣派非凡,與周圍環境形成了鮮明對比。
陳燁沒有驚動任何人,也沒有從正門進入。他憑借著感知和對氣機的微妙把握,帶著孫淺月直接越過高墻和層層警戒,精準地落在了莊園深處,一棟獨立的三層歐式別墅外的草坪上。
“先祖,我就先不進去了。您處理完事情,我再進去拜見陳老爺子。”
孫淺月站在別墅外的陰影處,很識趣地說道。
一想到接下來可能會在別墅里發生的“場面”,她心里就有點想笑,但又強行忍住了。
“嗯?!标悷铧c了點頭,放下了孫淺月。
他沒有走正門,甚至沒有去感應別墅內部復雜的結構。身形微微一晃,便如同沒有重量般,輕飄飄地縱身一躍,直接來到了別墅二樓的露臺外。
他的目光,平靜地透過一扇未完全拉攏的厚重窗簾縫隙,向房間內看去。
房間內燈火通明,裝修極盡奢華。
然后……
一陣充滿了童真、歡快、甚至帶著點奶聲奶氣的熟悉旋律,毫無預兆地,飄進了陳燁的耳中。
“別看我只是一只羊~~~”
“羊兒的聰明難以想象~~~”
“綠草因為我變得更香~~~”
“天空因為我變得更藍~~~”
“白云因為我變得柔軟~~~”
……
飄在窗外的陳燁,清晰地看到房間中央那張巨大的、鋪著真絲床單的豪華大床上,坐著一個穿著黑色筆挺手工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年輕人。
正是剛剛通過電話的陳昊。
他此刻坐在床上,額角還貼著滑稽的紗布,手里捧著一個最新款的平板電腦,正看得津津有味,樂不可支。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甚至因為看得太投入,鼻子里冒出了一個小小的、透明的鼻涕泡。
陳燁:“……”
他平靜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近乎石化的凝滯。
眼神里,掠過一絲難以解讀的復雜。
這就是陳家的嫡長孫?
這就是他的血脈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