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還有令,李公公快離開之時,可以帶走一件東西。李公公想要什么,我等去取來。”
侍衛的眼神有些羨慕,他們剛才去李公公的住處看過,因為跟在皇上身邊多年,頻得賞賜,房間里的東西樣樣都價值連城,就算只帶走一件,以后也算有個保障,不至于離開京城就會餓死。
不知他是想要金錠?還是珠寶玉石?
卻見李公公拱了拱手,語氣恭敬:“兩位官爺可曾在我房中見到一枚祥云玉佩?”
兩人一愣,思索片刻才點頭。
那枚玉佩他們當然知道,被好好珍藏在柜子里,應該也是皇上賞賜的,但比起屋子里的其他金銀玉器,實在有些上不了臺面,無論是水頭還是雕工都只能稱作一般,不值幾個錢。
李公公:“兩位官爺,我只要那枚玉佩。”
兩人更加疑惑,但既然是皇上的命令,便點頭答應。
“好,我們這就去取來。”
“多謝。”
李公公安靜地站在原地,眺望著遠處的皇宮,十四歲入宮以來,他從沒想過自已還有離開皇宮的一天,更沒想過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離開。
那枚祥云玉佩雖不值幾個錢,卻是皇上給他的第一個賞賜。
他還記得那天。
因為謝景行的命令,他四處打點,好不容易進入未央宮當差,終于見到當時的皇上。
比想象中年輕,也比傳聞中更加殘暴。
談笑間,隨手便斬殺了兩名官員,鮮血濺了一地。
他哆哆嗦嗦地擦拭著地磚,覺得自已不出三天就會死在這里。
清洗血跡的工作一直持續到深夜,其他人都離開了,李公公提著木桶換水回來,一腳踏進宮殿,忽然見白天才殺過人的皇上坐在殿中,臉色依舊陰郁,仿佛隨時會開口奪走一兩個人的性命。
但他卻一手拿著皮革一樣的東西,另一只手拿著針線,眉頭緊鎖,正一下一下地縫補,做著和皇帝身份截然不同的動作。
李公公嚇了一跳,連忙行禮,硬著頭皮繼續洗刷地面,一邊偷偷打量,看到桌子上還有一個縫了一半的半成品,幾塊皮革被粗糙的針法縫在一起,好像……
是個蹴鞠用的球?
他進宮之前曾和朋友一起玩過。
觀察間,皇上已經縫好另外半個,但從小養尊處優的帝王明顯沒學過這門手藝,縫出來的鞠球歪歪扭扭,十分干癟,根本不能用。
李公公看見皇上的臉色更加陰沉了,甚至還有殺意開始涌動。
此時殿中只有自已一人,皇上若是心情不好,起了殺心,那死的就只有自已。
想到這里,也想到了先帝交給他的任務,李公公鼓足勇氣,小聲開口問:“皇上可是在縫制鞠球?”
唰!
冰冷的視線直直朝他看來。
李公公當場被嚇得渾身僵硬,忍著滿心恐懼,繼續小聲道:“奴才認識一個縫制鞠球的好手,所制鞠球千金難求,樣式新穎漂亮,很受女子喜歡,若是皇上想學,奴才可以將他引薦給皇上。”
說完,他忐忑地跪在地上,久久不敢抬頭。
心知若是這次不成,恐會命喪當場。
未央宮中安靜了很久,寂靜無聲。
半晌,只聽咚一聲,一枚祥云玉佩落在他面前。
皇上對他說了第一句話:“賞你了。”
從那天起,玉佩就被李公公一直收著,雖然后來得到了更多更好的賞賜,但只有玉佩是他最愛惜的。
似乎就是從那時開始,他隱約感覺這位受人詬病的新帝好像并沒有那么壞。
事實上,也確實是這樣的。
在這些年的相處中,連心是什么時候開始偏向皇上,他都不知道。
李公公回憶著,等了一會兒,侍衛才終于回來,手里拿著他要的那枚祥云玉佩,果然十分普通,不值幾個錢。
“你真的只要這個?”
“要這個就夠了。”
李公公愛惜地接過來,用袖子擦了擦,謝過兩名侍衛,然后在他們不解的目光中,拿著包袱一步步朝外面走去,背影佝僂,步伐緩慢沉重。
他走得很慢,順著官道走了一上午,路過樹林休息,回頭看去,京城已經遠去,只能隱約看到一片璀璨光芒,是皇宮的琉璃瓦反射陽光造成的。
他摩挲著玉佩,回憶著著十多年來在皇宮中的點點滴滴,仿佛就像一場夢,暗自神傷時,眼前忽然出現三名壯漢,手持冰刃,冷冷看著他。
“你就是李明友?”
李公公臉色頓時一變。
就算皇上放過了他,先帝也不會放過他!
他沒有按照先帝的命令辦事,導致刺殺行動失敗,還讓他多年的謀劃敗露,先帝怎會容他繼續活下去?
如今得知他離開天牢,肯定會派人來追殺。
李公公心中驚恐,轉身要逃,但他早年在宮中蹉跎太久,后來潛伏皇上身邊,勞心勞力,早已心力交瘁,此時步履蹣跚,根本逃不過那些死士的追擊。
三人直接拔刀沖過來,對著他的脖子猛力砍下。
李公公嚇得當場閉上眼睛,手不自覺握著玉佩,心中已經絕望。
可就在千鈞一發之際,只聽鏘的一聲,兵器相撞,有人一把抓住他手臂,向后一拽,硬生生把他從刀下拖了出來。
絕處逢生,李公公連忙睜眼看去,幾名身穿黑衣的侍衛將壯漢的刀擋在半空,旋即沖出去,與之纏斗起來。
李公公癱坐在地上,把眼睛睜得很大,最開始是手,然后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他認出來了!
那是暗衛的衣服!
是皇上身邊的暗衛!
皇上猜到先帝不會放過李公公,竟是早就安排暗衛送他最后一程!
心瞬間緊縮成一團,李公公潸然淚下,手一昧攥著那枚玉佩,掌心硌得生疼也沒有放松。
“皇上啊……皇上啊……奴才對不起你……奴才對不起你……”
他坐在地上,竟這樣嚎啕大哭起來。
暗衛迅速將那幾個殺手當場擊殺,轉頭看了一眼還在地上哭喊的李公公,一言不發,甩去劍身上的血跡,施展輕功離去,就和來時一樣。
李公公卻遲遲沒有起身,他一直跪在地上,面對著皇宮的方向,面對著那片陽光下的流光溢彩,深深彎下腰,老淚縱橫。
“謝主隆恩!謝主隆恩!”
他哭著,想回去,再看皇上一眼,卻再也沒有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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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兔:想了很久,快過年了,還是決定讓李公公活下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