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人走茶沒涼
王衡并沒有久待，他仗著自己是省廳干部，擺足了譜，狠狠落了周平的臉面。
第二天上午，他離開紅原縣，返回省城。
他人走了，但影響留了下來。
縣里風向再度變了，原本靠向周平的人里，出現了猶豫觀望者。
羅志軍那邊的人，腰桿似乎又硬了一點。
周平的壓力倍增。
兩天后，市紀委傳來更明確的消息。
張炳林供認不諱，承認自己利用縣長秘書身份，收取李寶山等人賄賂，并假冒羅志軍批示，為某些企業提供便利。
他一口咬定羅志軍不知情，賬本上的記錄，他說是自己模仿羅志軍筆跡簽收，錢物也大部分被他私吞。
正在紀委小樓，接受調查的羅志軍，則表現得痛心疾首。
他說自己失察，對秘書管教不嚴，愿意承擔領導責任。
而且，就在王衡返回省里的當天，礦產資源廳的一位副廳長，幫羅志軍說了話。
受到來自省里的壓力，市紀委明顯束手束腳。
對于省里的干涉，市委書記李達民罕見的保持了沉默，這讓周平摸不清他的立場。
案子似乎就要以張炳林頂罪，羅志軍嚴重違紀但未直接涉貪的方向定性。
如果這樣，羅志軍可能只是嚴重警告，不一定會調離崗位。
看不清風向的周平，給市長岳白英打了個電話過去。
“岳市長，說話方便嗎？”周平在電話接通后問道。
“為了羅志軍的事情？”岳白英開門見山地說道。
“對，省里有人保他，我不意外，但是我想知道達民書記是什么態度。”周平說道。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下，岳白英嘆了口氣，說道：“周平，你太心急。”
“請岳市長指點。”周平愣了一下。
以他和岳白英的關系，對方說出這種話，那就說明李達民在羅志軍這件事情上，未必會站他。
這讓他很疑惑，當初他來紅原縣任職，李達民是找他談過話的。
看對方那語氣，可不是像喜歡和稀泥，一心等退休的老書記。
電話那端，岳白英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語重心長：“周平，你去紅原縣才多久？扳倒一個深耕多年的縣長，動靜是不是太大了些？”
周平眉頭微蹙：“岳市長，羅志軍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證據確鑿，我只是履行職責。”
“再說，查清紅原縣的煤礦亂象，是李書記當時親自指示的。”
別人背刺他，他可以理解，但是李達民玩雙面人，這讓他十分憤怒。
畢竟，對于這位帶病堅持在崗位的老書記，他還是很佩服的。
岳白英聽出周平的情緒，苦笑一聲。
思考了一下，她語氣平和，帶著幾分深意說道：“履行職責沒錯，但官場不是非黑即白，你手段太硬，推進太快，有些人會不舒服。”
“尤其是李達民這種標準的傳統型干部，他更欣賞踏實穩健的人。”
“李書記對我有看法？”周平問得直接。
“談不上看法，是忌憚。”岳白英說得更直白，“你年輕，有魄力，能辦事，但也太能搞事。”
“上面有人欣賞你，但也有人覺得你是個不安定因素。”
“所以呢？”周平對著手機說道。
“李書記初來乍到，要的是穩定，是可控，你這一套鐵腕，讓他覺得不好掌握。”岳白英在手機里說道。
周平握著手機，一股憋悶感從心底升起。
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打開工作局面，鏟除積弊，到頭來卻成了不安定因素？
“岳市長，你對我是什么看法？”周平面無表情地問道。
“怎么？還和我鬧上情緒了？我們是自己人，我當然欣賞你這種沖勁。”岳白英輕笑一聲。
聽到岳白英依舊站在他這邊，周平心里舒服了很多。
“岳市長，那羅志軍最后會怎么處理？”周平深吸一口氣問道。
事已至此，他想知道，接下來的局面，會怎么發展。
“省里有人鐵了心保他，硬頂下去，對你沒好處，李書記的意思，也是適可而止。”
“羅志軍會調離，去市檔案局當個調研員，算是冷處理，但他的問題，也就到此為止了。”岳白英語氣幽幽。
“就這樣放過他？”周平聲音里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
“政治有時就是妥協。”岳白英語氣平淡，“不過，紅原縣縣長的位置，李書記會安排一個人過去。”
周平瞬間明白了。
他沖鋒陷陣，撕開口子，最后摘桃子的，卻是市委書記李達民。
他有種為人作嫁的憋屈感。
“李書記不是說來過渡一下，等著這一屆干完了，就光榮退休嗎？怎么突然開始培養親信了？”周平壓下情緒問道。
“他是個好名之人，想在最后一班崗留下點痕跡。”岳白英很了解李達民。
和周平不一樣，她從李達民上任開始，就一直在觀察琢磨對方。
“他覺得紅原縣，能幫他刷名聲？”周平不解地問道。
想要撈政績，刷名望，比紅原縣合適的地方很多，他想不通紅原縣究竟在哪里吸引了李達民。
“紅原縣被你這么一折騰，關注度上來了，是個出成績也是安插人手的好地方。”岳白英分析道。
“他準備安排誰過來？”周平這會兒情緒已經平復。
反正縣長的位置空出來，就算李達民不插手，其他人也會惦記。
與其被羅志軍身后的人惦記，至少李達民的人，跟他不存在利益矛盾。
“他安排的人叫常克金，市委政研室出身的，很久之前就跟著李白民了，是他的筆桿子，后來放到下面區縣鍛煉過，這次算是提拔重用。”岳白英說道。
“常克金……”周平默念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這個人應該是李達民從外地調過來的。
“對你而言，先觀察，配合工作。”岳白英叮囑，“李書記現在勢頭上，不要硬碰，你的路還長，有時候，韜光養晦比鋒芒畢露更重要。”
掛了電話，周平站在窗前，看著縣委大院。
他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不僅僅是羅志軍留下的爛攤子，還有更上面的復雜博弈。
……
幾天后，任命下來了。
羅志軍被免去紅原縣委副書記、縣長職務，調任市檔案局調研員。
同時，常克金被任命為紅原縣委副書記、代縣長。
常克金到任那天，周平在縣委會議室主持了見面會。
常克金四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身材勻稱，說話慢條斯理，帶著書卷氣，但鏡片后的眼神卻很銳利。
他講話時引經據典，姿態放得很低，表示會全力配合周平書記工作，維護班子團結。
但會后不到一周，常克金的動作就開始了。
他頻繁找原羅志軍陣營的干部談心，尤其是那些在整頓中利益受損，對周平心存不滿的局委辦一把手。
那些擔心被清算的老油條，聞到了機會，縣長辦公室變得門庭若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