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川城的圍困,已至第五日。
這一日的天氣格外陰沉,仿佛蒼天也對這座即將傾覆的孤城失去了耐心。
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地壓在城垛上,觸手可及,像是一床發了霉的破棉絮,死死捂住了這座孤城的口鼻,讓人透不過氣來。
周遭悶得讓人喘不上氣,風里夾雜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怪味。
那是護城河里爛掉的水草腥氣,混著死人身上干涸的血臭,還有無數人擠在一起發餿的汗酸味,直往人鼻孔里鉆,聞一口都想吐。
城外的勸降聲浪,如同漲潮時的海嘯,一浪疊著一浪,從未有過片刻停歇。
“危仔倡弒兄篡位,天理難容!”
“危仔倡詐降坑殺義士,人神共憤!”
“劉使君承諾,只誅首惡,獻城者賞,附逆者死!”
五百名嗓門如銅鐘般的精壯悍卒,赤著上膊,列陣于護城河外。
他們每喊一句,都像是有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城墻上,震得墻皮簌簌剝落,也震得城內人心支離破碎。
城頭之上,一名年輕的守軍靠著冰冷刺骨的垛口。
他已經三天沒合眼了,眼窩深陷,眼珠子上蒙著一層灰翳,直勾勾地盯著虛空,就像是一條已經不再掙扎的死魚。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手中緊握的長槍因為長時間的用力而指節發白。
目光越過護城河,死死盯著城外那連綿不絕、仿佛直到天邊的營帳,那里炊煙裊裊,肉香四溢,與城內的死寂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哥……我想吃肉……”
年輕守軍的聲音嘶啞,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互相摩擦,帶著一絲哭腔。
“我想回家……我想我娘了……”
旁邊的老兵啐了一口帶血的濃痰,渾濁的眼珠子里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麻木,他伸出枯如樹皮的手,狠狠在年輕兵卒的頭盔上敲了一下。
“閉嘴!想死啊?把那些念頭給老子咽回去!跟著二郎這種瘋子,能有個全尸埋進土里,那就是祖墳冒青煙了!”
“可是……劉使君不是說只殺惡首嗎?”
年輕守軍眼中閃過一絲希冀的光,如同溺水者看到稻草時的光芒:“要是咱們……”
“噓——!”
老兵猛地捂住他的嘴,驚恐地四下張望,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得像是見了鬼。
“不想活了?”
“昨日那幾個想開小差的兄弟,被二郎的人抓回來,就在這城樓下,活生生剝了皮掛在旗桿上!”
“風一吹,那人皮就跟燈籠似的晃蕩……你沒聽見那慘叫聲嗎?那叫聲喊了一整夜啊!!”
年輕守軍打了個寒顫,眼中的光瞬間熄滅,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恐懼。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而拖沓的腳步聲,伴隨著甲葉摩擦的刺耳聲響,從馬道陰影處傳來。
“噠、噠、噠……”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老兵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一把將年輕守軍按在垛口上,兩人像兩只受驚的鵪鶉,死死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一個高大陰鷙的身影,緩緩從晨霧中走了出來。
來人正是危固。
他身披一副早已失去了光澤的魚鱗重甲,甲縫里似乎還殘留著暗紅色的干涸血漬,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氣。
臉頰消瘦,顴骨高聳,左手按在腰間的橫刀上,那刀鞘磨得锃亮。
危固身后跟著十幾個面無表情的執法牙兵,他們手中提著還在滴血的鞭子,顯然剛從別處“巡視”回來。
危固走到那兩名守軍身后,腳步猛地一頓。
那一瞬間,周遭仿佛凝固了。
年輕守軍感覺后頸一陣發涼,像是被一把冰冷的刀鋒抵住。
雙腿更是止不住的發軟,若不是老兵死死拽著,恐怕早就癱倒在地。
“方才……”
危固的聲音沙啞難聽,像是兩塊粗糙的礪石在摩擦:“是誰在說話?”
老兵渾身一顫,撲通一聲跪倒在泥水里,腦袋磕得砰砰響:“回……回將軍!沒……沒人說話!小的們在……在罵城外那些亂臣賊子!罵他們不得好死!”
危固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彎下腰。
那張陰森的臉湊到老兵面前,距離近得能聞到他口中噴出的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他伸出那只布滿老繭、指節粗大如樹根的大手,輕輕拍了拍老兵的臉頰。
那手掌粗糙堅硬,掌心中似乎還殘留著干涸的血痂,摩擦在皮肉上,像砂紙一樣生疼。
“罵得好。”
危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黃參差的牙齒,笑容里卻透著徹骨的寒意。
“二郎說了,這城里要是有人心不齊,那就是毒瘤。毒瘤嘛,就得剜掉。”
說著,他猛地直起身,大拇指無意間頂開了一寸刀鍔,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他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城頭所有縮著脖子的守軍,厲聲咆哮:
“都給老子聽好了!!”
“危家養了你們幾十年,現在是報恩的時候!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歪心思,想拿二郎的腦袋去換富貴……”
“錚——!”
橫刀徹底出鞘半寸,寒光凜冽。
“昨日旗桿上掛著的那幾張皮,就是你們的榜樣!!”
吼完,危固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腳步聲徹底消失,老兵才像是一灘爛泥般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濕透。
而那個年輕守軍,褲襠里已是一片溫熱,竟是當場嚇尿了。
……
刺史府,后堂。
曾經金碧輝煌的廳堂,此刻卻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危仔倡癱坐在那張象征著撫州最高權力的虎皮交椅上,發髻散亂,赤著雙腳,踩在價值連城的西域氍毹上。
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只早已空了的酒壺,還不停往嘴里傾倒著。
忽然,他身體前傾,臉上露出一抹討好又帶著幾分畏懼的笑容,對著大堂中央那根紅漆柱子作了個揖。
“大哥,你來了?快坐,快坐。”
他慌亂地用袖子擦拭著身旁的空椅子,動作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惹惱了那位看不見的客人。
“大哥,你別這么瞪著我……弟弟知道錯了。”
危仔倡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低著頭,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那天在城下……那一箭……弟弟也是沒辦法啊。”
“我要是不出此等下策,那劉靖就要破城了……”
“我要是不狠心,咱們危家這百年的基業就全完了……”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一絲若失心瘋般的辯解:“大哥你也別怪我!”
“這么多年,憑什么你是刺史?!既然你守不住,那就該讓我來守!”
“我比你聰明!我比你狠!我才是能帶著危家問鼎江南的人!!”
然而下一秒,他又像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似的,整個人猛地一縮,臉上露出極度的驚恐,雙手拼命在空中揮舞,仿佛在抵擋什么。
“別打!大哥別打!我不說了……我不說了……”
他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二郎聽話……二郎最聽話了……大哥你別走……別丟下二郎一個人……”
忽然,他像是聽到了什么命令,眼神瞬間變得陰毒而瘋狂,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銅印,死死攥在手里,那是撫州刺史的大印,是權力的象征。
“好!我聽大哥的!誰敢背叛咱們,就殺誰!”
“你看,這印還在我手里,我才是撫州的主人!”
“那個陳泰……還有李元慶……這些老狗都該死!”
“咱們把他們都殺了!把這臨川城燒了!給大哥你陪葬!”
“好不好?好不好?”
周圍侍立的親衛和校尉們看著這個對著空氣自言自語的主公,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那根柱子旁明明空無一人,可在危仔倡那真實的對話中,仿佛真的有一個滿身是血的幽靈正站在那里,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
當夜,城東陳家密室。
這里是整個臨川城最隱秘的角落,此刻卻聚集了掌控這座城市命脈的幾個人。
陳泰、李元慶、趙家主、王家主……
幾位族長圍坐一團,燭火在風中搖曳不定,映照著他們陰晴不定的臉龐,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慮與不安。
“不能再拖了!”
陳泰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雙眼通紅,顯然已經到了窮途末路,聲音壓抑而低沉,卻透著一股咬牙切齒的狠勁。
“危仔倡已經徹底瘋了!你們沒聽說嗎?”
“他整日里對著空氣自言自語,把他那死鬼大哥喊出來敘話!”
“今日他能因為一個眼神不對就砍傷貼身親衛,明日就能把刀架在咱們脖子上!”
“而且!”
陳泰猛地一拍桌子,壓低聲音咆哮道:“他的探子已經開始在各家府邸周圍轉悠了,那眼神就像是在看死人!這是要對咱們下毒手的苗頭啊!”
李元慶端著茶盞的手一直在抖,茶蓋磕碰出細碎的聲響:“可是……危仔倡手里還有幾千親衛營,那是見過血的虎狼之輩。”
“咱們這幾家的家丁、部曲雖然不少,可前幾日都被危仔倡以‘協防’的名義強行征調走了,咱們手里沒兵啊……”
“沒兵也得動!”
趙家主猛地一拍桌子,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與其坐以待斃,等著被那個瘋子拉去陪葬,不如拼死一搏!”
“劉使君的大軍就在城外,只要咱們能拿下危仔倡,那就是首功!”
“到時候不僅能保住身家性命,說不定還能更上一層樓!”
“對!拼了!”
王家主也附和道,眼中閃過一絲狠戾:“我已經買通了負責守衛刺史府外圍的兩名校尉,他們也早就對危仔倡不滿了。”
“只要咱們湊出來的那些死士一發難,他們就會立刻倒戈,放開缺口!”
陳泰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然:“光靠死士不夠!既然私兵都被收走了,那就讓各家子弟上!”
“我陳家在城防營里還有幾個擔任隊正、什長的庶出子侄,他們手底下還有幾十個過命的心腹兄弟!那是危仔倡收不走的!”
“各家都把在軍中任職的小輩聯系上!”
“今晚子時,咱們兵分兩路,一路去奪城門,一路直撲刺史府,生擒危仔倡!”
幾位族長對視一眼,雖然仍有猶豫,但在生死存亡的逼迫下,終究還是達成了這脆弱的同盟。
然而,古人云:豎儒不足與謀。
這句古話在這一刻得到了最諷刺的印證。
行動還沒開始,變故就發生了。
幾家湊出來的三百多名家丁死士,此刻正擠在刺史府側后方的一條死胡同里。
眼看著刺史府那扇朱紅大門就在眼前,那不再是閻王殿,而是堆滿金銀財寶的金庫。
“都給老子往后稍稍!”
陳家護院總管陳大,仗著身板壯實,一肘子頂開了旁邊李家的家丁,壓低聲音罵道:“我家老爺說了,這‘擒王’的首功得歸陳家!”
“待會兒門一開,我們陳家的人先上,你們在后面跟著喝湯就行!”
“放你娘的屁!”
李家的護院頭目也不是吃素的,一把揪住陳大的衣領,眼珠子瞪得溜圓:“憑什么?我家老爺許諾了,誰若是能生擒危仔倡,賞銀五百兩!”
“憑什么讓給你們陳家?”
“你松手!”
陳大急了,伸手去推搡對方:“再不松手老子廢了你!”
“想吃獨食?也不怕崩了牙!”
兩邊的家丁見頭目動了手,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推搡中,不知是誰手里的刀鞘狠狠磕在了青石墻面上,發出“當啷”一聲脆響。
“滾開!別擋老子的財路!”
“再擠老子捅了你!”
緊接著,有人被推倒在泥水里,發出一聲惱怒的咒罵。
“哎喲!哪個殺千刀的踩老子腳了?!”
這嘈雜的聲響,在寂靜的深夜里,如同驚雷般刺耳。
“什么人?!”
刺史府角樓上,危仔倡的死忠親衛立刻察覺到了異樣。
“有刺客!有人造反!!”
凄厲的喊叫聲瞬間劃破了寂靜的夜空。緊接著,一支鳴鏑帶著刺耳的尖嘯聲沖天而起,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凄厲的軌跡。
“嗖——!”
一支冷箭從墻頭射下,正中那個還揪著陳大衣領的李家護院頭目的咽喉。
“呃……”
鮮血濺了陳大一臉。
他看著剛剛還在跟自已爭功的對手,此刻捂著脖子軟軟倒下,眼中的貪婪還沒來得及消散。
陳大渾身一僵,抹了一把臉上的熱血,看著周圍已經嚇傻了的家丁們,心知行蹤已露,退回去也是個死,不如拼一把。
他猛地拔出腰刀,對著這群亂作一團的烏合之眾嘶吼道:
“都別愣著了!行蹤漏了!”
“今晚不是魚死就是網破!沖進去!!”
“殺啊!!”
在重賞和絕境的逼迫下,這群家丁只能硬著頭皮,發出一陣亂哄哄的喊殺聲,向著刺史府大門發起了強攻。
瞬間,刺史府外殺聲震天。
火把的光芒將夜空映得通紅,刀劍相交的鏗鏘聲、瀕死的慘叫聲、憤怒的咆哮聲交織在一起,亂成一鍋粥。
那些臨時拼湊的死士平日里欺壓佃戶還行,真碰上這種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且殺紅了眼的親衛營,頓時被打得節節敗退,哭爹喊娘。
原本計劃周密的“擒王之計”,瞬間演變成了一場混亂不堪的街巷廝殺。
……
城外,高坡之上。
夜風獵獵,吹得旌旗卷動如龍。
劉靖身披盔甲,外罩一件戰袍,負手而立。
他的目光始終鎖定著那座籠罩在黑暗中的臨川城,一如既往的沉穩。
他在等。
等那一聲驚雷。
“報——!”
一名斥候騎著快馬飛奔而來,馬蹄聲急促如鼓點。
他在坡下滾鞍落馬,連滾帶爬地沖上來,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啟稟主公!城內刺史府方向冒起濃煙,火光沖天!”
“隱約有喊殺聲傳來,疑似發生內亂!”
劉靖眼中精光一閃,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火候到了。”
他猛地拔出腰間橫刀,刀鋒指天,映著月光寒氣森森。
“傳令!”
“全軍攻城!先登者,賞萬錢,封校尉!”
“殺!!!”
這一聲令下,仿佛一點星火落入了干柴烈油之中。
壓抑了整整五日的歙州軍,如決堤的洪水般爆發了。
戰鼓聲驚天動地,喊殺聲響徹云霄。
果不其然,城內一片大亂,中軍號令徹底斷絕。
守城的士兵們面面相覷,根本不知道該聽誰的軍令,更不知道敵人到底來自城外還是城內。
牛尾兒原本的部下為了報仇,一個個紅著眼睛,如同下山的猛虎,悍不畏死地沖在最前面。
先登營幾乎沒費什么力氣,就順著云梯登上了無人指揮的城頭。
拋車轟鳴,轆轤轉動,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城頭之上,那個之前還在問“能不能活”的年輕守軍,看著如狼似虎沖上來的先登死士,嚇得臉色煞白。
但他畢竟年輕,被逼入絕境后,骨子里竟涌起一股困獸般的血勇。
哪怕雙腿打顫,他還是下意識地舉起了手中那桿生銹的長槍,對準了剛剛翻過垛口的一名歙州兵,嘶吼著想要刺出去。
“殺……殺啊!!”
“啪!”
一聲清脆至極的耳光聲,狠狠抽在他臉上。
力道之大,直接將他打得原地轉了半圈,頭盔都飛了出去,嘴角滲出了血絲。
動手的正是那個老兵。
“混賬東西!你想死別拉上老子!!”
老兵眼珠子瞪得快掉出來,一把奪過他手里的長槍,“哐當”一聲扔下城墻,隨后那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按著年輕守軍的后腦勺,兩人“噗通”一聲重重跪在泥水里。
“別殺!別殺!!”
老兵把頭磕得砰砰響,聲音嘶啞地喊道:“我們降了!沒兵器了!都是鄉里鄉親的,別殺自家人啊!!”
年輕守軍被這一巴掌扇懵了,臉頰火辣辣的疼,但也徹底從那股虛假的拼命勁頭里清醒過來,剩下的只有恐懼。
他哆嗦著身子,也跟著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沖上來的先登營士兵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腳步未停,直接從他們身邊沖了過去,殺向還在抵抗的執法牙兵。
轟隆!
巨大的吊橋重重砸在護城河上,激起漫天水花。
就在此時,城門甬道內突然傳來幾聲慘叫!
那是一名陳家旁支的庶子,如今正在城門司擔任隊正。
他紅著眼,帶著幾個早就聯絡好的心腹家生子暴起發難,趁亂從背后砍翻了危仔倡派來的督戰親信。
“開門!迎王師!!”
那庶子隊正嘶吼著,但這城門的門栓乃是兩根合抱粗的鐵力木,重達千斤,平日里開關都需要絞盤輔助。
“給我抬!!”
七八個壯碩的家丁扔掉兵器,撲上去死死抱住那根巨大的門栓。
個個額頭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甚至連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
“起!!!”
伴隨著整齊的號子聲和肌肉撕裂般的酸痛,那根沉重無比的門栓終于被一點點抬起,離開了卡槽,重重砸在地上,發出“轟”的一聲悶響,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混賬!誰敢開門?!”
一聲暴喝如雷霆炸響。只見趙鐵,那個曾滿手血腥鎮壓全城的屠夫,正帶著一隊親衛從馬道上沖下來。
他滿臉橫肉抖動,眼中兇光畢露,手中倒提著一桿馬槊,借著戰馬俯沖之勢,直刺那名陳家庶子。
“找死!!”
然而,他晚了一步。
“轟隆——!”
兩扇包鐵的厚重大門在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徹底洞開。
門外,是如黑色潮水般涌入的歙州鐵騎。
沖在最前面的,正是雙目赤紅的柴根兒,緊隨其后的,是一臉獰笑的袁襲。
“殺進去!!”
柴根兒根本沒看清攔路的是誰,只知道不降者,就是死敵!
他借著戰馬沖鋒的萬鈞之勢,手中的鐵骨朵帶著呼嘯的風聲,當頭砸下。
趙鐵瞳孔猛地一縮,那句“來將何人”還卡在喉嚨里,只來得及本能地挺起馬槊想要將這個莽夫挑落馬下。
“咔嚓——!!”
一聲清脆的脆響。
那桿碗口粗的馬槊,竟被柴根兒那蠻橫至極的一錘硬生生砸斷。
鐵骨朵去勢不減,裹挾著恐怖的余力,狠狠砸在趙鐵的頭盔上。
“噗!”
就像是砸爛了一個西瓜。
紅白之物飛濺,趙鐵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連人帶馬砸進了泥地里,瞬間成了一灘肉泥。
“好猛的力道!”
旁邊的袁襲怪叫一聲,也不甘示弱,沖入人群:“弟兄們!別讓柴將軍把功勞全搶了!”
“搶占武庫!控制糧倉!誰敢反抗,格殺勿論!”
兩員猛將如入無人之境,身后的歙州軍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城門守軍。
刺史府內。
危仔倡渾身是血,他剛親手砍翻了兩個想要沖進來抓他的家丁。
聽著越來越近的馬蹄聲,聽著那山呼海嘯般的“降者不殺”,他知道,大勢已去。
“劉靖……劉靖!!”
他發出一聲凄厲的嘶吼,聲音中充滿了不甘與怨毒。
他眼中滿是癲狂之色。
“你想要臨川?做夢!!”
“我危家的基業,就算是毀了,也不會便宜你這個外來戶!!”
“我要給你一座廢墟!一座死城!!”
危仔倡猛地轉身,對著身邊僅剩的幾十名親衛吼道:“傳令!燒!把武庫燒了!把糧倉燒了!把這一切都給我燒成灰燼!!就算我死,也不讓他劉靖好過!!”
然而,命令下達,那些原本還跟著他的士兵卻猶豫了。
他們面面相覷,手中的火把遲遲不敢落下。
劉靖射進來的箭書上寫得明白:只誅惡首,余者不問。
現在大勢已去,劉靖的大軍已經進城,若是這時候還跟著這個瘋子去燒糧倉,那就是徹底把路走絕了。
萬一激怒了劉靖,到時候還能有活路嗎?
他們不過是想混口飯吃,誰愿意為了一個瘋子去送死?
“怎么?敢抗命?!”
危仔倡見狀,更是怒火攻心,正欲揮刀砍殺一名猶豫的士兵立威。
“二郎快走!我這就去!”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沖了出來。
唯有死忠危固,一把搶過火把,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
他沒有多余的廢話,帶著十幾名同樣死忠的親信,如一群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地朝糧倉方向沖去。
“攔住他!”
有人大喊。
但已經來不及了。
此時,刺史府的大門被“轟”地一聲撞開,厚重的木門碎成了幾塊。
柴根兒如同一尊殺神般沖了進來,手中那柄沉重的鐵骨朵上沾滿了紅白的穢物,身上散發著令人窒息的煞氣。
剩下的士兵見狀,哪里還敢反抗?
紛紛丟下兵器,跪地投降,生怕晚了一步就被這尊殺神砍了腦袋。
危仔倡還想反抗,他死死護著懷里的銅印,下意識地想要后退。
卻被柴根兒一個箭步沖上前,一腳狠狠踹在手腕上。
“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手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啊——!”
危仔倡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跪倒在地,冷汗瞬間濕透了衣背。
那方象征著撫州權力的銅印,“咕嚕嚕”滾落在地,沾滿了泥塵。
“我是刺史!我是撫州刺史!你們不能殺我!!”
他凄厲地尖叫著,伸出那只完好的手,像個瘋子一樣想要去抓那方銅印。
“狗賊!還我兄弟命來!!”
柴根兒雙目赤紅,咆哮聲震得瓦片都在抖。
他根本不看那方代表權力的印信,抬起大腳,一腳狠狠踩在危仔倡的胸口,將他連人帶印踩進泥里。
柴根兒雙目赤紅,高高舉起鐵骨朵,帶著呼嘯的風聲,就要將這顆罪惡的腦袋砸成肉泥。
“住手!”
就在那柄沾滿穢物的鐵骨朵即將落下的瞬間,一道人影猛地從斜刺里沖出,根本顧不上什么招式,直接合身撲上,雙手死死抱住了柴根兒那粗壯如樹干的手臂。
“給老子滾開!!”
柴根兒殺紅了眼,下意識地想要甩開阻礙。
“崩!”
巨大的慣性帶著那人踉蹌拖行了好幾步,病秧子根本掛不住這頭蠻牛,整個人直接被甩飛了出去,“噗通”一聲重重摔在滿是泥水的青石板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啊!!!”
柴根兒這時才看清那是病秧子,嚇得魂飛魄散。
他發出一聲壓抑至極的暴吼,額頭青筋突突直跳,拼盡全力硬生生在半空中收住了那股足以開山裂石的怪力。
巨大的反沖力震得他手臂發麻,胸口一陣發悶,腳下的青石板更是“咔嚓”一聲被踩出了裂紋。
但他根本顧不上自已那點氣血翻涌,大口喘著粗氣,像是一頭被強行勒住韁繩的瘋牛,死死瞪著那個正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的病秧子。
“你……你瘋了?!”
柴根兒的聲音都在抖,既是怒,也是后怕:“你也攔我?!這一錘要是砸實了,你也得變成肉泥!!”
病秧子顧不上其他,跌跌撞撞地爬起來,嘶啞著吼回去:“我不攔你!難道眼睜睜看著你毀了主公的大計嗎?!”
“柴將軍!冷靜!我知道你恨,我也恨!”
“但他現在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你的錘下!”
“為什么?!”柴根兒雙目赤紅,咆哮如雷:“主公說了只誅首惡!這狗賊就是首惡!俺殺他有什么錯?!”
“殺他是沒錯!可怎么殺有講究!”
病秧子飛快地解釋道,語速急促:“只有把他活著饒州,當著饒州,當著鄱陽郡百姓的面,數落他的罪狀,明正典刑,斬首示眾,那才叫‘吊民伐罪’!”
“那才叫兌現了‘只誅首惡’的諾言!”
病秧子死死盯著柴根兒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牛尾兒的頭被他掛在城墻上羞辱!難道你想讓他死得這么痛快嗎?!”
“要讓他跪在牛尾兒的靈位前,當著幾萬人的面被砍頭!那才是給兄弟報了血仇!”
這一番話,像是一盆冰水,終于澆滅了柴根兒心頭那股不受控制的邪火。
是啊。
一錘子砸死,太便宜這狗雜碎了。
柴根兒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那一瞬間,理智與情感在他腦海中瘋狂廝殺。
最終,為了那個男人的大業,為了不讓死去的兄弟白死,理智戰勝了嗜血的沖動。
最終,他狠狠一腳踹在危仔倡的肚子上,將他踹得弓成了蝦米。
“呸!”
柴根兒一口濃痰吐在危仔倡臉上,咬牙切齒道:“算你這條狗命硬!先寄存在你脖子上幾天!”
“來人!給我綁了!穿了琵琶骨,拖在馬后頭!別讓他死了!”
就在這時,一名投降的校尉為了表功,連滾帶爬地沖過來,指著西邊喊道:“將軍!危仔倡剛才派危固去燒武庫和糧倉了!就在西邊!快去啊!”
劉靖此時正好策馬趕到,聞言面色驟變,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厲聲喝道:“病秧子!帶人去追!務必保住糧草!”
“諾!”
病秧子不敢耽擱,點齊人馬飛奔而去。
刺史府前,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焦糊味和血腥氣。
隨著病秧子帶人離去,劉靖緩緩收回目光。
他翻身下馬,那雙踏著黑色戰靴的腳,沉穩地踩在被鮮血浸透的青石板上。
他沒有看跪了一地的降卒,也沒有看癱軟如泥的危仔倡,而是徑直走向了那個即便周圍安靜下來,卻依然渾身緊繃,如同隨時會暴起傷人的漢子。
柴根兒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
他一手提著沾滿穢物的鐵骨朵,胸膛劇烈起伏,那一雙赤紅的眼里,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流下來。
他看著劉靖走近,嘴唇蠕動了幾下,似乎想喊冤,又似乎想請罪,但最終只是喉嚨里發出一聲哽咽。
那是委屈。
天大的委屈。
“主公……”
柴根兒的聲音嘶啞:“俺……”
劉靖在他面前站定。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柴根兒那還在微微顫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有力,像是一座山。
“我知道。”
劉靖只說了這三個字。
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讓人心安的沉穩。
柴根兒渾身一震,那股憋了一路的硬氣瞬間散了大半,眼淚“刷”地一下就流了下來,沖開了臉上的血污。
“主公!牛尾兒……牛尾兒他死得慘啊!”
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漢子,此刻哭得像個孩子,指著地上的危仔倡吼道:“俺想殺了他!俺就想現在殺了他!給牛尾兒那個憨貨報仇!!”
“殺,肯定是要殺的。”
劉靖看了一眼地上那個瑟瑟發抖、還要強撐著世家公子體面的危仔倡,眼底閃過一絲寒意。
“但他現在還不能死。他得活著,活著看到他的算計成空,活著跪在牛尾兒的靈位前,當著全城百姓的面,被明正典刑。”
劉靖收回目光,重新看著柴根兒,幫他理了理歪掉的護肩,語氣變得柔和了幾分:
“柴根兒,你是我的大將,不是屠夫。這口惡氣,大哥替你記著。但這顆腦袋,得留著祭旗,懂嗎?”
這一聲“大哥”,比任何軍令都管用。
柴根兒吸了吸鼻子,狠狠抹了一把臉,甕聲甕氣地應道:“懂!俺聽大哥的!但這狗日的要是敢耍花樣,俺拼了命也要錘死他!”
“放心,他沒機會了。”
劉靖拍了拍他的胸甲,轉身揮手,聲音恢復了主帥的威嚴。
“來人!將危仔倡押下去,嚴加看管!沒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打掃戰場,安撫百姓!”
病秧子前腳剛走,西邊夜空便騰起一股濃濃的黑煙。
緊接著,火光沖天而起,將半個臨川城映得通紅,仿佛天空都被點燃了。
當病秧子趕到糧倉時,那里已是一片火海。
熱浪撲面而來,甚至連眉毛都要被烤焦。
巨大的糧倉在烈火中噼啪作響,無數糧食化為灰燼。
危固站在熊熊大火前,身上衣袍已被點燃,他渾身浴火,在烈焰中扭曲掙扎,狀若厲鬼。
他看著病秧子暴怒卻無可奈何的神色,放聲大笑,笑聲癲狂。
“哈哈哈!劉靖!你贏了又如何?!這是二郎給你的最后一份大禮!!沒得吃,我看你怎么養活這幾萬張嘴!!”
笑聲未絕,他轉身一躍,義無反顧地沖入了茫茫火海之中,瞬間消失在烈焰深處。
“瘋子……都是瘋子……”
病秧子咬牙切齒,看著那漫天大火,心知已無法撲滅,只能當機立斷,“快!拆除糧倉周邊屋舍,斷開火路,別讓火勢蔓延!能保住武庫也是好的!快!”
……
黎明時分,刺史府門前。
火勢已滅,但空氣中仍彌漫著焦糊味。
陳泰、李元慶等幾位大族族長,正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他們衣衫凌亂,發髻散亂,有的臉上還帶著黑灰,顯然是被這一夜的變故嚇破了膽。
“罪民等未能生擒惡賊,致使大軍勞頓,請使君降罪!”
陳泰帶頭磕頭,雙手高高舉過頭頂,托盤中放著的正是撫州的黃冊圖籍,聲音顫抖。
劉靖翻身下馬,臉上哪有半分殺氣?反而掛著溫煦如春風般的笑容,眼神清澈而真誠。
他快步上前,親自將幾人一一扶起,甚至還細心地幫陳泰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
“諸位家主何罪之有?快快請起!”
劉靖溫聲安慰道:“危仔倡窮兇極惡,乃是亡命之徒。”
“諸位能深明大義,在危急關頭挺身而出,已是難能可貴,是大功一件!”
“我劉靖言出必行,如今惡首已然伏誅,斷不會遷怒無辜。”
“從今往后,諸位就是我劉靖的朋友,也是這臨川城的功臣!”
聞言,幾大家族族長頓覺背后的冷汗被風吹干了,心中懸著的大石終于落地。
“使君仁義!真乃當世堯舜啊!”
“我臨川百姓能得使君庇佑,實乃三生有幸!萬民之福啊!”
這馬屁拍得震天響,一個個臉上堆滿了感激涕零的笑容,仿佛真的是為了迎接王師而激動不已。
在這亂世,消息閉塞如鐵桶。
普通底層黔首的耳目,幾乎全被地主士紳大族們掌控。
一坊之坊正,一村之里長,皆是這些大族的觸手。
他們說劉靖是仁義之主,百姓便信他是仁義之主。
他們若說劉靖是惡鬼,百姓便只會瑟瑟發抖。
這就是話語權。
劉靖看著眼前這群感激涕零的豪紳,心中冷笑。
他很清楚,這些人不過是墻頭草,誰贏了幫誰。
但他現在需要他們,需要他們手中的糧食,需要他們手中的話語權來穩定地方。
他開辦報紙,費盡心機搞活字印刷,為的就是要從這些人手中奪回這把“殺人不見血”的刀。
但眼下,報紙未至江西,他還得陪這些人把戲演下去,不僅要演,還得演得逼真,演得讓他們把自已當成“自已人”。
就在這時,病秧子一臉煙灰,衣甲上還帶著燒焦的痕跡,匆匆趕回。
他單膝跪地,臉色慘白如紙,一只手捂著嘴劇烈咳嗽,聲音沉痛,甚至帶著幾分哽咽。
“咳咳……主公!屬下辦事不力!只保住了武庫,糧倉……糧倉已被危固那賊子引火焚毀,八萬石軍糧,盡數化為灰燼!一粒米都沒剩下!”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原本熱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劉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猛地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石墩,指著病秧子怒罵:
“廢物!!”
“八萬石啊!那是幾萬弟兄的活命糧!”
“糧倉被毀,我數萬大軍人吃馬嚼,沒了糧草輜重,難道要喝西北風嗎?!你讓本官拿什么去安撫這滿城的百姓?!難道要讓剛脫離虎口的百姓餓死嗎?!你萬死難辭其咎!!”
病秧子也不辯解,只是低頭請罪,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末將該死!請刺史責罰!末將愿以死謝罪!”
這一唱一和,把旁邊的陳泰等人看得心驚肉跳,頭皮發麻。
他們都是千年的狐貍,哪里看不出這兩人是在演雙簧?
這哪是在罵部下?這分明是在哭窮,是在向他們“借糧”啊!而且這“借”,怕是有借無還。
陳泰心里苦啊!
苦得膽汁都要吐出來了!
就在幾天前,為了不想讓劉靖進城,他才剛剛咬著牙向危仔倡捐了五萬石糧食啊!
那可是陳家幾代人積攢的陳糧,結果連個響兒都沒聽見,就被危固一把火給燒成了灰!
現在劉靖又要逼捐,這是要把陳家的骨髓都敲出來吸干啊!
“使……使君明鑒啊!”
陳泰磕頭如搗蒜,聲音凄厲,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非是草民不愿捐,實在是有心無力啊!”
“使君有所不知,那危賊幾日前才剛剛強征過我等一次!草民剛交上去五萬石糧食啊!全在那個糧倉里燒沒了!”
“如今家中積蓄十去九空,是真的拿不出來了啊!求使君開恩,給條活路吧!”
劉靖聞言,并沒有流露出一絲同情,反而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臉色驟變。
他猛地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豎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噓——!”
劉靖壓低了聲音,一臉“驚恐”地看著陳泰,語氣急促而關切:“陳公!這話……可不興往外說啊!”
陳泰一愣,哭聲戛然而止,掛著淚珠茫然地看著劉靖。
“五萬石?資助危仔倡整整五萬石?”
劉靖嘆了口氣,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他,語重心長地說道:“陳公啊,你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啊!”
“這事兒若是讓危仔倡說是‘強征’,那還好;可若是讓朝廷知道了,讓外人知道了……”
劉靖的聲音突然變得陰森森的:\"那可就是‘毀家紓難,資助反賊,對抗王師’的誅九族大罪啊!”
“轟!”
陳泰腦子里一聲巨響,整個人如墜冰窟。
他只想著哭窮,卻忘了這茬!
劉靖繼續補刀,他指了指身后那些面色不善的牙兵,聲音輕得像鬼語:“陳公,你想想,若是讓我這幾萬弟兄知道,危仔倡用來殺他們的刀,是你陳家出錢磨的!”
“危仔倡用來擋他們的墻,是你陳家出糧修的……”
“你說,這些剛死了袍澤、正憋著一肚子火的驕兵悍將,會不會趁著夜色,沖進你的府邸,把你陳家幾百口人剁碎了喂狗?”
“到時候,本官就是想保你,怕是也攔不住那滔天的民憤啊。”
這一番話,說得那是滴水不漏。
既把“搶劫”變成了“幫你平事”,又把刀子遞到了陳泰的脖子上。
陳泰看著劉靖那雙看似關切的眼睛,終于明白了。
這就不是在商量。
這是在告訴他:花錢買命。
或者背著“資敵”的罪名全家死光。
他渾身劇烈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最后猛地一頭磕在青石板上,鮮血直流。
“草民……草民知罪!多謝使君……多謝使君提點!”
“家中雖無多余糧食,但……但還有些許祖傳的浮財!”
“愿全部獻出,以充軍資!”
“只求使君能……能幫草民洗刷這‘資敵’的冤屈!”
“陳家……陳家愿再擠出新糧三千石!另……另捐細絹五千匹、庫銀一萬兩、金器兩箱!!”
劉靖聞言,臉上的“驚恐”瞬間消失,重新換上了那副溫煦如春風般的笑容。
他親自伸手扶起陳泰,甚至還貼心地幫他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
“陳公言重了。”
“只要心向朝廷,那便是忠臣,何來冤屈?”
他拍了拍陳泰的手背,語氣親昵:“放心,本官治軍嚴明,定會護陳公一家周全。”
有了帶頭的,剩下幾家知道躲不過去,只能一個個忍痛割肉。
“李家……李家愿捐糧兩千石!細絹三千匹、金銀器皿四箱!”
“趙家愿捐糧一千五百石!家中還有熟牛皮五百張,愿一并獻上!”
……
不過片刻功夫,雖然湊上來的糧食只有萬余石,但收上來的絹帛、金銀、皮革等軍資,卻是堆積如山。
劉靖看著這群被徹底榨干了油水的世家豪紳,臉上的寒霜瞬間如冰雪消融,又換上了那副矜持而無奈的神色。
“這……這如何使得?”
他嘆了口氣,一臉為難:“本官也知道諸位艱難,但這都是為了臨川百姓啊。”
“諸位高義,本官記下了!”
幾位家主面如死灰,強撐著笑容磕頭謝恩,心里卻在滴血。
他們明白,從今天起,這臨川城的世家,怕是要夾著尾巴做人了,更是不知多少年才能緩過這口氣了。
待眾人散去,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劉靖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化作一抹深沉的幽光。
片刻后,他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一旁仍舊單膝跪地、狼狽不堪的病秧子身上。
看著對方滿臉的煙灰、燒焦的衣角,劉靖眼中的冰冷瞬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需多言的默契與關切。
他走上前,也不嫌臟,隨手倒了一杯殘茶遞過去,看著病秧子,戲謔道:“這把火燒得值。”
“雖然燒了八萬石糧,但從這些老狐貍嘴里摳出來的金銀絹帛,折算下來只多不少。”
“這頓罵,你挨得不冤。”
病秧子接過茶,仰頭灌下,咧嘴一笑:“只要主公的大軍有飯吃,別說挨打,就是把屬下這身皮剝了也值。”
劉靖聞言,心中一熱,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
夜色深沉,喧囂了一整日的臨川城終于安靜下來。
南城樓上,鐵塔般的柴根兒正獨自一人巡視。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仿佛要把心里那股郁氣踩碎。
他的手時不時撫摸著冰冷粗糙的城墻垛口,眼神有些空洞,直勾勾地盯著黑暗的虛空。
身后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柴根兒回頭,見是劉靖拎著兩壇子酒走來。他連忙要行禮。
“這里沒外人,不必多禮。”
劉靖擺擺手,隨手將一壇酒塞進他懷里,自已則尋了個避風的墻根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坐。陪我喝點。”
兩人并肩而坐,看著遠處漆黑的夜空,星光稀疏,月色清冷,灑在地上如同鋪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恨我嗎?”
劉靖忽然開口。聲音在夜風中有些飄忽,不復白日里的威嚴,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沙啞。
柴根兒拔開泥封,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
辛辣的酒液如刀子般劃過喉嚨,嗆得他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抹了一把嘴,搖了搖頭,悶聲道:“不恨。”
劉靖側過頭看他,目光如炬:“說真話。”
“真不恨!”
柴根兒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俺雖是粗人,但也曉得主公此舉必有深意。”
“那些世家給了糧,弟兄們才有飯吃;不屠城,往后咱們的路才好走。”
“這些道理俺都懂,是為了大局,是為了咱們幾萬人的活路……”
說到這里,這個鐵塔般的漢子突然哽咽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只是……只是心里頭憋得慌。”
“俺替牛尾兒憋屈啊,主公。”
“他死得太慘了……他前兩天還跟俺說,等這仗打完了,回去想給沒出生的娃起個好名字……”
劉靖沉默了。他仰頭灌了一口酒,辛辣入腹,卻暖不了心底的寒。
“我比你更早認識牛尾兒。”
劉靖緩緩開口,目光變得幽深:“當初他還是一個逃戶。”
“性子急得像頭倔驢,因與官兵起了爭執,氣急之下揍了那官兵一頓。事后擔心被報復,這才拖家帶口進了山。”
“后來跟了我,從一個大頭兵,一步步走到如今。”
劉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壓抑的顫抖:“當得知牛尾兒戰死,我當時就想,打下臨川郡,三日不封刀!”
“我要屠盡這滿城的人給他陪葬!把危仔倡千刀萬剮!”
柴根兒猛地轉頭看向劉靖,眼中滿是復雜。
他沒想到,一向深沉如淵的主公,心里竟然藏著這樣瘋狂的念頭。
劉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只剩下一片深沉的無奈:“可不成啊。”
“屠了城,心里頭是爽快了,可往后呢?”
“咱們就成了惡鬼,這江南江西的百姓誰還敢信咱們?”
“往后每攻一座城,人家只會拼死抵抗,會有更多像牛尾兒這樣的好兄弟,死在那些原本可以避免的廝殺里。”
“都是爹媽生的,跟著我出來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賣命,無非就是求個富貴,求個活路。”
“全須全尾地跟著我出來,我這個當大哥的,總要盡力把他們全須全尾地帶回去。”
“我不能為了泄一時之憤,拿幾萬弟兄的命去填。”
“我是主帥,我得替這幾萬人負責。”
柴根兒默然,手中的酒壇子被他捏得咯吱作響。
許久,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把胸膛里那些不甘、憤怒通通吐出來。
他懂了,但也正因為懂了,心里才更痛。
劉靖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夜深了,早些歇息。明日還要整頓城防,還有很多事要做。”
他走了兩步,腳步卻又猛地一頓,背對著柴根兒沉聲道。
“柴根兒。”
“在。”
柴根兒下意識挺直了脊背,大聲應道。
“牛尾兒的仇,我記在賬上了。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
劉靖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低沉,卻透著一股子斬釘截鐵的狠勁:“等咱們把這亂世平了,我要讓這天下人都知道,牛尾兒這一條命,到底換來了什么。”
說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下城樓。
身影很快融入了濃重的夜色之中。
城頭上,只剩下柴根兒一個人。
風呼呼地吹著,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柴根兒呆愣了許久,忽然舉起懷里的酒壇子,對著漆黑的夜空重重地虛碰了一下,就像是碰在那個再也回不來的兄弟的酒碗上。
“牛尾兒,聽見沒?主公沒忘!”
“這盛世……咱們替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