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當第一縷晨光穿透薄霧,將溫暖灑滿庭院時,劉靖已重新出現在飯廳。
他換上了一身舒適的常服,身上那股深夜的凜冽殺伐氣,已然被廚房飄來的飯香以及即將到來的家庭溫情徹底沖淡,讓他變回了那個溫和的丈夫與慈愛的父親。
飯廳之內,早已是一片融融暖意。
一張由上好楠木打造的八仙桌,木質堅實,紋理細密溫潤,在晨光下泛著沉靜的光澤。
桌上擺著幾樣精致的江南早點,簡單卻不失考究,每一道都透著用心。
剛剛出籠的玉面蒸餅,以精磨的上等麥粉制成,皮薄如紙,還冒著裊裊的白色熱氣,透過半透明的餅皮,隱約能看見里面調和著香蕈與鮮筍的粉色肉糜,鮮香之氣撲鼻而來。
一盤炸得色澤金黃、外酥里嫩的“寒具”,也就是后世所稱的馓子,被巧手切成適口的小段,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青瓷盤中,入口香脆,最是佐粥。
一碟切得薄如蟬翼的碧綠醬瓜,以秘法腌漬,脆嫩爽口,清甜解膩。
還有一鍋用文火慢熬而成的粳米粥,米粒早已熬煮得開了花,與米湯融為一體,粥水晶瑩剔亮。
這股溫暖而踏實的人間煙火氣,與刺史府外那個戰火紛飛、人心惶惶的亂世,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墻垣隔開,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崔蓉蓉正用一把小巧玲瓏的銀質湯匙,舀了一勺米花,湊到唇邊吹了又吹,試了試溫度,才小心翼翼地送到小女兒歲杪的嘴邊。
小家伙吃得不亦樂乎,‘咯咯咯’的笑著。
而錢卿卿,則正溫柔地給大女兒小桃兒剝著一個剛煮好的雞蛋。
纖纖玉指巧勁一捻,褐色的蛋殼便被剝得干干凈凈,沒有傷到一絲蛋白。她將那光潔圓滾的雞蛋放在女兒面前的汝窯小碗里,柔聲叮囑道:“桃兒乖,慢點吃,仔細別噎著。”
小桃兒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像極了劉靖。
她看到父親進來,立刻歡呼一聲,靈巧地從高腳凳上滑了下來,邁開兩條小短腿撲了過來。
“爹爹!”
稚嫩的童音清脆如鈴。
劉靖臉上瞬間綻放出最純粹的笑容。
他彎下腰,猿臂一展,便將這小小的、溫軟的身子一把抱進了懷里,在她肉嘟嘟、散發著奶香的小臉上重重地親了一口。
“我們小桃兒今日起得真早,真乖。”
他抱著女兒,在她專屬的小臉上蹭了蹭,感受著那份獨有的柔軟,心中最后的一絲陰霾也隨之散去。
在主位坐下,崔蓉蓉已然為他盛好了一碗溫度正好的粥,錢卿卿則夾了一段金黃的寒具放入他碗中。
劉靖剛端起碗,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門外便響起了婢女輕微而又帶著幾分急促的通報聲。
“阿郎,林家娘子求見。”
林婉?
這么早?
劉靖端著碗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下意識地將目光轉向了身旁的崔蓉蓉。
崔蓉蓉何等聰慧通透,只看了一眼天色,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臉上依舊掛著溫婉賢淑的笑容,對劉靖柔聲道:“夫君昨日才委以重任,林姑娘今日一早便來,想必是有了要緊的章程,萬不敢耽擱。”
“快請進來吧,莫讓人在府外久候。”
她的語氣從容大度,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劉靖心中一暖,遂對門外揚聲道:“請她進來。”
不多時,一道素雅的身影出現在了飯廳門口。
正是林婉。
不多時,林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滿懷著對即將開啟的宏圖大業的激動,正準備躬身行禮,然而,當她的目光掃過飯廳內的景象時,整個人卻瞬間僵在了原地。
她看到了什么?
沒有成群結隊的丫鬟仆婦,沒有森嚴冰冷的食不言規矩。
那位令整個江南為之側目的刺史劉靖,正抱著女兒,任由女兒的小手在他的臉上摸來摸去。
這……這是刺史府的內堂?
林婉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她出身商賈世家,見過的官宦府邸不知凡幾。
在那些地方,親情淡漠得像一杯涼透的茶。
一家之主更是威嚴如山,子女見之如見虎狼。
可眼前的這一幕,卻徹底顛覆了她的認知。
這里沒有規矩,沒有疏離,只有最溫暖的家庭親情。
劉靖注意到了林婉的失態,他非但沒有意外,嘴角反而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知道,對于一個習慣了世家大族冰冷規則的人來說,眼前這一幕的沖擊力有多大。
但這,就是他想要建立的家。
林婉深吸口氣,收斂心神。
她手中緊緊地捧著一本用細麻繩精心裝訂起來的冊子,那冊子被她護在胸前,仿佛是什么絕世的珍寶。
“劉刺史。”
林婉走到堂前,對著劉靖深深一躬,而后雙手將那本冊子高高舉過頭頂,姿態謙卑而鄭重。
“下官昨夜不眠,參照前朝進奏院舊例,結合歙州實情,草擬了進奏院的綱目與方略,還請刺史過目。”
一夜未眠。
這四個字讓劉靖的目光在那本尚帶著她體溫的冊子和她布滿血絲的眼眶之間掃過,心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
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放下了手中的湯匙和筷子,聲音平緩地問道:“用過早食了么?”
林婉明顯一怔,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尚未。”
“那便坐下一起用。”
劉靖指了指錢卿卿身旁的一個空位,語氣平淡。
林婉張了張嘴,本能地想要推辭,說一句“下官不敢”,但迎上劉靖不容置疑的眼神,她只好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默默斂衽一禮,依言在末席落座。
她剛一坐下,崔蓉蓉便已然親身站起,親自為她盛了一碗溫熱的粳米粥,又添了一雙干凈的箸匙,一并遞到她的面前。
整個過程自然而流暢,臉上是發自內心的溫和笑意。
“林每每快坐,不必拘禮。”
崔蓉蓉的聲音如春風般和煦:“看妹妹這模樣,定是為了夫君的大事操勞了一整夜,實在辛苦了。”
“夫君能得妹妹這般才女相助,是他之幸,也是我們整個刺史府的福氣。”
“快,趁熱喝點粥,暖暖身子,萬不可累壞了。”
林婉端著那碗溫熱的粥,入手微暖,心中更是涌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
她本以為這等場面,即便不被刁難,也至少會面對些許尷尬與疏離,卻不想這位崔氏貴女,竟是如此的胸襟開闊,落落大方。
這份氣度,讓她生出了濃濃的感念。
她低聲道:“多謝夫人,為刺史分憂,是下官分內之事,不敢言苦。”
這時,一直睜著好奇大眼睛打量著她的小桃兒,忽然脆生生地開口問道:“嬸嬸,你說話好奇怪呀。”
她到底還小,不明白原本一家人的嬸嬸,為何現在表現的如此生分。
這一聲嬸嬸,讓崔蓉蓉略顯尷尬,趕忙教育道:“阿娘早先不是與你說過,嬸嬸與二叔早已和離,往后不能再喊嬸嬸了。”
“無妨,童言無忌。”
林婉微微一笑,顯然絲毫不在意。
小桃兒歪著小腦袋,思索道:“如今嬸嬸是嫁給爹爹了么?”
此話一出,崔蓉蓉哭笑不得的訓斥道:“莫要胡言亂語。”
劉靖則被逗得哈哈一笑,揉著小桃兒的腦袋。
林婉先是嗔怪的看了眼劉靖,旋即向小桃兒解釋道:“我如今在你爹爹麾下當差,分憂解難。”
聞言,小桃兒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一本正經道:“爹爹,桃兒以后也要給爹爹當官,幫爹爹分憂解難。”
劉靖打趣道:“不愧是爹爹的小棉襖,沒白疼你。”
小桃兒天真爛漫的話,讓飯桌上略顯嚴肅的氣氛輕松了幾分。
一頓早飯,就在這樣融洽而又微妙的氣氛中度過,再無半點波瀾。
用過飯后,聰慧的崔蓉蓉便知趣地站起身,用餐巾擦了擦小女兒的嘴角,一手牽起一個,對劉靖溫柔一笑:“夫君,你們談正事,我們就不在此打擾了。”
說罷,她又對林婉和善地點了點頭,便帶著錢卿卿和兩個孩子施施然離去,將整個飯廳的空間都完全留給了他們。
婢女們迅速撤下了杯盤碗碟,整個廳堂瞬間安靜下來。
劉靖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此地不是談事之所,林院長,隨我來書房。”
“是。”
林婉立刻起身,捧著冊子,亦步亦趨地跟在劉靖身后。
穿過掛著名家字畫的回廊,繞過一座精致的假山,便到了刺史府的核心之地——書房。
一股濃郁的墨香混合著淡淡的檀香氣息撲面而來,讓人心神為之一靜。
書房極為寬敞,四壁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面排滿了各類經史子集、兵法策論,儼然一座小型的藏書樓。
落座之后,劉靖打開茶罐,沖泡了兩杯茶水,遞給她一杯。
隨后他在那張足以讓三五人同時揮毫潑墨的寬大書案后坐下,這才神情鄭重地從林婉手中,接過了那本尚帶著她一夜心血與體溫的冊子,緩緩翻開。
扉頁上,是四個秀麗又不失風骨的篆字——《進奏院章程》。
字跡是她慣有的秀麗工整,內容卻與這字跡截然相反,處處透著一股殺伐決斷的銳氣與條理分明的嚴謹。
“一部四堂。”
劉靖低聲念出。
“設‘編纂房’一,以總攬邸報采編、審校之事。”
“其下,分設四司,以輔其成。”
“一曰‘雕印司’,專司刻版、印刷、裝訂,使邸報得以成文。”
“二曰‘計會司’,仿效朝廷戶部之制,專司記賬、核算,府庫錢糧凡有出入,必經其手,登簿錄冊,以明耗算。”
“三曰‘采辦司’,專司紙、墨、筆、刀等一應物料之采買。然凡有采辦,其用度幾何,必先由計會司量入為出,具貼報備,不可擅專。”
“四曰‘審事司’,此司為進奏院耳目之關鍵。凡天下各處呈報之消息,真偽難辨,需設專人,以多種渠道勘驗、比對,去偽存真,方可錄入邸報,以正視聽。”
劉靖的目光在這段文字上停留了許久。
這……這哪里是一個閨閣女子能想出的東西?!
這分明是一套微縮版的朝廷官署架構!
林婉所構建的邏輯,處處透著超越時代的智慧。
她巧妙地將唐時“三省六部”中,戶部的“度支”之權、工部的“營造”之責、以及御史臺的“監察”之能,完美地融入到了這個小小的進奏院中!
“計會司”對“采辦司”的財務審核,這不就是最原始的“預算控制”嗎?
她是真正將史書上那些冰冷的官制,理解、消化,并化為了可以活用的“經世之學”!
這份綱舉目張,這份權責分明,這份制衡之術,足以讓天下九成的男子汗顏!
劉靖眼中的贊許之色一閃而過。
他繼續往后翻,是關于邸報傳遞的方略。
“效仿前朝郵驛之制,于州縣各處要道,五十里一鋪,三十里一驛,以快馬接力,求邸報能最快速度傳遍州縣鄉里。”
看到這里,劉靖緩緩合上了冊子。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正襟危坐、神情略帶緊張的林婉,由衷地贊嘆道:“我果然沒有選錯人。”
能在一夜之間,拿出如此詳盡且絲絲入扣的方案,這份才能,這份心力,放眼天下女子,不,便是男子之中,也難有幾人能及。
林婉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于微微一松,但她并未居功自傲,依舊謙遜地垂首道:“下官才疏學淺,不過是拾人牙慧,紙上談兵。”
“其中關于鋪驛傳遞的部分,仍有巨大窒礙,思之不解。”
她抬起頭,那雙明亮的眼睛里帶著濃濃的困惑。
“刺史明鑒,我歙州境內多山,官道崎嶇,一遇雨雪天氣便泥濘難行,即便五十里一鋪,快馬也無法疾馳,想要邸報在一天之內送達所有偏遠州縣,已是難于登天。”
“更遑論遠在鄱陽湖之隔的饒州,水道縱橫,陸路不通,邸報傳遞更是耗時良久。”
“若將來真要將邸報推及更遠的兩浙、湖南等地,僅靠這陸路鋪驛,恐怕是杯水車薪,力有不逮。”
這是她苦思了一整夜都未能徹底解決的死結,也是這看似完美的章程上,最致命的缺陷。
劉靖聽完,臉上卻不見絲毫意外,他端起手邊的白水,不緊不慢地啜了一口,反而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林院長可知,廣陵為何能冠絕江南,成為天下最富庶繁華之地?”
林婉雖不知他為何有此一問,但常年經商的經驗讓她對這些地理經濟了然于胸,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因其得天獨厚,坐擁大江與運河交匯之要沖,盡得漕運之利……”
話音未落,她整個人一怔!
漕運!
水路!
她瞳孔驟然一縮,腦海中無數零散的念頭匯聚一處。
貨船、商隊、鹽鐵、米糧、南來北往的客商……
等等這些,瞬間被“水路”這兩個字如絲線般串聯起來!
她豁然抬頭,震驚地望向劉靖,那眼神里充滿了醍醐灌頂后的狂喜。
“下官……下官明白了!”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哈哈哈!”
劉靖見她一點即透,不由得朗聲大笑,起身走到墻邊懸掛著的那幅巨大的江南輿圖前。
“能在短短一剎那便融會貫通,林院長之機敏,世所罕見!”
林婉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既是因為被點破關竅的激動,也是因為自已先前鉆牛角尖的羞愧。
她苦笑著起身,走到輿圖旁,躬身道:“下官只是有些急智,與刺史這等俯瞰全局的大智慧相比,不過是螢火之光,如何敢與皓月爭輝。”
這話,絕非奉承,而是她平生第一次,對一個人說出如此發自肺腑的贊佩之言。
劉靖的想法,總是能從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切中要害,一舉打破所有困局。
當初的蜂窩煤生意如此,眼下的進奏院同樣如此!
劉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輿圖上的“廣陵”二字之上。
“不錯,廣陵之富,在于水路四通八達,天下貨物在此交匯,再轉運四方。”
他聲音沉穩,帶著一種指點江山的磅礴氣勢。
“我將其稱之為,集散中心。”
“我等的進奏院,同樣可以采取這套法子!”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滑動,從歙州,劃到饒州,再沿著長江水系,一路向西,指向荊襄,向東,指向兩浙。
“初期,我們穩扎穩打,以歙、饒二州為根基。”
“一年半載之后,待歙州總院的章程穩固,人手歷練出來,便可提拔得力骨干,前往各處水陸交通便利的要沖之地,如池州、宣州、洪州等地,設立分院!”
“這些分院,便是新的‘轉運之所’,它們負責接收從總院沿水路送來的邸報母版,在當地雕印,再向周邊的州縣鋪陳開去!”
“時政要聞由總院統一編纂,以定口徑;而風土人情、趣聞雜談等版面,則可由總院下發大略,各分院根據當地風土人情自行填充。如此,既能號令歸一,又能因地制宜,更接地氣!”
林婉已經徹底聽得癡了。
她望著劉靖那在輿圖前指點江山的背影,在廣袤的輿圖映襯下,仿若翻手為云覆手為雨。
她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轉運之所”、“水陸并行”、“分院裂變”這些聞所未聞在瘋狂回響。
這已經不是一份簡單的邸報方略,這是一張足以將整個江南,甚至于天下都籠罩其中的巨大網絡!
“林院長?”
耳畔傳來劉靖的呼喚,林婉猛然回過神來,正迎上他那雙帶著一絲關切的深邃目光,她的心跳毫無征兆地漏了一拍。
她慌亂地低下頭,端起桌上的水杯,溫熱的白水滑過干澀的喉嚨,才勉強壓下心頭那莫名的悸動。
“我……下官方才在思索進奏院之事,一時出神,還望劉刺史見諒。”
她為自已的失態找了個借口。
劉靖聞言,反倒來了興致,嘴角噙著一抹了然的笑意,重新落座。
“哦?卻不知是何事,能讓我們足智多謀的林大院長如此入神?”
林婉的腦中急速運轉,瞬間便將方才那不合時宜的女兒家心思拋諸腦后,轉而提出了一個最現實的問題。
她抬起頭,神色重新變得凝重無比。
“回刺史,下官是在憂心錢糧。”
她放下水杯,目光灼灼地看著劉靖。
“進奏院若只在歙、饒二州經營,置辦鋪驛、招募人手、采買物料,靡費雖巨,以刺史府如今的府庫,尚能勉力擔負。”
“可若真如您方才所言,要在大江南北廣設分院,鋪開一張天羅地網,那所需的人力、物力、財力,將是一筆無法估量的天文數字。”
“此乃只出不進之營生,長此以往,只怕不等大業初見成效,便會先一步拖垮刺史府的錢糧根基,此絕非長久之計。”
這便是她想到的第二個死結。
輿論的網鋪得越大,耗費的錢糧就越多,這是一個無底洞。
劉靖聽完,臉上卻不見絲毫憂色,反而露出一副“我早知你會問這個”的篤定神情。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反問道:“林院長,你覺得這天下,什么東西最是昂貴?”
林婉一怔,這個問題太過宏大,她沉思片刻,試探著答道:“是土地?是城池?還是……人?”
“都不是。”
劉靖搖了搖頭,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已的胸口。
“是人心,是天下人的注目。”
他看著她那雙充滿求知欲的明亮眼眸,緩緩吐出了兩個字。
“招幌。”
林婉又是一愣。
招幌?
酒肆茶樓前懸掛的旗幡?這與邸報有何干系?
這又是一個她從未聽聞過的用法。
劉靖轉過身,背對輿圖,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你想,當我們的邸報鋪滿天下,成為無數士人商賈,乃至販夫走卒每日都翹首以盼的讀物時,那一張薄薄的紙上,承載的是什么?”
林婉被他看得心頭一顫,下意識地順著他的思路回答:“是……是人心,是天下人的注目。”
“不錯!是成千上萬,乃至成百上千萬人的注目!”
劉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奇特的蠱惑。
“既然是注目,那它便有價值。既然有價值,那它便可以被販售!”
“譬如,城中某家布莊欲要揚名,便可花一筆錢,在我們的邸報上占據一角之地,刊載他家的商號,告知天下人,他家新到了何等珍稀的蜀錦,價錢幾何!”
“又譬如,某家酒樓新創了絕世佳肴,也可花錢刊登一篇食記,引得八方食客聞香而來,踏破門檻!”
“再譬如,某個新開張的錢莊,想要彰顯實力,便可在邸報上昭告四方,其資本何等雄厚,信譽何等可靠!”
林婉聞言,秀口微張,卻什么也沒說出!
這……這是何等鬼斧神工、匪夷所思的奇思妙想!
將無形的人心與注目,化為實實在在的真金白銀!
她仿佛已經看到,無數的商家為了在邸報上爭得一席之地而揮舞著錢袋,而那些錢,又源源不斷地流入進奏院的庫房,支撐起那張覆蓋天下的巨網。
“如此一來,商家得了名,我們得了錢,邸報又能借此自給自足,豈不是一舉三得,兩全其美?”
林婉聽得眼睛異彩連連,聲音都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微微發顫。
劉靖卻緩緩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帶上了一絲冰冷。
“兩全其美?”
“格局小了。”
他踱步回到輿圖前,目光森然地掃過那張被他用朱砂筆畫滿了標記的江南大網。
“林院長,你想得還不夠深。”
“邸報越是鋪得廣,看的人越多,這‘招幌’的價值便會越高,那些商家愿意出的銀子便會越多。”
“到那時,進奏院非但不會虧空分毫,反而會成為一座日進斗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金山。”
林婉已經被這宏偉的生財宏圖震撼得無以復加,感覺自已畢生所學的算學與經營之道,在劉靖面前簡直如同兒戲。
“林院長,你再想深一層。”
劉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殺機。
“這座金山,從何而來?”
“從那些不惜重金刊載招幌的商賈手中而來。而那些腰纏萬貫的大商賈,他們又是誰的人?”
“他們可能是吳越王錢镠治下的絲綢巨商,可能是淮南掌控的鹽鐵豪門,甚至可能是北方朱梁的皇商國戚!”
“我們用他們的錢,來做什么?”
劉靖猛地回頭,雙目如電,直刺林婉心底!
“我們用吳越的錢,來供養更多的兵馬;我們用淮南的錢,來打造更精良的甲胄;我們用朱梁的錢,來鍛造更鋒利的刀刃!”
“我們要用敵人的錢,來打造覆滅他們自已的武器!”
劉靖的聲音平淡地落下,書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婉怔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腦海中,只有計算。
第一步。
以遠低于成本的二十錢定價,迅速將邸報鋪滿歙、饒二州,乃至整個江南,讓其成為所有讀書人、商賈、乃至販夫走卒一日不可或缺之物。
第二步。
利用“集散中心”的模式,將邸報的影響力,沿著水路,輻射到吳越、淮南、荊襄……
第三步。
當這份邸報成為天下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時,推出“招幌”業務。
第四步。
吳越的絲綢巨商、淮南的鹽鐵豪門、朱梁的皇商國戚……
為了讓自已的生意被更多人看到,他們會爭先恐后地,將大筆的金銀,投入到進奏院的“招幌”之上。
第五步。
這些來自敵國的錢,將源源不斷地流入劉靖的府庫。
第六步。
最終,劉靖將用這支由敵人們親手供養起來的無敵之師,去攻破他們的城池,去傾覆他們的國祚!
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
一個以天下人心為土壤,以金錢為養料,最終結出“死亡”之果的完美閉環!
最可怕的是,這個局,是陽謀!
它堂堂正正,光明正大。
劉靖甚至可以把這個計劃告訴錢镠、告訴楊渥、告訴朱溫!
他們會信嗎?他們不會。
就算他們信了,他們能阻止自已治下的商人為了賺錢,去進奏院刊登招幌嗎?
他們不能!
因為劉靖給的,是他們無法拒絕的“名”與“利”!
林婉終于明白,她和劉靖的差距,不在于智謀,而在于維度。
她是在地上畫策,而劉靖,是在天上布局。
困于閨閣二十載,讀盡天下書,所學不過是屠龍之術,卻終生不見真龍!
原以為此生不過是周旋于賬本與庭院之間,空負一身才華,最終凋零于內宅。
而今……真龍現世!
他看懂了我的抱負,他給了我一個足以攪動天下的舞臺!
我林婉所求的,不正是如此嗎?!
林婉緩緩起身,雙手平舉眉心,緩緩彎腰躬身,行了大禮:“劉刺史之才,經天緯地。林婉心服口服。”
“從今往后,林婉愿為刺史座前一小吏,為這開天辟地之大業,效死命!”
劉靖靜靜地看著彎腰躬身、身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女子,上前一步,親手將她扶起。
“進奏院初創,百廢待興,尚需招募一批能寫會編、心思敏捷的文士。”
劉靖看著她那雙閃著亮光的眼睛,下達了他對這位“進奏院院長”的第一個真正的命令。
“此事,我全權交予你。”
“人手、錢糧,皆可向府庫支取,我只有一個要求。”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句道:“一月之內,我要看到進奏院的第一份邸報,刊印全城!”
林婉重重地點了點頭,她的聲音里無一絲遲疑,只有斬釘截鐵的決絕。
“下官,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