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杭古道,蜿蜒起伏,如一條巨龍的脊背盤踞在皖南的崇山峻嶺之間。_卡¨卡`曉_說?蛧~ ^首·發_
自古以來,它便是連接徽州與杭州的商貿要道,但在如今這禮崩樂壞的亂世,昔日的繁華早已被血與火沖刷殆盡。
陶雅在時,與兩浙連年征戰,這條商道自然也就斷絕了。
不過自打劉靖入主歙州后,與錢镠結為姻親,雙方商賈互通有無,徽杭古道又再次變得熱鬧起來。
時值初冬,朔風如刀,從山谷的每一個角落呼嘯而過,卷起在石板路上堆積的枯黃落葉。
那些葉片在空中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聲響,細聽之下,又仿佛是這與亂世蒼生的無聲悲鳴。
一名頭戴寬大斗笠的中年道士,正踽踽獨行于這古道之上。
他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藏青色道袍,補丁疊著補丁,顯然已穿了許多年頭。
手中拄著一根色澤溫潤的竹杖,隨著他前行的步伐,在堅硬的黃土路面上“篤、篤”地敲擊出沉悶而富有節奏的聲響。
他身后背著一個半舊的竹笈,上面掛著一個紫皮葫蘆,隨著他的腳步有節奏地輕輕搖晃。
一張粗糙的黑麻布蒙住了他的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深邃、沉靜,仿佛已經看透了紅塵萬象。
他的步伐不快,卻異常沉穩。
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精準地踏在古道上。這種步伐,不像是在趕路,更像是一種苦行。
自北而南,這一路行來,他所目睹的,是人間最真實的地獄圖景。
月余前,一名餓死的婦人倒在路旁的水溝里,雙目圓睜,死不瞑目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
她的懷里還緊緊抱著一個早已僵硬的嬰孩。
婦人的腹部被野狗刨開一個血淋淋的大洞,腸子內臟被拖拽出一地,引來成群的綠頭蒼蠅“嗡嗡”地盤旋,令人聞之欲嘔。
道士駐足片刻,為她們念了一段往生咒,然后用路邊的碎石,為她們壘起了一座簡陋的墳蟵。
半個月前,他路過一個被焚毀的村莊。
殘垣斷壁在寒風中矗立,焦黑的木梁斜斜地指向蒼天,像一根根扭曲的手指,無聲地控訴著施暴者的罪行,空氣中彌漫著腐臭與焦糊混合在一起的詭異氣味。
村口的枯井底,十幾具被隨意丟棄的尸體,男女老少皆有。
七日前,他更是親眼目睹了一場人間慘劇。
一隊約莫二三十人的潰兵,如同出籠的野獸般沖入一個幸存的小村落。
他們搶走了村民們藏在谷倉底下的最后一點口糧,將村中僅有的幾個稍有姿色的婦人,當著她們丈夫和孩子的面,拖入旁邊的草垛肆意凌辱。
婦人凄厲的哭喊、男人絕望的怒吼、孩子驚恐的啼哭,與那些潰兵猖狂的淫笑聲交織在一起。
最終,隨著幾聲刀刃入肉的悶響,一切都歸于死寂。
道士就躲在不遠處的山林里,靜靜地看著這一切,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里,依舊沒有太多的情緒波動。
而這,還是號稱安定繁榮的江南之地。
可想而知,其他地方該是何等慘況。
他曾以為,這天下,早已沉淪,再無一方凈土,再無一絲希望。
然而,當他沿著古道,一步步踏入歙州地界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切,卻讓他那顆早已沉寂如死水的心,泛起了一絲微瀾。
腳下的官道,不再是之前那般坑坑洼洼、泥濘難行。
而是被新土和碎石夯實得異常平整堅固,即便承載重物的牛車駛過,也只是留下一道淺淺的轍印。
更讓他感到驚奇的是,道旁竟有十幾個穿著統一灰色號服的民夫,正在熱火朝天地維護路面。
他們有的在用鐵鍬清理邊溝的淤泥,有的在用石錘砸實新鋪的土層。他們并非道士想象中那種被強征而來、面黃肌瘦、神情麻木的徭役,反而個個精神飽滿,一邊干活,一邊還有說有笑地聊著天。
臨近中午,遠處傳來“當!當!當!”的鑼聲,一個同樣穿著號服的漢子推著一輛獨輪車過來,車上放著一個巨大的木桶。
民夫們立刻歡呼一聲,放下手中的工具,自覺地排好隊,每人從推車的漢子手里領過一個粗陶大碗。
道士的目光落在木桶上,一股混合著麥飯的香氣,順著山風飄了過來。
他清楚地看到,那盛在碗里的,并非清湯寡水的稀粥,而是實打實的干飯,外加一小碗豆腐湯,湯面飄蕩著幾點油花兒。
民夫們或蹲或站,端著大碗,用筷子大口大口地扒拉著飯,臉上洋溢著一種道士許久未曾見過的神情。
道士在路邊的一塊青石上坐下,靜靜地看著這番景象,蒙在黑麻布下的嘴角,在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情況下,微微上揚了一下。
“篤篤……吱呀……”
不多時,一輛載滿了山貨的牛車從后方緩緩駛來,兩個巨大的木輪碾過石板,發出沉重而規律的聲響。
趕車的車夫是個約莫四十來歲的敦厚漢子,皮膚黝黑,手上布滿了老繭。
他看到道士孤身一人坐在路邊,又見他一身出家人的打扮,便熱情地“吁”的一聲勒停了拉車的老黃牛,粗著嗓門招呼道。
“道長,可是要去前面的縣城?這天寒地凍的,一個人走得慢,要是不嫌棄,上來坐一段吧!俺這車上還能擠個地兒!”
道士站起身,對著車夫稽首一禮,聲音平和地道:“多謝居士美意,貧道叨擾了。”
他也不客氣,將竹杖靠在車轅上,動作利落地爬上了堆滿山貨的牛車,在車夫旁邊尋了個位置坐下。
“駕!”
車夫輕甩一鞭,老黃牛晃了晃腦袋,甩著尾巴,又邁開沉重的步子,繼續緩緩前行。
車夫是個健談的人,許是獨自趕路有些寂寞,很快就跟道士攀談起來。
“道長這是從哪兒來,要往哪兒去啊?看您這打扮,是名山大觀里出來的高人吧?”
“貧道青陽,自天臺山而來,云游至此,欲往歙縣一行。”
道士言簡意賅地回答。
“天臺山!哎喲,那可是仙家寶地啊!”
車夫一聽,肅然起敬,“俺娘就最信道祖爺了,家里還供著三清的牌位呢!不瞞您說,道長,俺這次進城,就是去給俺娘請大夫抓藥的。”
道士聞言,那雙無波無瀾的眸子轉向車夫,仔細打量著他的神情。
他發現,這車夫的語氣里,雖有關切和擔憂,卻并沒有多少這個時代應有的愁苦與絕望。
要知道,在這人命如草芥的年頭,家中老人一旦病倒,對任何一個普通家庭而言,都無異于天塌地陷。
醫藥費、湯藥錢,哪一樣不是沉重的負擔?
更別說亂世之中,能不能請到靠譜的大夫都是個問題。-精′武/曉`說-徃* ¢追`罪-薪!蟑,潔·
很多人家,老人一生病,基本就只能眼睜睜看著,準備后事了。
道士心中好奇,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出家人的平和,卻又直指人心:“令堂抱恙,居士臉上卻無多少愁容,貧道有些好奇。”
車夫聞言,臉上露出一抹復雜的笑容,既有回想往事的辛酸,又有對當下的慶幸。
他揚起手中的鞭子,在空中虛虛地甩了個響兒,卻沒舍得落在牛身上,嘆了口氣道:
“唉,道長您是有所不知啊!這要是擱在去年,那個姓陶的刺史……呸!陶雅那狗官還在的時候,別說俺老娘病了,就算家里所有人都好好的,那也是天天愁得睡不著覺!”
他提起“陶雅”這個名字時,像是想起了什么深仇大恨,牙縫里都像是迸出火星子,往路邊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那時候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苛捐雜稅的名目,多得能寫滿一整張紙!什么人頭稅、過路稅、窗戶稅,連家里養只下蛋的老母雞,都他娘的要上稅,叫什么‘雞屁股稅’!”
“衙門里的那些胥吏,一個個比山里的狼還狠,每次下鄉來,就跟催命的閻王一樣,不塞給他們好處,他們就有一萬種法子給你使絆子!今天說你家地界量錯了,明天說你家房子占了官道,不把你家底榨干凈不算完!”
說到這里,車夫的聲音里充滿了后怕與憤恨:“那時候,要是俺老娘病倒,咱這家啊,就真的塌了!除了賣兒賣女,沒第二條活路可選!”
“俺隔壁村的王老三,就是因為他爹病了,沒錢交稅,被胥吏活活打斷了腿,最后只能把剛滿十歲的閨女賣給了城里的大戶人家當丫鬟,造孽啊!”
講到這,車夫原本因生活重壓而有些佝僂的腰背,竟不自覺地挺直了許多,聲音也一下子洪亮了起來,像是換了個人似的,臉上泛著光。
“可如今,不一樣了!道長,咱們歙州的天,晴了!”
“如今劉刺史來了,這日子,才叫人過的日子!”
車夫的語氣里充滿了崇敬與感激,仿佛在訴說一位在世神明的事跡。
“劉刺史一來,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稅,全都給廢了!一張告示貼出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說從今往后,咱老百姓,就只交一樣田稅,多的一文錢都不要!這下子,咱心里都有底了,知道自己忙活一年能剩下多少,干活都有勁了!”
“還有那些衙門里的狗東西!”
車夫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大仇得報的無盡快意:“劉刺史在府衙門口設了個什么‘監察司’,還掛了一面大鼓,叫‘鳴冤鼓’!說是不管是誰,只要有冤屈,都能去敲!”
“前陣子,我們村以前那個最橫的胥吏,仗著自己是陶雅那會兒的老人,還想跟以前一樣亂攤派徭役,結果被村里的后生給告了!”
“您猜怎么著?不出三天,監察司就來人把他給抓了,證據確鑿,枷了枷鎖,在我們十里八鄉游街示眾!”
“嘿,那場面,別提多解氣了!”
“老百姓們跟在后面,把爛菜葉子、臭雞蛋全往他身上扔!從那以后,再也沒哪個衙門里的人敢跟我們耍橫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腳下平整堅實的官道,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自豪。
“道長,您看咱們腳下這路,就是刺史府帶著咱們修的!不是白干活,是正兒八經的招工,管兩頓飯,都是實打實的麥飯,干一天活還給三十文錢哩!”
“這在以前,哪有這種好事?以前服徭役,那是往死里折騰人,還得自負口糧,現在啊,大伙兒都是搶著報名來干活。”
“以前這路坑坑洼洼的,一下雨,牛車都能陷進去半個輪子。現在多平整!”
“聽說啊,劉刺史還要在新安江上修個大水壩,以后咱這地界,就再也不怕發大水淹田了!”
“而且現在城里新開了好幾家‘惠民藥鋪’,也是劉刺史辦的,里面的藥材,價比城里其他藥鋪便宜三成不止,還專門從外地請了好幾個有名的大夫坐診,看病也便宜。”
“所以啊,俺現在雖然也擔心,但心里不慌。憑俺這幾個月修路攢下的工錢,再加上賣了這車山貨,足夠給俺娘好好看病抓藥了。這日子啊,有盼頭了!”
“對了?還有一事!”
車夫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寶貝,特意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神秘兮兮地對道士說道。
“劉刺史還在各縣辦了‘義學’,說是七歲以上的娃,無論窮富,都能去讀書認字。不收束脩,就只收一點點書本紙墨的成本錢。俺家那臭小子,今年八歲,現在每天都背著他娘給縫的小布包,搖頭晃腦地去上學,回來還拽著俺,教俺認家里的油鹽醬醋幾個字呢!”
“嘿嘿,這在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啊!俺們這些泥腿子,祖祖輩輩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哪敢想后輩還能有讀書識字的一天。要不說老劉家怎么能一直坐天下呢,厚道啊,起碼把咱們當人看。”
道士聞言,斗笠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廢苛捐、設監察、修基建、辦義學、開惠民藥鋪……
他輕聲道:“原來如此,劉刺史確是一位仁德之主。”
車夫像是找到了知音,用力地點了點頭,一拍胸脯,嗓門更大了幾分,仿佛在說自家親戚的事情一樣,充滿了驕傲。
“可不是嘛,道長,不瞞您說,我們這歙州的老百姓,現在私下里都說,劉刺史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是特意來搭救我們這些苦哈哈的!”
道士聽著車夫這些發自肺腑的樸實話語,目光掃過官道兩旁,那些剛剛修葺一新、規劃得整整齊齊的田埂與水渠。
那雙沉寂了太久的眸子里,終于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異樣光彩。
他這一路行來,所聽所聞,皆是印證。
這歙州,儼然已是一片與眾不同的新天地。
牛車又往前行了一段路,前方路邊的山林里,忽然騷動起來。
緊接著,竟走出一大群衣衫襤褸的百姓,扶老攜幼,拖家帶口,人數足有數百。
他們一個個面黃肌瘦,神情麻木,身上的衣服破爛得幾乎無法蔽體,仿佛一群從地獄里爬出來的餓鬼。
然而,當他們匯入平整的官道,看到道旁那些精神飽滿的修路民夫時,麻木的眼中,卻又不約而同地流露出一絲絲的憧憬與希冀。
他們默默地跟在牛車后面,朝著郡城的方向艱難跋涉。
道士心中好奇,便向車夫發問。
車夫對此早已見怪不怪,甚至還朝那些人友善地笑了笑。
“嗨,山里的逃戶唄。”
他語氣平淡地解釋道:“前些年,被官府和那些豪強大戶逼得活不下去了,交不起租子和稅,只能拖家帶口地躲進深山老林里,靠打獵挖野菜過活,跟野獸搶食。那日子,苦啊,十個人進去,能活下來三五個就不錯了。”
“如今劉刺史下了明令,廣招流民,不問過往。′精~武_暁?稅-惘? -唔¨錯+內′容!只要肯從山里出來,以前欠的稅、犯的事兒,全都一筆勾銷。刺史府還在城外專門設了幾個大的安置點,只要去了,就先發一身干凈衣裳,每天還能領兩頓熱粥。”
“等登記好戶籍,就分田地、分農具、分種子。分下去的田地,頭兩年還免稅。所以啊,這些日子,天天都有山里人成群結隊地出來投奔。俺聽說,不光是咱們歙州山里的,連隔壁宣州、饒州那邊,都有活不下去的百姓,拖家帶口地往咱們這邊跑呢!”
道士看著那些匯入官道的人流,他們就像一條條細微的涓涓細流,正從四面八方,源源不斷地匯入名為“歙州”的這片湖泊。
臨近黃昏時分,雄偉的歙縣郡城輪廓,終于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高大的城墻在夕陽的余暉下,被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紅色,投下巨大的陰影,給人一種堅不可摧的安穩之感。
城門口人流如織,進進出出,卻不見擁堵與混亂,反而井然有序地排成了幾列長隊。
道士下了牛車,鄭重地向車夫道謝,并從懷中取出一枚自己開過光的護身符,贈予車夫。
車夫沒想到還有這等意外之喜,他如獲至寶,激動得滿臉通紅,對著道士連連作揖,千恩萬謝地將護身符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這才趕著牛車,匯入了進城的隊伍。
道士則走到了另一條隊伍的末尾。
城門口,幾名身著嶄新皂衣的吏員正在按例查驗路引。
他們的身姿站得筆管條直,查驗時一絲不茍,態度不卑不亢,既沒有尋常衙役的刁難與蠻橫,也沒有刻意的討好與獻媚。
隨著隊伍漸漸移動,道士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一封早已準備好的信件,只說是受天臺山故人杜光庭道長所托,前來拜訪劉刺史。
當他們聽聞道士是刺史的貴客時,臉上沒有絲毫諂媚之色,只是更加恭謹地行了一禮,便立刻分出一人,準備專程引路。
這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紀律性,道士只在一些記載盛唐時期禁軍風貌的道門典籍里看到過,不知不覺間,他心中對那位未曾謀面的劉刺史,評價又高了幾分。
小吏帶著道士朝著府衙方向而去,一路上的百姓看到吏員領路,也都會主動避讓,眼神中并無畏懼,只有尊敬。
入城之后,道士一路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城中的景象。
城內的主街寬闊而整潔,黃土夯實的路面平坦整潔,與其他縣郡完全不同。
街道兩側商鋪林立,酒旗在晚風中招展。
鐵匠鋪里傳來“叮叮當當”的打鐵聲,聲音清脆有力,不似尋常打造農具,反而像是在鍛造兵器。
饅頭鋪蒸籠里冒出的騰騰熱氣,帶著濃郁的清香,飄出老遠,引得路人不住地吞咽口水。
甚至還有一個說書先生,在街角的小茶棚里,被一大群閑暇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正唾沫橫飛地講著不知哪朝哪代的英雄故事,引來陣陣喝彩。
往來的百姓,雖大多衣著樸素,補丁摞著補丁,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安穩平和的神采。
他甚至看到了幾個七八歲的孩童,在街邊追逐嬉戲,口中喊著“沖啊!活捉陶雅!”,發出銀鈴般清脆的笑聲。
在這人命不如狗的亂世之中,孩童天真爛漫的笑聲,比金子還要珍貴。
這是一座真正“活”著的城。
道士心中那片冰封已久的湖面,裂開了一道更深的縫隙。
到了府衙,那引路的吏員讓他稍待,便匆匆入內通報。
不多時,一身緋色常服的劉靖,親自從公舍內迎了出來。
他快步走到道士面前,拱手一禮,聲音沉穩有力:“可是青陽先生?劉靖有失遠迎,先生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
道士稽首還禮:“貧道青陽,見過劉刺史。”
公舍之內,陳設簡樸,卻打掃得一塵不染。
劉靖沒有讓下人伺候,而是親自取來茶具,就在道士面前,為他煎起了茶。
他動作行云流水,一舉一動都透著一股賞心悅目的韻律感。
烤茶、碾茶、燒水、投香,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茍。
很快,一股清幽的茶香便在公舍內裊裊彌漫開來。
“已派人去請杜道長了,想必很快就到。”
青陽卻擺了手,他端坐于席上,嘶啞的聲音穿透茶霧,直接問道:“劉刺史是想偏安一隅,當個土皇帝,還是想掃平六合,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劉靖撇沫的手,在空中停滯了一瞬。
空氣仿佛凝固。
旋即,他恢復如常,將一杯滾燙的茶水注入杯中,熱氣升騰。
“道長遠道而來,何必心急。”
他笑著將茶杯推過去:“天寒地凍,先飲一杯熱茶,暖暖身子。”
道士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這是在考校自己,也是一種試探。
他心中暗道,這位劉刺史年紀輕輕,心性卻如此沉穩,不簡單。
他便不再多言,耐著性子端起了茶杯。
劉靖問道:“還未請教道長法號?”
道士答道:“貧道青陽散人,一介泰山野修。”
劉靖饒有興致道:“方才道長所言,偏居一隅如何,掃平天下又如何?”
青陽散人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不容置疑:“若是前者,貧道即刻便走,此行只當訪友。若是后者,貧道愿留下,獻上這副殘軀與滿腹經綸,助刺史掃平天下,重定山河!”
劉靖聞言輕笑,他也在觀察著眼前的道士。
此人雖然衣著樸素,身形清瘦,但那份端坐于此便自成一方天地的氣度,絕非尋常山野道人可有。
“當今天下,北有朱溫、李克用,南有楊渥、錢镠,皆是兵多將廣之輩。本官不過一州刺史,道長緣何會看中我?”
青陽散人那雙被黑布遮掩的眸子里,仿佛有星辰流轉,洞察世事。
“朱溫勢大,占據中原,看似最有帝王之相。實則其人狡詐多疑,嗜殺成性。白馬驛一役,他將李唐公卿三十余人盡數投入黃河,此舉與自絕于天下士人何異?”
“得士心者得天下,他親手斬斷了自己的根基。此人不過董卓之流,雖有梟雄之心,卻無帝王之姿!”
“河東李克用,能征善戰,勇冠三軍,麾下十三太保皆是人杰。可惜此人有勇無謀,行事太過意氣用事,他視養子為鷹犬,卻不知如何駕馭猛獸,以致父子相忌,內耗不休。”
“匹夫而已,難成大業。至于李茂貞、劉仁恭之流,不過是趁勢而起的跳梁小丑,不足掛齒!”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輿圖南方,語氣中更添了幾分不屑。
“至于南方,淮南楊渥,一介紈绔,其父楊行密尸骨未寒,他便急于內斗,猜忌托孤重臣,一個連自己根基都要親手動搖的蠢材,毫無人主氣象,敗亡只在旦夕之間!”
“兩浙錢镠,倒是有勇有謀,可惜雄心已失。他如今廣修宮殿,沉溺享樂,一心只想著向北方朱溫搖尾乞憐,換取一個吳越王的封號,早已沒了問鼎中原的銳氣。至于王審知、馬殷等人,困于一隅,鼠目寸光,守成有余,進取不足。”
“天下英豪,在道長眼中竟如此不堪。”
劉靖吹了吹茶杯的熱氣,眼神卻越發專注。
“貧道此來,本只為還杜道長早年的一份人情。”
青陽散人直言不諱:“但這一路行來,所見所聞,卻讓貧道看到了不一樣的氣象。貧道見的,非是劉刺史,而是這歙州之下的民心,太宗皇帝曾言,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心所向,便是王氣所在!”
劉靖的目光落在他頭上的斗笠,以及那纏滿面部的黑麻布上,說道:“道長口口聲聲輔佐本官,緣何卻一直不肯以本來面目示人?”
公舍之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茶爐上的水,仍在“咕嘟嘟”地響著。
青陽散人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那雙始終古井無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劇烈的波瀾。
他沉默幾秒,緩緩說道:“劉刺史,還是不看為好。貧道的這張臉,怕會污了您的眼,擾了您的心。”
劉靖卻搖了搖頭,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本官用人,只看才學,不問出身,更不看皮相。先生若有心輔佐,你我君臣之間,便不該有這半寸黑布的隔閡。”
“先生若連這點坦誠都做不到,又何談與我共謀天下?”
一番話,不疾不徐,卻字字誅心。
青陽散人身軀微震。
他緩緩抬手,動作遲滯,仿佛那黑麻布有千斤之重。
青陽散人解下了臉上那塊遮掩多年的黑麻布,露出了一張足以讓常人望之驚厥的猙獰面容。
那是一張被大火嚴重燒毀的臉。
皮膚扭曲、褶皺,呈現出一種可怖的暗紅色,五官也擠壓得變了形,左眼幾乎被拉扯得睜不開。
整張臉猙獰可怖,足以讓膽小之人當場驚厥。
他做這個動作,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自陳。
他想看看,這位傳聞中的“仁德之主”,在看到自己這張臉后,會是何種反應。
這些年來,他見過了太多的驚恐、厭惡、憐憫與躲閃,哪怕是遠近聞名的有志之士,都會下意識的有些驚懼。
可劉靖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
他沒有驚愕,更沒有半分的厭惡與退縮。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對方,然后,再次提起茶壺,為青陽散人空了的茶杯里,續上了滾燙的茶水。
“道長請茶。”
這個動作,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力量。
青陽散人那雙死寂的眸子里,有什么東西,悄然碎裂
一股久違的暖流,從心底深處涌起,瞬間沖刷過四肢百骸。
他端起面前那杯滾燙的茶,一飲而盡。
仿佛飲下的不是茶,而是一腔壓抑了半生的熱血與不甘。
放下茶杯,他沙啞地開口,第一次主動說起了自己的過往。
原來他本名李鄴,青州人士,早年間也曾是飽讀詩書、意氣風發的士子。
只因家中一場無情的大火,他為從火場中救出癱瘓在床的老母,才被燒成了這幅模樣。
此后,他空有滿腹經世濟國之才,卻因面目可怖,處處碰壁。
世人或視他為不祥,或懼他如鬼魅,無一肯用。
心灰意冷之下,他才隱居深山,自號“青陽散人”,修道尋仙,不問世事。
一杯煎茶下肚,一番自陳心跡,公舍內的氣氛已然截然不同。
劉靖靜靜地聽完,再次為他續上茶,然后看著眼前這位面容可怖、眼神卻清亮如寒星的道士,沉聲問道:“道長腹有韜略,想必對如今的局勢有自己的看法。靖想請教道長,這天下大勢,該如何看?”
青陽散人知道,真正的考校來了。
這是劉靖在衡量他的才學,決定是否要用他,以及如何用他。
他放下茶杯,神態恢復了之前的自若,緩緩答道:“天下大勢,無非八個字——北強南弱,古今皆然。”
他又補充道:“自古得中原者得天下,從古至今,無一例外。”
“北方朱溫,雖是篡逆之賊,卻已盡得中原膏腴之地,兵強馬壯,勢不可擋。”
“與其盤踞河東的李克用連年大戰,無論誰勝誰負,最終的勝者,都將是北方最強大的霸主。”
“南方諸鎮,各自為政,一盤散沙,若無非常之策,終將被其逐一掃平。”
劉靖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這是英雄所見略同的欣賞。
他故意用一種略帶頹喪的語氣,試探道:“如此說來,本官偏居江南一隅,兵不過數千,地不過一州,豈不是毫無機會,只能坐以待斃?”
“不然!”
青陽散人卻陡然提高了聲調,斷然反駁道。
他的眼中,閃爍著洞悉未來的智慧光芒,整個人的氣勢都為之一變,仿佛從一個避世的道人,化為了一位指點江山的縱橫家。
“亂世,正是英雄用武之時!天下混戰,乾坤未定,劉刺史龍興于此,勵精圖治,深得民心,已有王霸之基。只要方略得當,未嘗沒有逐鹿天下,重定乾坤的機會!”
劉靖心中那份尋得知己的激蕩一閃而過,他強行壓下內心的狂喜,收斂了笑意,身體微微前傾,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一字一頓地問道:“先生以為,本官接下來,該當如何?”
青陽散人看著他,一字一頓地,緩緩吐出了那決定未來走向的八個字。
“先西后北,先易后難。”
轟!
這八個字,猶如一道貫穿時空的驚雷,在劉靖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這個策略……
竟然與后世那位被譽為“五代第一謀士”的王樸,向周世宗柴榮進獻的“平邊策”,有異曲同工之妙!
此番戰略被歷史證明是五代十國那個混亂時期,統一天下最穩妥、最高效的路徑!
只可惜,天妒英才,雄才大略的周世宗柴榮在即將大展宏圖之際英年早逝,壯志未酬。
后來趙大黃袍加身,建立宋朝,其核心的統一戰略,基本就是延續并貫徹了王樸的這套方針,很快便掃平了南方割據的諸國。
正當他厲兵秣馬,準備完成最后一步,收復燕云十六州時,卻在“斧聲燭影”之中離奇駕崩。
而這個本應鑄就千古偉業的頂級戰略方針,最終在高梁河車神的一系列災難性操作下,徹底虎頭蛇尾,給后來的兩宋王朝,留下了長達三百年的邊防缺憾與歷史悲歌。
而如今。
在這個時間點,這套本不該如此清晰地出現在這個時代的頂級戰略,竟然被眼前這個毀容的道士,根據當下的局勢,做出了最精準的調整!
這一刻,劉靖再看青陽散人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單純的欣賞,而是如同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數月的旅人,終于找到了一片廣闊綠洲般的狂喜。
這是真正的國士!
是能為他擘畫天下,輔佐他開創一個嶄新王朝的頂級人才!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涌的激動,站起身,鄭重地對著青陽散人一揖到底,用上了最恭敬的稱呼。
禮賢下士這一套,他已經用的爐火純青。
“還請先生明示!”
青陽散人隨即從寬大的道袍袖中,取出一份卷軸,在案幾上“嘩啦”一聲猛地攤開!
那是一份用羊皮繪制的、極為詳盡的江南輿圖!
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標注得清清楚楚,顯然是他多年云游的心血結晶。
他伸出枯瘦卻異常有力的手指,在地圖上指點江山,揮斥方遒,整個人的精神面貌都煥然一新,充滿了睥睨天下的自信!
“劉刺史請看。”
“歙州,西接江西,北鄰宣州,東連杭州,位處三戰之地。地勢群山環抱,得天獨厚,雖易守難攻,卻也限制了自身的發展。此地山多田寡,物產不豐,即便傾盡一州之力,也無法供養一支超過萬人的精銳大軍。所以,劉刺史若想壯大,就必須要盡快打下一處富庶的糧倉作為根基!”
“放眼江南,北面的淮南楊渥,雖是個不堪大用的紈绔子,但其父楊行密留下的底子實在太厚,麾下精兵猛將數不勝數,且占據著江淮之間最富庶的土地,錢糧不缺,乃是眼下南方最強的割據勢力。此時與之為敵,無異于以卵擊石。”
“東面的兩浙錢镠,此人盤踞杭州,雖無北上進取的雄心,可他為了抵御楊行密,與淮南軍爭斗十數年,麾下大軍常年征戰,個個都是百戰精銳,血勇彪悍之輩。我們若攻杭州,必然會陷入苦戰,得不償失。所以,此二者乃是南方最難啃的兩塊硬骨頭,當放在最后,待我方勢大之后再從容取之。”
“縱觀整個南方,眼下最適合主公作為根基之地,便是此處——江西!”
他的手指,仿佛帶著千鈞之力,重重地按在了地圖上“豫章郡”三個大字上!
“江西自古便是魚米之鄉,富庶不下于江南。更重要的是,其前任節度使鐘傳在世時,崇儒信佛,廣施仁政,吸引了大批為躲避北方戰亂的文人學士前往避難,使得江西文風大盛,人才濟濟。主公若能得江西之地,不但有了一個用之不竭的大糧倉,更有無數文人英才可供驅使,此乃成就王霸之業的根基!”
劉靖心中了然,這正是鐘傳為子孫后代栽下的種子,如今花已開,果已熟,就等著人去摘了。
這個果子無比誘人,正因如此,北面的楊渥才會迫不及待地想要一口吞下,不惜發動十萬大軍圍攻洪州。
青陽散人仿佛看穿了劉靖的心思,繼續說道,聲音中透著一股盡在掌握的強大自信。
“江西重文輕武,軍備松弛,多年未經大戰,乃是南方眾多勢力中,最軟的一顆柿子。且鐘傳之子鐘匡時剛剛繼位,年幼無知,威望不足,根本壓不住麾下驕兵悍將。”
“其麾下的袁州、吉州刺史袁氏叔侄與撫州刺史危全諷兄弟,皆手握重兵,心懷鬼胎,貌合神離。如今又被楊吳十萬大軍圍困洪州,內外交困,已是窮途末路。這正是我等渾水摸魚,趁火打劫,奪取江西的最好時機!”
“拿下江西之后,主公便可占據長江中游之天險,坐擁錢糧之富,兵源之廣。屆時,只需休養生息,整軍經武數年,便可對西邊的湖南動兵!”
他的手指再次移動,點在了馬殷所盤踞的長沙。
“湖南馬殷,一介武夫出身,雖也算有些手段,但他奉行的是無為而治。這所謂的‘無為’,實則是縱容麾下部將豪強,肆意兼并土地,魚肉百姓。”
“如今的湖南,百姓早已苦不堪言,怨聲載道。此人空占湖南之地,卻早已盡失民心,不過是空中樓閣,虛有其表,不堪一擊。我軍只需以仁義之師的名義討伐,必能一戰而定!”
“得湖南之地,則盤踞荊南的雷彥恭、割據虔州的盧光稠之流,不過是跳梁小丑,螳臂當車,彈指可滅!”
“屆時!”
青陽散人的聲音開始變得激昂:“劉刺史已盡得長江中上游膏腴之地,坐擁江西、湖南、歙州三地,帶甲十萬,便可回過頭來,順流而下!”
“到那時,我們可與東邊的錢镠交好,許以重利,合力攻打已成心腹大患的楊吳!”
“楊吳一滅,整個江南再無抗手。兩浙錢镠,不過一守戶之犬,見我軍大勢已成,必會審時度勢,納土歸降,以求富貴善終。”
“待一統南方之后,主公便可坐擁江南半壁江山,效仿昔日東晉、南朝,劃江而治。”
“屆時,便可整頓內政,厲兵秣馬,練兵百萬,造船備戰,而后揮師北伐,與那朱溫、李克用之流,在中原大地上一決雌雄!”
“成就霸業,指日可待!”
一番話畢,公舍之內,落針可聞!
劉靖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不受控制地沸騰!
一條清晰無比、步步為營、從當前直到未來的宏大戰略,如同一道撕裂亂世迷霧的萬丈金光,煌煌然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
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因極度的激動,身軀甚至在微微顫抖。
他快步走到青陽散人面前,不顧對方的錯愕,一把抓住他那只因燒傷而顯得有些枯瘦的手,雙目赤紅,聲音因激動而嘶啞。
“先生真乃吾之子房也!”
子房,張良!漢高祖劉邦的首席謀士!
這一句評價,是君主對謀臣的最高贊譽!
青陽散人……不,李鄴的一番說辭,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戰略規劃。
它將一整套囊括未來十年、二十年的宏大國策,清晰且有序地擺放在了劉靖面前。
這套戰略的每一步,都是從劉靖當下的實力和處境出發,所能選擇的最優解。
步步為營,環環相扣,不急不躁,穩扎穩打,最終卻又直指天下!
劉靖雖有超越這個時代的眼界和知識,可面對如今這紛亂如麻、群雄并起的局勢,也常常感到千頭萬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內心深處充滿了對未來的迷茫。
但經李鄴這么一番鞭辟入里的剖析,他腦中所有的迷霧瞬間被驅散。
一條從歙州刺史,通往九五之尊的帝王之路,已然清晰無比地展現在他的眼前!
這,就是頂級謀士的魅力所在!
劉靖緊緊握著李鄴的手,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是孤軍奮戰。
“先生之才,勝過十萬雄兵!靖今日得先生,如魚得水,如虎添翼!”
“天下,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