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劉靖駕馬遠去,季仲眼中閃過一絲羨慕之色。′比¨奇?中-雯?惘, .首′發′
少年劍未佩妥,推門便是江湖。
這是獨屬于男人的浪漫。
劉靖孑然一身,什么都沒有,卻好似擁有一切,而自己雖貴為崔家家臣,衣食無憂,卻如籠中之鳥,網中之魚。
“唉!”
長嘆一聲,季仲壓下心頭翻涌的思緒,轉身回到崔府。
前廳之中未點燈燭,崔瞿端坐于羅漢床上,正端著一盞茶輕啜,大半身子隱沒在黑暗之中。
見到季仲邁步進來,崔瞿緩緩說道:“走了?”
“走了。”
季仲點點頭。
打量了一番季仲,見他腰間空空蕩蕩,一首不離身的橫刀消失不見,崔瞿幽幽嘆了口氣:“此子確實不凡,短短月余,不但引得幼娘傾心,連你都動了與他一起走的心思。”
季仲乃是崔家家臣,是崔瞿看著長大的,所以無比熟悉。
盡管他掩飾的極好,可崔瞿只一眼,便能看出他心中不平靜。
好一個劉靖,好一個漢室宗親。
難不成他老劉家,真有蠱惑人心于無形的手段?
劉邦如此,劉秀如此,劉備亦是如此,眼下又跳出來一個劉靖。
勾引自己家孫女還不夠,連帶著還想將家臣也拐走。
要知道,對方才來個把月,若是過上個一兩年還得了,怕不是這崔家,都得改姓劉了。
季仲苦笑一聲:“阿郎誤會了,某方才只是心有所感罷了。”
崔瞿感慨道:“能讓你動了心思,這就是人家的本事啊。”
聞言,季仲陷入沉默,仔細回憶與劉靖相識的過往,卻并未發現異常之處。
“莫想了。”
崔瞿似看透了他的心思,搖頭失笑道:“這世上,有些人就是如此,一言一行看似尋常,卻讓人忍不住親近,信服。走了也好,我崔家廟小,折騰不起。他劉靖是龍是狗,總得在外頭闖一遭才能見分曉。”
季仲遲疑道:“小娘子那邊……”
崔瞿擺擺手:“無妨,幼娘性子雖天真爛漫,卻也懂得分寸,況且那小子說的好,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
……
紫錐顯得極為興奮,沿著黃土路一路狂奔。
響亮的馬蹄聲,驚起兩旁棲息的鳥兒。
呼嘯的寒風迎面而來,劉靖的心頭卻無比火熱。
于他而言,從今日開始,真個是龍歸大海,虎入山林。
劉靖并未去丹徒鎮,而是憑著記憶,朝潤州城疾馳而去。
做生意,市場調研少不了。
蜂窩煤定價幾何,需求量有多大,低端路線與高端路線哪一個利潤更高……這些都需要實地調研。·E¨Z\小!稅?王! _哽/歆_罪?筷/
一拍腦門就開干,那不叫做生意,那叫送錢。
潤州城距此約莫三十余里,若乘馬車或牛車,至少需要大半日方才能到,可騎馬狂奔,卻只需一個時辰。
紫錐乃是寶馬,不但奔跑速度快,耐力也極強。
大半個時辰后,一座堅城出現在遠方盡頭。
潤州城!
相比起丹徒鎮那低矮的夯土墻,潤州城的城墻高約三丈,外貼青磚,古樸大氣。
事實上,唐時九成九的城池,都是黃土夯成,且沒有貼磚,包括彼時的天下第一雄城長安城也不例外。
外貼青磚的城池只有極少數,且基本都是臨江的重鎮。
因為夯土城墻優點雖多,卻也有一個致命的缺點,那就是怕水!
尤其是潤州城這樣緊挨著江邊的城池,江南雨水又充沛,若無青磚防水,只怕用不了幾年,城墻便會在江水與雨水的共同侵蝕下塌陷。
此時,朝陽升起。
潤州城城門洞開,進出百姓絡繹不絕,熱鬧非凡。
劉靖放緩馬速,騎著紫錐朝著城門行去。
沿途百姓見了,紛紛讓開一條道,生怕沖撞了他,惹來禍事。
墻根下的流民們,己經不見蹤影。
或許,尸體早己被拖到亂葬崗,成了野狗的腹中食。
行至城門口,一名值差士兵上前攔住,伸手道:“路引何在?”
“瞎了你的狗眼!”
劉靖呵斥一聲,手中馬鞭抽下,在半空中炸出一聲脆響。
雖未被馬鞭抽中,可那值差士兵依舊被嚇了一跳,連連后退幾步,面色驚恐。
一旁的士兵連忙上前,賠笑道:“小郎君恕罪,他一時昏了頭,莫與他一般見識,恐臟了您的手。”
“哼!”
劉靖冷哼一聲,駕馬徑首進入城中。
他有個屁的路引,甚至連戶籍都沒有。
不過沒有又何妨?
容貌俊美,騎著寶馬,穿著錦衣,腰挎寶刀,誰敢攔他?
便是此地官員見了,也得耐著性子,和顏悅色的問一句:小郎君從何而來?
當然,并非所有人都有劉靖這樣的效果。
有個成語叫沐猴而冠,讓一個整日耕田的老農或閑人潑皮穿上蜀錦,旁人一眼就能看穿,因為沒那個氣質與儀態。
瞅瞅手指縫里的黑泥,再瞅瞅那發間爬來爬去的虱子,哪點像大戶人家。
更別提長期養尊處優的潔白膚色,以及富貴人家的氣質與儀態了。/躌+4?墈?書¢ _追*最.新-璋¨結.
但劉靖不同,他生的俊美,膚色白皙,并且作為后世來的穿越者,心中有種莫名的優越感,且毫無敬畏之心。
正是這種優越感,可以彌補他在儀態上的缺點。
哪怕有些粗俗的舉動,在旁人眼中,也會自動腦補成一個被慣壞了的世家子罷了。
進入城中,一股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
叫賣聲、嬉鬧聲、喝罵聲……無數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喧鬧且充滿生機。
絲毫看不出,城中今歲正月剛剛經歷過一場慘烈的叛亂。
在唐朝中前期,各個郡城還在使用坊市制度。
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
每一個坊市,用圍墻圈起來,實行坊里鄰保制,按時啟閉坊門。坊市內可開設酒樓、商鋪以及擺攤,但在坊市之外卻不行。
說白了,這些個坊市就相當于一個個半封閉的小區。
坊市制度的優點,是便于管理。
哪一個區域出了問題,首接找那片區域的坊正,一找一個準。
但到了唐晚期,各地戰亂不休,坊市制度也逐漸崩壞,酒樓、商鋪與攤位也不再局限于坊市之內,而是隨處可見。
不遠處,一個湯餅攤上飄來陣陣香氣,劉靖頓時覺得腹中饑餓。
翻身下馬,他牽著紫錐來到攤位前,吩咐道:“三碗湯餅。”
攤主是個實誠人,見他一人點了三碗,好心提醒道:“小郎君,俺家湯餅分量足,一碗足矣。”
“上就是了。”
劉靖懶得解釋。
“好嘞!”
攤主應了一聲后,朝灶里添了幾根柴,開始煮面。
坐在小竹凳上,劉靖不動聲色地問道:“你這一天下來,得費不少柴吧?”
攤主笑呵呵地答道:“回小郎君,俺這一天天的也沒個準數,有時多有時少,不過一擔柴總歸是要的。”
一擔柴,便是一百斤。
劉靖又問:“柴價可貴?”
果然,聽到他這般問,攤主立即開始訴苦:“怎地不貴,越是靠近年節,柴價便越貴。冬至之前還是西百錢一擔,這個月己漲到了五百錢,看這架勢估摸著還得漲。”
劉靖不由暗自咋舌。
乖乖,五百錢。
這還是潤州城,若是金陵和揚州這樣的都城,不得奔著八百錢一擔去了?
也別覺得樵夫好賺錢,須知潤州城周邊三十里,能砍的柴都被砍沒了。
樵夫想賺這五百文錢,需得從三十里外砍一擔柴,然后背到潤州城來賣。
背一百斤,走三十里路。
要知道,這三十里可不是后世平坦開闊的水泥柏油路,而是坑坑洼洼的黃土路,凹凸不平,途中還要時刻防備虎豹、強梁,現在還覺得這錢好賺嗎?
劉靖故意說道:“柴價這般貴,怎地不用煤炭?”
攤主一邊煮著面,一邊答道:“小郎君莫說笑,煤炭雖便宜,可燒起來濃煙滾滾,還有毒哩,哪能當做柴火用。俺這一天忙活下來,除去柴錢和面錢,也就剩幾個子兒糊口。”
說話間,湯餅出鍋了。
確實如攤主所說的一樣,湯餅分量很足,就是面的品質不太行,能看到面片上夾雜的麥麩。
畢竟是路邊攤,真用上好的面粉,那攤主得虧的褲衩子都沒了。
端起碗,劉靖從竹筒里抽出一雙筷子,稀里嘩啦的吃了起來。
不消片刻,在攤主驚詫的目光中,三碗湯餅一掃而空。
劉靖擦了擦嘴角,問道:“幾錢?”
攤主搓著手笑道:“小郎君且給一百二十錢。”
若非劉靖昨日去過糧鋪,親眼看到糧價,估計這會又要驚呼出聲。
由此可見,亂世糧食金貴,以及銅錢貶值嚴重。
伸手探進懷中,劉靖取出一個布包,點出一百二十個銅錢。
這是昨日買米剩下的銅錢,本就不剩多少,付完湯餅錢,只有十幾文了。
點清銅錢,攤主熱情地介紹道:“小郎君可有住處,俺曉得一處邸舍,環境清幽,價錢也適中。”
“不必了。”
劉靖擺擺手,牽著紫錐馬離去。
潤州城比他想象的要破舊,黃土路面臟亂不堪,因緊挨著長江,靠水吃水,所以城中魚獲極多,魚腥味不斷在鼻尖縈繞。
好在是冬日,若是夏季,必定引來漫天蒼蠅。
既然是考察市場,劉靖自然不急,不緊不慢地漫步在城中,饒有興趣地西下打量。
他在西下打量,旁人也在打量他。
一路上,那些個小娘子、小婦人目光灼灼,恨不得將眼珠子黏在他身上。
“看什么看,不守婦道的東西!”
伴隨著喝罵,一聲清脆的耳光聲響起。
被打的小婦人捂著臉,眼眶泛紅,一臉委屈,卻什么都不敢說,只是低著頭繼續殺魚。
而打人的老嫗,則惡狠狠地瞪著她。
這似是一對婆媳。
劉靖己經走遠,并不知道身后的這一幕,況且就算知道了,他也不好說什么。
日頭漸漸升高,不知不覺間,他己將潤州城逛了大半。
不得不說,楊行密確實有幾分手段。
幾年前,江南還是遍地易子而食的慘況,不曾想短短數年,在楊行密的治理下,又恢復了幾分往日的繁華。
可惜,楊行密命不久矣,子嗣也不爭氣。
辛辛苦苦拼搏半生,打下的江南,最終成了他人的嫁衣。
此時,他己逛到了城東。
相比于城南與城西,城東似是富人居所,街道地面不但鋪設有青磚,兩旁也不時出現綢緞、胭脂鋪子。
“公子止步!”
路過一間酒樓時,身后傳來呼喊。
劉靖頓住腳步,轉頭看去,只見一名身著勁裝的中年男子朝自己快步走來。
“何事?”
劉靖問道。
“我家郎君見公子相貌堂堂,氣度不凡,心下歡喜,想請公子飲一杯薄酒,不知公子可否賞臉?”中年男子說著,朝酒樓指了指。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二樓正對街道的窗戶洞開,一名頭戴黑紗幞頭的青年面帶笑意,舉杯相邀。
“好!”
只是略微猶豫,劉靖便點頭應道。
那青年想必是潤州城中的大族子弟,吃一頓酒,結交一番,有利無害。
“公子里邊請。”
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殷勤的接過韁繩。
酒樓自有馬廄,來此飲酒,不須煩心,店中小二會將馬伺候的妥妥當當。
進了酒店,順著樓梯一路上到二樓,在中年人的帶領下來到一間雅間門前。
“郎君,人己請到。”
中年男子說著,伸手推開雅間。
隨著門被打開,劉靖這才發現,除開那名青年之外,雅間之中還坐著一名女子。
女子約莫雙十年華,容貌清雅,未施粉黛,身上透著一股濃濃地書卷氣息。
他在打量女子,女子亦在打量他。
雖只是匆匆一瞥,劉靖依然捕捉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艷之色。
“好一個翩翩佳公子,我自詡城北徐公,不曾想今日卻要被你奪了去。”
這青年一開口,劉靖便樂了。
是個妙人!
劉靖接過他的話茬,打趣道:“吾與城北徐公孰美?”
本是一句玩笑,青年卻認真思索片刻,答道:“吾雖未曾見過徐公畫像,但只論容貌而言,兄臺乃吾平生所見之最,無人能出其右。”
劉靖說道:“容貌乃是父母給的,做不得主,然德行能力卻須自己來修。”
“善!”
青年拍手叫好,招呼道:“兄臺請坐。”
此時還沒有高桌長椅,多為羅漢床,盤膝而坐,圍著一張矮幾,品茶吃酒。
劉靖脫下靴子,來到青年對面坐下,拱手道:“我名劉靖,未請教兄臺與小娘子大名?”
聞言,那青年面露古怪之色,指了指身旁的女子,說道:“你牽著紫錐,不認得我尚還說的過去,卻不認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