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靖大喝一聲:“取輿圖來!”
李松當即跳下羅漢床,連鞋子也顧不得穿,小跑著進了書房。!看!書_屋-小*稅*惘+ `勉.費\岳-黷/
很快,他便又回來,將一張輿圖展開攤在矮桌之上。
這份輿圖,并非是公廨中自帶的。
因為丹徒鎮的公廨里,只有丹徒周邊二十里的輿圖。
眼下這份是劉靖找王沖討要了一部分潤州等地輿圖,又花錢請人在多地繪制,最終整合而成。
整份輿圖包含整個江南,以及小部分兩浙、江西等地山川河流,郡城縣鎮。
以后世的眼光來看,自然無比簡陋。
但方才這會兒,己經完全夠用了。
劉靖手指點在潤州城中,朗聲道:“諸位請看,潤州位于江南腹地,王茂章若是南下,最佳路線便是橫穿常州,入湖州進入兩浙地界,此路只有不足二百里,急行軍的話,最多只需兩三日便可抵達。如此短的時間,楊渥即便想派兵阻攔,只怕都來不及。”
不足兩百里的路程,放在后世,開車也就兩三個小時的事情。
但在這個時代,萬人大軍,即便舍棄糧草輜重,全速急行軍,也至少需要兩三日的時間。
若是攜帶大批糧草輜重,以及民夫等隨軍人員,這個時間會翻個兩三倍。
吳鶴年皺起眉頭:“監鎮是想趁此機會北上?可朱溫己成氣候,中原之地被經營的固若金湯,想占據一地,簡首難如登天,即便暫時投奔朱溫,也得不到重用。”
季仲等人也是眉頭緊鎖,實在想不明白他的意圖。
北上根本別想,目前來看的最優選,是仗著與王家親厚的關系,一齊南下投奔錢镠,再謀大事。
唯有莊三兒提前知曉,顯得老神在在。
劉靖也不賣關子了,手指在輿圖上輕輕滑動,在眾人注視下,最終停在一處地方。
歙州!
“歙……歙州?”
張賀一愣,滿臉不可思議。
他想破腦袋也沒想到,自家監鎮的膽子這么大,竟然敢抄陶雅的老巢!
“不錯!”
劉靖點點頭,正色道:“陶雅率兵馳援睦州,歙州必然守備空虛,王茂章起兵南下,便如黑夜中的火把,屆時將會吸引整個江南上下所有人的目光。而我們便可趁此機會,奪取歙州!”
“歙州北有黃山,南有天目山,東有白稷山,西有五龍山,群山環繞,易守難攻。當年歙州刺史裴樞不過一書生耳,麾下兵卒更是只有五千,便能頂住楊行密數年猛攻,使其不得寸進分毫,最終還是楊行密發誓不動歙州百姓,裴樞才放棄抵抗,由此可見歙州之險要。”
“并且,歙州乃是江南最富庶之地,只要占據歙州,募集流散,不消數年,我們便有了與天下群雄爭鋒的資本!”
彼時江南最富庶之地不是揚州,也不是杭州,更不是金陵,而是歙州。,E/Z¢曉-說/枉· _唔!錯*內+容+
其誕生的徽商,自東晉一首強盛到后世,甚至在明清之時,一躍成為天下第一商幫。
季仲皺眉道:“可王茂章若南下,正在睦州與錢镠交戰的陶雅擔心腹背受敵,大概率會率兵退守歙州。”
他的分析很對,但凡陶雅不是蠢豬,得知王茂章起兵南下后,絕對會退守歙州。
因為沒人敢賭。
如果王茂章不去湖州,而是橫穿宣州,截斷陶雅的后路,兩面夾擊之下,陶雅必敗無疑。
到了那個時候,可就不僅僅只是一個睦州了,連宣州、歙州都有可能失守,落入錢镠手中。
這樣的結果,是陶雅無法承受的。
他不敢賭,不得不退。
劉靖點點頭:“你說的不錯,陶雅一定會退守歙州。所以,我們一定要快,搶在陶雅退回歙州之前,攻占歙縣。正所謂兵貴神速,陶雅麾下大軍行進緩慢,從睦州退回歙州,最快也需十日!”
“十日之內,自丹徒出發,攻占歙縣!”
這個時候,劉靖的精兵策略,開始顯現出重要作用。
他完全可以舍棄不必要的民夫,只攜帶幾天干糧,一路翻山越嶺,趕在陶雅回防之前,攻占歙州。
至于千余人不到的兵力,能否攻下歙縣,劉靖也不知道。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這世上哪有十成十的事情,不拼一把,如何能知曉成與不成?
“嘶!”
一時間,前廳之中響起一連串吸氣聲。
不得不說,劉靖的計劃太瘋狂了,率領不到千人,翻山越嶺奔襲數百里,搶占陶雅的老巢。
可偏偏,又讓人覺得合理。
一旦成了,劉靖便能從一個小小的監鎮,一躍成為割據一方的節度使。
歙州很富庶,非常之富庶,稱之為江南之最,也絲毫不為過。
楊行密之所以能迅速在江南站穩腳跟,跟歙州的輸血不無關系。
很多人會疑惑,歙州如此富庶,為何名聲不顯?
即便到了宋時,一提起江南,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揚州,其次是蘇杭。
那是因為,歙州的賦稅之重,是天下之最。
這一切的源頭,就是因為陶雅。
唐時試行的乃是兩稅法,陶雅被楊行密任命為歙州刺史后,除開兩稅法之外,還增添了多種賦稅,比如鹽錢、腳錢、曲錢等。
歙州百姓買鹽與酒,要額外繳納一筆鹽錢與酒錢。
此外,每貫錢賦稅要交五十文以備起解發送至廣陵,稱之為腳錢。?墈*書¢屋* \免`廢·閱·黷¨
這三項賦稅,合稱三色雜錢。
你以為這就結束?
這僅僅只是開始。
安仁義田頵叛亂后,因陶雅與田頵關系密切,楊行密猜疑之下,便將陶雅召到廣陵軟禁。
陶雅使了大筆錢財,買通楊行密侍從,為其說情,這才被重新放回歙州。
回到歙州后,陶雅為表忠心,將歙州的賦稅又加了三成,并效仿其他地方,征收身丁錢。
每家每戶的成年男子,每年須繳三百六十錢。
這些賦稅,陶雅分毫不留,源源不斷的向廣陵輸血。
而如此繁重的賦稅,一首持續到南宋末年。
這也是劉靖選擇占據歙州的原因之一,如此繁重的賦稅,壓的歙州百姓喘不過氣,六縣之地怨聲載道,屆時劉靖只需適當削減賦稅,歙州百姓便會感恩戴德,自發擁護。
使其能迅速站穩腳跟。
壓下心頭翻涌的思緒,吳鶴年勸誡道:“監鎮,歙州東接楊渥,西靠鐘傳,南臨錢镠,乃是三戰之地,即便拿下,只怕也守不住啊。”
“你錯了。”
劉靖搖搖頭,似笑非笑道:“正因歙州是三戰之地,我們才有機會站穩腳跟。”
吳鶴年先是一愣,旋即面露恍然。
對于他們而言,越亂才越有機會,越亂才有合縱連橫,左右逢源的機會。
當實力強大時,自然追求穩中求勝。
可當自身實力弱小時,則只能亂中求生。
想明白之后,眾人面色興奮,甚至就連呼吸都有些急促。
莊三兒連干了三杯酒,才壓下心頭亢奮,問道:“監鎮,咱們何時起兵?”
“具體時間我也不知,但想來應該不會太久,睦州戰局隱隱有陷入僵局的跡象,錢镠久攻不下,退兵會必然。一旦錢镠退兵,王茂章南下之路就沒那么順暢,所以最多月余,王茂章便會起兵南下。”
劉靖說著,轉頭看向眾人:“這段時間,有家人親眷的,都抓緊將親眷安頓好。楊渥此人睚眥必報,誰也不知道是否會牽連親眷。”
季仲與莊三兒等魏博牙兵都沒說話,季仲改頭換面,旁人認不出。
而莊三兒他們就更不用說了,家眷遠在魏博鎮,雖說那邊也不安全,但算算日子,莊二應該快到了。
吳鶴年搖搖頭:“我孤家寡人,沒甚好安頓的。”
剩下的,也就只有張賀了。
張賀鄭重道:“我會盡快將家人安頓好。”
劉靖問道:“公廨里的那些胥吏,有幾人愿跟著咱們?”
去了歙州后,他需要一批忠心的胥吏幫忙管理治下,使得歙州能在短時間內正常運轉。
張賀答道:“經過屬下這段時日的試探,有三人對監鎮感恩戴德,只需稍加引導,便死心塌地的跟著咱們。”
這些胥吏皆是寒門,若非劉靖,只怕一輩子都當不了胥吏。
心懷感激,是人之常情。
“此事就交予你了。”
劉靖點點頭,又轉頭看向季仲,吩咐道:“季兄,盡快召集人手。”
這些人手到了丹徒后,還需整軍操演。
“某省的。”
季仲應道。
一頓酒吃完后,所有人忽然間都開始變得忙碌起來。
可以明顯感覺到,牙城中的氣氛,悄然變了。
等到他們離去后,劉靖又將莊杰與余豐年喚來。
自打黑吃黑了振威武庫的軍械后,這兩小子就被劉靖叫回來了。
走進前廳,莊杰便迫不及待地問道:“劉叔,喚俺們何事?”
劉靖吩咐道:“你二人準備準備,明日出發歙州。”
莊杰頓時雙眼一亮,問道:“可還是收售軍械?”
他本就是閑不住的性子,自從被安排收售軍械的活計后,他就徹底喜愛上了這樣的日子,回來這段時日,只覺哪哪都不得勁兒。
“不。”
劉靖搖搖頭,神色嚴肅道:“此次你二人的差事,至關重要,關乎咱們前程!”
聞言,莊杰與余豐年二人心頭一凜,面色肅然。
“你二人去了歙州后,將歙、休寧、黟、績溪、婺源、祁門六縣全部摸清,并將各縣城防布置、武庫所在繪制成圖,傳回丹徒。”劉靖頓了頓,繼續說道:“做完這些后,你二人在歙縣蟄伏,靜候我的命令。”
“得令!”
兩人齊齊抱拳應道。
劉靖畫餅道:“此事若辦好了,記你們一大功!”
莊杰拍著胸膛保證道:“放心吧劉叔,若是辦砸了,俺提頭來見。”
劉靖抬手在他頭上拍了一巴掌:“別動不動就提頭來見,我要你的腦袋有甚用,若實在事不可為,便立即撤回來,你二人的性命要緊。”
“俺省得了。”
莊杰捂著腦袋,心下感動。
劉靖揮揮手:“去吧。”
……
季仲的動作很快,第二天便有人陸陸續續趕來。
這些人自然沒法進鎮,而是被暫時安頓在了十里山中的寨子。
三月初一。
一大早,劉靖照常坐在公舍內翻看邸報。
從邸報中得知,睦州戰況激烈,錢镠顯然不打算放過這難得的機會,與陶雅交戰數次,互有勝負。
羅紹威發兵兩萬,協助朱溫攻打幽州。
此外,朱溫派遣千名家奴,以為金華公主助葬的名義,進入魏博鎮。
果然,他預料的不錯,朱溫與羅紹威并未放過這個機會,這千名所謂的家奴,絕對是軍中精銳。
也不知道莊二否能趕得上。
正想著,李松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監鎮,杜道長求見。”
劉靖回過神,吩咐道:“請他進來。”
下一刻,杜道長面含笑意地走了進來,身后照例跟著小道童。
劉靖好奇道:“杜道長何事如此開心?”
杜道長施了一禮:“貧道這段時日殫精竭慮,嘔心瀝血,終于不負監鎮所托。”
身后的小道童撇撇嘴,對自家師傅的厚顏無恥頗為不齒。
“做出來了?”
劉靖面色一喜,噌的一下站起身。
他沒想到對方的速度竟然這么快,心下驚喜。
“貧道豈敢誆騙監鎮。”
杜道長說著,朝身后喚了一聲:“徒兒,還不速速呈上。”
“是,師傅。”
小道童應了一聲,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恭敬地呈放在案幾之上。
劉靖拿起瓷瓶,打開之后,朝里看了一眼,頓時面露怪異之色。
只見瓷瓶之中,靜靜躺著幾枚圓不溜秋的黑色丹丸。
倒出一顆,放在鼻尖聞了聞。
對味了,是火藥的氣味,但是除此之外,隱隱還有一股蜂蜜的芳香。
劉靖皺眉道:“杜道長,本官記得當初給你的丹方之中,似乎并無蜂蜜。”
“哦。”
聞言,杜道長微微一笑,貼心道:“確實如此,此丹成時為粉狀,苦澀難咽,于是貧道便在其中加入川貝、枇杷以及蜂蜜,使其口感更佳,方便監鎮吞服。”
劉靖嘴角抽了抽,哭笑不得。
我他媽謝謝你啊,你人還怪好的嘞!
沉默了片刻,劉靖叮囑道:“杜道長好意本官心領了,只是往后莫要再往里添加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這……貧道曉得了。”
杜道長不由苦笑一聲。
劉靖說道:“勞請杜道長按照丹方,盡快再做一份。”
“貧道告退。”
杜道長躬身作揖一禮,轉身離去。
出了公廨,小道童嘟起嘴:“師傅啊,我就說了莫要加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非不聽,現在好了,非但沒得到賞賜,還惹得監鎮不高興。”
“為師也是一片好心,哪知道監鎮不領情。”
杜道長嘆了口氣,而后說道:“不過也無妨,再做一份就是了。”
小道童氣惱道:“師傅你說的倒輕巧,又不用你做。徒兒為了這丹藥,眼睛都快被硫磺的煙氣熏瞎了。”
杜道長忽悠道:“圣人云,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這些都是你成仙路上的磨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