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彰帶著妻兒,雖先于劉子吟等人離京,路上卻未急著趕路。
經(jīng)過鎮(zhèn)江時,徐彰回了趟老家,自是免不了迎來送往。
徐彰入京后,其爹娘留在老家,并未隨行,只其妻兒隨同在京中居住。
此次既要前往松奉上任,必要在任上數(shù)年,徐彰便要帶上其爹娘一同前往。
其爹娘頗有資產(chǎn),既要離開便要處理,如此就耽擱了不少時日。
進(jìn)入寧淮后,一大家子越發(fā)不安。
如此窮困之地,實在遠(yuǎn)不及鎮(zhèn)江。
徐父沉默數(shù)日,終是在瞧見路邊躺著一名男子死尸時忍不住開口:“吾兒莫不是被發(fā)配了?”
徐父曾也苦讀多年,奈何才智不足,連縣試都難過,無奈只得將通過科舉入朝為官的期待放在最聰慧的小兒子徐彰身上。
徐彰也不負(fù)他的期盼,一路從縣里考到京城,同進(jìn)士出身。
這已是光耀門楣,徐彰卻還能考中庶吉士入翰林院,實在太過難得。
須知翰林最清貴,凡入閣者無不出身翰林。
自此,縣里的鄉(xiāng)紳便刻意與徐父走得近,連縣太爺都對其極客氣,逢年過節(jié)走動也極頻繁。
鄉(xiāng)紳們開口必要贊徐彰前途無量,往后或要升任部堂高官。
此次徐彰回縣后,鄉(xiāng)紳們雖維持表面的客套,背地里卻傳言徐彰必是得罪人了,否則怎會被從京中踢到地方?
同知雖比庶吉士品階高不少,終究是地方官,徐彰終其一生,怕就只能在地方上蹉跎,想要再往上升,甚至回京,那就是千難萬難了。
徐父雖心生疑慮,卻不愿惹徐彰心煩,便一直忍著。
可到了寧淮,沿途破敗,百姓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甚至路邊時有餓死之人,徐父心情越發(fā)沉重,才有此一問。
徐母臉色煞白,目露擔(dān)憂。
徐彰也是頭一次看到如此慘狀,心情極沉重,甚至有很憤然。
徐鴻漸已失勢,寧淮卻依舊是如此慘狀,真不知當(dāng)初的寧淮是何等的暗無天日。
以前在京中,他雖也對徐鴻漸不滿,極希望能扳倒徐鴻漸,可他主要是書生意氣,只覺如此奸臣于國有害。
何況徐鴻漸次次打壓謀害陳硯,作為同窗,徐彰對徐鴻漸的惡感更甚。
可到了寧淮,在看到寧淮的百姓那麻木毫無希望的神情,徐彰更有切膚之痛。
也是到了寧淮,他越發(fā)理解為何陳硯會一次次以命相搏。
此時面對父母的擔(dān)憂,徐彰卻道:“懷遠(yuǎn)從京城到松奉上任,無損于其三元公之名號,我徐彰一個庶吉士又有何不甘?”
待他們跨入松奉,情況就大不相同。
那些個百姓即便穿著破爛,卻臉上有笑,眼底有光。
只是沿路走來,沿途村莊多是老弱婦孺,全然瞧不見壯年男子。
徐彰等人心生疑惑,便攔住一位老漢問詢。
那老漢道:“都去松奉城和貿(mào)易島干掙錢的營生了,哪個年輕小伙子若留在家里,那就是懶,要被村里人說閑話瞧不起的。”
“貿(mào)易島和松奉能掙到錢?”
“有陳大人在松奉,小伙子們只要肯賣力氣干活,就能掙著銀錢。”提到陳大人,老漢臉上便笑容滿面。
徐彰沿途一直問到松奉城外,發(fā)覺松奉底下各縣的青壯年全在府城和貿(mào)易島。
他便忍不住犯嘀咕,陳硯的開海究竟要怎么干,才用得著這么多青壯。
陳硯哪兒來這許多錢?
就在這滿肚子疑問下,徐彰被來迎接他的聶同知給領(lǐng)到了城隍廟住下,其家眷則早早入了城。
三日后,陳硯領(lǐng)著松奉的鄉(xiāng)紳商賈們來迎徐彰,就連八大家都派了管事人前來。
一頓接風(fēng)宴過后,徐彰便坐上陳硯的馬車一同回府衙。
同窗好友許久未見,一路聊著各自近況以及其他好友。
魯策去年中了會試后,等了大半年后被外派去北方一個小縣任縣令,李景明依舊在刑部,因多次審查出案卷的疑點,揪出不少冤假錯案,極受刑部尚書宗徑的賞識,日后必要高升。
在京中名聲最顯的,自是周既白。
作為今科狀元,且是陳硯之后第二位三元公,極受天子器重。
且無論品行還是文采,都是佼佼,在京被各方看重拉攏,前途無量。
“我本沒將劉先生的話放在心上,后被派來松奉,我再細(xì)細(xì)一思索,能來松奉幫你的,也唯有我徐文昭了。”
魯策性子到底散漫,李景明又過于剛正,周既白若來此,便是自毀前程。
唯有他徐彰,雖才學(xué)不顯,又前途未明,卻比魯策多了些嚴(yán)謹(jǐn),比李景明多了幾分變通。
來此給陳硯打下手,再合適不過。
“我有一事不明,還望懷遠(yuǎn)解惑。”
徐彰不等陳硯回答,就繼續(xù)問道:“你究竟是如何能將我調(diào)任到松奉?”
“此事不難,只需給胡閣老去封信,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胡閣老身為寧淮人,不少故交在松奉,定是想讓松奉好好發(fā)展,自是會答應(yīng)。”
徐彰想到胡閣老那怒不可遏的神情,再瞧著陳硯一本正經(jīng)胡說八道,便感嘆:“我何時才能修到你這般厚臉皮?”
陳硯笑道:“莫要妄自菲薄,你我不相上下。”
“唯有李光遠(yuǎn)敢與你一爭高下,我與魯子猷望塵莫及。”
見徐彰搖頭,陳硯笑道:“既來了松奉,很快就能練出來,今晚好好歇息,明兒一早我就帶你上貿(mào)易島。”
徐彰驚訝:“這般快?我妻兒老小還未安頓。”
“你既要上貿(mào)易島,你的妻兒老小自是一同前往。此次你路上耽誤太久,來了松奉就不可再耽擱了。”
徐彰一聽便覺陳硯所言甚是,加之他對貿(mào)易島實在好奇,也就答應(yīng)下來。
當(dāng)天夜里在府衙住下,翌日一早,就領(lǐng)著困頓的妻兒老小跟隨陳硯沿著松奉街道,向著南城門而去。
彼時天蒙蒙亮,街道已十分熱鬧。
街道兩邊已支起不少攤子,攤販們的叫賣聲混著早點的香味,一同往馬車?yán)镲h。
街上趕路的商人隨意找一家香味撲鼻的小攤子,點一份早點,就坐在攤位旁的椅子上享用。
路上還有孩童與爹娘耍賴,要吃包子或抄手,爹娘或舍不得將孩童拉走,或咬牙買上一份。
沿街的商鋪也漸漸開了門,伙計們已在掃灑鋪子。
一些商鋪附近,并排坐著些拿著扁擔(dān)麻繩的青壯男子,有商人需搬運貨物,就會上前請人,只在路邊交談幾聲,雇傭關(guān)系就已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