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被陳硯如此一問,眾人又羞愧得低下頭,無人敢開口回應。
陳硯并未出聲責備,而是道:“既已勞累一整日,吃了晚飯早些歇著,明日再努力吧。”
又喊了一名護衛進來,吩咐道:“帶他們去吃飯吧。”
那護衛領了命,讓學生們往外走。
黃明不知自己是該去吃飯,還是該回大牢,一時躊躇,直到那護衛喊他,他才走到陳硯案牘前,伸手就要去拿鐵鏈,卻被陳硯制止。
“帶著如此重物,怎好盡全力干活?”
黃明心中極感動,對陳硯拱手行了一禮,這才轉身跟上那些學子。
待排在最后的黃明出了簽押房,護衛便將簽押房的門關上。
那些學生不解:“府臺大人不吃飯嗎?”
“大人公務繁忙,來來回回走動實在費時,我等吃完了給大人帶一碗飯菜就是。”
護衛說得理所當然,卻叫學生們驚訝:“大人一向如此嗎?”
“只在府衙時如此。”
護衛的話讓學生們松了口氣。
府臺大人身兼數職,在府衙辦公的日子比其他官員要少,為了盡快完成公務,節省時間也說得過去。
不過眾人依舊在心里默默夸贊府臺大人勤奮。
大人真正做到了盡職盡責。
誰料護衛接下來一句讓他們松下去那口氣瞬間又被提起來:“若出去了,說不準一天是吃一頓還是兩頓。”
一學生忍不住問道:“為何出去了不吃飯?”
護衛回過頭,用奇怪的眼神看向那學生:“自是忙得顧不上吃飯,哪兒能日日如在府衙這般過好日子。”
在府衙一日三頓飯,便是過好日子?
學生們紛紛回頭看去,簽押房門口站著兩名護衛,簽押房的門阻擋了他們的目光。
眾人心中都有股極復雜的情緒,此時只顧著往前走,根本無人再開口。
墜在最后的黃明心想:陳大人不知疲倦給八大家挖坑,難怪八大家不是他的對手。
想到自己今日查出劉家偷稅二千兩,不禁心情大好,就連晚飯都比平時多吃了兩碗。
因有學生要來吃飯,今日方氏特意去外頭買了半只羊,合著蘿卜燉了幾大盆,還蒸了番薯白米飯。
一隊護衛吃得那叫一個香,一個勁兒感謝那些學生。
畢竟要不是他們來,他們是莫想吃這么多羊肉的。
瞧見他們吃得如此香,那些學生就知這飯食對他們是難得一見的。
待瞧見他們給陳大人帶的也是這飯菜,一個個便食不知味。
能大老遠來松奉求學者,家境都不會太難,這等飯食于他們而言實在簡單,可對陳大人這位松奉知府,松奉市舶司提舉而言,卻是難得一見。
為了款待他們,方氏特意將大方桌收拾出來,又圍著桌子放了四條凳子。
學生們擠一擠坐了一桌,護衛們按照往常的習慣,或站或隨意端個小椅子小凳子坐下吃飯。
黃明因是囚犯,學生們不屑與他為伍,護衛們給他搬了個高凳子做桌子,再搭配一個小凳子,就是有桌有椅。
他可沒那些學生那么些心思,大口吃完飯,把嘴擦干凈,就湊近一名護衛:“你們吃完了還去換班不?”
“你想作甚?”
護衛警惕地盯著他。
黃明討好地笑道:“大人不是還要忙公務嗎,我想蹭個燈多查賬。”
八大家那群不是人的玩意兒可算落他手里了,他若不讓他們大出血,晚上都得睡不著覺。
護衛對他的回答很滿意,幾下將飯菜扒拉完,就領著黃明去了簽押房。
學生們紛紛看向黃明,就見他腳步輕快,連背影都透著一股要大顯身手的勁兒。
想到今兒個黃明查出來的二千兩,學生們更吃不下飯了,一個個起身就跟了上去,
留在原地的護衛們邊將學生們沒吃完的飯菜往自己碗里倒,高高興興地全吃了個干凈,連一粒米都不浪費。
簽押房里,陳硯邊吃飯邊看文書,門被推開,黃明和學生們又都進來,各自坐回自己的位子。
陳硯看了會兒眾人的神情與目光,心下了然,對護衛們道:“房內光線昏暗,一人點一盞燈。”
這一晚,簽押房內的燈一直燃到半夜,黃明又查出劉家少交的五百兩稅銀,晚上睡覺時鼾聲格外大,吵得隔壁兩間屋子的學生睡不著。
因府衙房間有限,學生們只能擠在兩間屋子里。
在整日一無所獲的十一人耳中,黃明這不是鼾聲,分明是對他們的嘲笑。
翌日,學生們和黃明早早就到了簽押房,再次埋首一堆賬冊里。
半上午,何若水來了府衙。
見到陳硯,又要走了一塊好茶磚,才高興地將自己的來意說了。
陳硯道:“貿易島如今最缺的,就是翻譯人員。”
何若水很為難:“老夫也不懂那弗朗機語,且那些學生多是想考科舉,怕是難招生。”
莫說是他,就是其他先生也都不懂弗朗機語。
且沖著他們名氣來的學子,多是為了走科舉一途。
若長久在貿易島當翻譯人員,他們必定是不愿的。
陳硯笑道:“恩師不必擔心夫子,學生會安排。因才學院大可面向松奉乃至寧淮招生,不限男女老少,凡是愿意學者,皆可入學。”
雖說的是男女老少,因才學院多半是招不到青壯年的。
松奉的男子或在貿易島,或在碼頭,或在糖廠賺錢養家糊口,定沒空閑去讀書。
可女子、孩童、老人還是有不少的。
在貿易島當翻譯,只需能日常交流就是,對體力、才智無太嚴苛要求,于那些不可靠勞力掙錢的人來說,是一個極好的營生。
不待何若水回話,陳硯又道:“還缺鐵匠、木匠、大夫……”
“恩師幫學生多挑選些為人聰慧機敏,又不愿走仕途,品行又好之人,學生極缺這等人才。”
何若水手里的茶已經喝不下去了。
聰明人除非專做學問者,其余人幾乎都被綁在了科舉上,他上哪兒找滿足陳硯要求的人?
“你是專為了為難老夫?”
陳硯道:“人各有志,恩師慢慢找,總能找到。”
又道:“啟蒙學院也需快些招生,那些孩童白日要干活,晚上有空可來啟蒙學院讀書識字,他們的爹娘也能一塊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