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得了支持,他信守承諾將證據(jù)還給劉守仁等,這又與劉子吟的想法相背離。
正是他信守承諾,胡益才會在雙方依舊是仇敵時,為了鉗制劉守仁而助他陳硯開海。
既身處低位,就要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力量。
就算將那些證據(jù)交出去,也不能將八大家一脈的力量徹底清除。
即便能清除,再上來的人又會不會是另外一方利益?
他陳硯對其他人趕盡殺絕一次,其他派系絕不會給他陳硯第二次出手的機會。
倒不如利用那些證據(jù),達成自己的目的,推進開海,也給往后與對方的斡旋留下氣口。
到了松奉,八大家極力壓制貿易島的發(fā)展,甚至要將陳硯徹底趕出去。
按照劉子吟的想法,雙方已是不死不休,該用計將八大家徹底鏟除。
在八大家多番出手,且陳硯抓住黃明后,大可借機將黃家甚至其余七家都拉下水,狠狠削弱他們的勢力,將他們徹底清除,讓松奉百姓頭上的烏云盡數(shù)散去。
可陳硯并未如此做,他給八大家套上一層又一層的枷鎖后,竟將八大家放到貿易島,讓他們在島上大肆掙錢。
更甚至,陳硯還饒了黃明這個曾經(jīng)刺殺他的人一條命。
他如此做的結果,是讓貿易島的繁榮更勝從前,而陳硯憑借所作的一切,讓得他在松奉的名望高到一種離譜的境地。
陳硯還對民兵、千戶所的將士們格外用心。
發(fā)放超額的軍餉,對或犧牲或殘了的將士的家眷,都給予足夠的保障,凝聚軍心,增加其在軍中的威望。
如此種種,不得不讓劉子吟心生懷疑。
哪怕陳硯做得極隱蔽,且對天子極“坦誠”,任由北鎮(zhèn)撫司在松奉肆意行走,且大量的銀子往宮里送,往閣老們手里送,劉子吟依舊能看出陳硯與其他想要一心往上爬的官員不一樣的地方。
劉子吟心里生出那一絲念頭后,就徹底被其壓下。
當他在這病重之際,身體的病痛反復折磨著他,卻讓他的腦子越發(fā)清醒。
就在今日,在他稍稍恢復些后,他直接開口詢問陳硯。
他已活不長了,總該知道自己為之賣命的東翁究竟意欲何為。
萬萬沒料到,陳硯比他想象的更瘋狂。
陳硯臉上極平靜:“我自出生,就在舉人之家生活。衣食無憂,輕松自在,我便沒甚大志向,只想就此舒舒服服過一輩子??晌伊鶜q時發(fā)覺自己是被抱錯了,回到了農(nóng)家?!?/p>
他的目光落在墻上,仿佛在透過墻看到別處:“陳家為了供讀書人,很清貧,我爹娘只能喝稀粥,卻要日夜不停地干活,縱使農(nóng)閑時,他們也要服徭役,去做短工,做勞力,修繕房屋、縫補衣物,養(yǎng)家畜。即便他們如此辛勞,依舊吃不飽?!?/p>
“我以為我們一家三口是被大伯一家壓迫剝削,才過得如此清苦。我反抗,終于如愿以償分了家。我還賣畫掙錢,讓全家能吃喝不愁?!?/p>
陳硯無奈笑道:“后來得罪高家,被多番打壓,我知曉手頭有些小錢也會被人隨手捏死。想要活命,且想要過得好,只有科舉一條路。我需得不停往上爬,只要中了舉,中了進士,我就能過上吃喝不愁的日子,也不會隨意被人拿捏?!?/p>
回應他的,是劉子吟偶爾的咳嗽聲。
陳硯不需他的回應,自顧自說道:“可我這樣的家境,在村里已算是不錯?!?/p>
他和周既白跟隨楊夫子讀書后,楊夫子時常會領著他們去鄉(xiāng)野田間,他看到了太多人間疾苦。
“大梁這片土地上,農(nóng)戶是最勤勞,最樸實,最能吃苦的群體。上到七八十的老者,下到五六歲的孩童,凡是能動,就要下地干活。從年初忙到年尾,從早忙到晚,沒法歇息。他們種出了整個大梁需要的糧食,卻是唯一無法吃飽的人群。”
說到此處,陳硯臉上盡是譏諷。
種糧者,卻無法吃飽,何其可笑。
當時的楊夫子教導他們,要看遍人間疾苦,往后入了官場能做個好官,為百姓謀福祉。
他也是這般聽著,至少要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譬如向王申推薦土豆,增加糧食產(chǎn)量,想要讓更多人能吃飽。
譬如他覺得是徐鴻漸這等大貪官把持朝政,阻礙了民族的發(fā)展。
所以無論徐鴻漸有沒有繼續(xù)針對他,他都要想盡辦法將徐鴻漸拉下馬。
縱使第一次失敗,他依舊沒有放棄,來了松奉。
然后他就在松奉看到了此生難忘的場景。
骨肉分離,兄弟相殘,一個個勢力交疊存在,給松奉織了密密麻麻難以突破的網(wǎng),將松奉百姓徹底罩住,掙脫不得。
他有天子相幫,拼盡全力,次次以命相搏才能割破網(wǎng)子,讓松奉百姓重見天日。
可惜,徐鴻漸并未被清算。
就連徐門也只被清理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變成了新的勢力“胡門”。
朝堂之上依舊有胡劉二人給八大家當保護傘,他們依舊是松奉最大的勢力。
棋手變了,可玩法沒有變。
永安帝利用那些證據(jù),徹底掌控胡門,利用其平衡局勢,將權勢牢牢把控在手中。
哪怕是露出來的那個權力空隙,也迅速被晉商的張毅恒侵占,黨爭并未停歇,反倒愈演愈烈。
有一個晉商集團能擠進去,就會有第二個集團能擠進去。
陳硯對永安帝徹底失望了。
如同劉子吟心底最深處對他陳硯失望一樣。
若無失望,又怎會問出他是否想要奪天下這等話?
唯有如此脆弱之時,心思深沉的劉子吟才會吐露心聲。
他看過何為繁華,他知道來時路。
可皇權是一座大山,他一人之力如何對抗?
所以他退縮了,他選擇了另外一條輕松些的路:開海。
只要打開國門,讓大梁人睜眼看世界,就不會讓民族陷入百年屈辱。
可當他真正打開國門,拼盡一切建起貿易島,將那些洋人都引到島上,他才發(fā)覺他錯了。
西洋人并未甩開大梁,甚至大梁早就擁有許多比西洋人更先進的科技。
他從倭寇那兒繳獲的各種船,送進船廠,讓那些老師傅看過后,得到的回復卻是大梁的造船技術比西方更強,只是船廠廢棄后,就未再繼續(xù)研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