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虎依舊聽不懂,不過硯老爺說的定是對的,他也就應是。
二人在馬車上聊到月上柳梢,陳老虎才從馬車上下來。
目光一掃,對著陳茂大步而去。
陳茂胸口疼得厲害,見陳老虎過來,只覺渾身骨頭都疼。
“老虎哥?!?/p>
陳茂猶如老鼠見了貓,十分乖順。
陳老虎道:“族長給你們發工錢了,你們就得拼了命護住硯老爺?!?/p>
“只要我們還站著,硯老爺一根汗毛都不會掉?!?/p>
陳茂渾身繃緊,微微弓著身子應道。
陳老虎看了他一會兒,大掌在陳茂肩膀拍了兩下,陳茂強忍著不讓半邊身子被拍傾斜。
“還得練。”
陳老虎不甚滿意。
竟就被他一腳踹出去,若遇到刺客,如此弱的身子怎么護得住硯老爺。
陳茂咬緊牙應了聲“是”,決定再加訓練量。
陳老虎又看向其他護衛,見他們雖站得筆直,卻沒什么殺氣,就不滿地皺了眉,又轉頭對陳茂道:“往后凡是不值守的人,都送到千戶所,我幫你練練?!?/p>
護衛們一聽這話,一個個心都在顫,就盼著他們的頭頭陳茂能拒絕。
他們可是他陳茂的手下,怎么能給別人練?
奈何他們的護衛長也膽顫,只敢應“是”。
一眾護衛紛紛在心里哀嚎。
當初陳老虎訓練他們的慘狀還歷歷在目,他們實在害怕啊。
不過此時沒人敢表現出來,否則陳老虎必會“特殊照顧”。
陳老虎交代陳茂好好保護硯老爺后,翻身上馬,領著兵回軍營。
待他們盡數離開,護衛們紛紛往陳茂身上瞥,陳茂眼觀鼻鼻觀心當做看不見。
看他做什么,有本事自個兒跳出來反對!
他可承受不住那只老虎的第二腳。
想到剛剛馬車里硯老爺為他說的好話,陳茂不禁熱淚盈眶。
還是硯老爺體諒人吶……
聶同知清點黃明的家產,絕不是一時的事,陳硯也就不在此多留,在陳老虎離開后,也回了府衙。
一進入府衙,就見陳知行迎了上來,說是劉子吟要見陳硯。
陳硯邊走邊問劉子吟的情況。
經過陳知行多日衣不解帶的診治,劉子吟已好了許多,已能下地走動了。
二人進劉子吟的屋子時,桌子上放著一盞點燃的油燈,微弱的光亮勉強能照亮整間屋子。
劉子吟正靠坐在床頭捂著嘴輕咳。
見陳硯進來,劉子吟便要下地,卻被陳硯阻止,他也就靠著被褥繼續坐著。
陳硯坐到床邊的凳子上,借著燈光看了會兒劉子吟,道:“幾日不見,劉先生氣色好了不少?!?/p>
劉子吟喘口氣,緩聲道:“多虧了陳大夫,在下才能撿回一條命。”
陳知行倒了杯水遞給陳硯,陳硯才發覺自己已經許久沒喝水,便也不客氣地一飲而盡,仍覺口渴,就要起身,手上的杯子卻被陳知行又接走倒了杯水。
“你等就莫要客套了,商量大事吧。青闈媳婦留了飯菜,我去熱一熱,給你們端過來。”
陳知行將水遞到陳硯手里,打開門就出去了。
他不懂他們那些大事,要是說漏嘴被有心人聽到了,還不知要惹下多大的禍,不如什么都不聽的好。
門關上后,陳知行一看在門口站得筆直的護衛們,就道:“定是都餓著肚子,趕緊去吃飯吧?!?/p>
護衛們只吃了早飯,又來回奔波,早餓極了,不過他們并未直接答應,反倒是看向陳茂。
陳茂道:“一隊先去吃,待吃飽來替二隊守門?!?/p>
一隊護衛們立刻高興地應了聲是,就跟在陳知行身后往廚房而去。
陳知行早料到族里這些小輩餓著了,念叨一句“怕是又沒吃午飯”后,就加快步子往廚房而去。
屋子里,劉子吟將胡益通過徐家,令倭寇對柯同光的船隊動手的事說了。
因病情加重,他每說幾句,就要咳嗽一陣,著實有些艱難。
陳硯靜靜聽完,道:“與我猜的相差無幾,只是沒料到這徐家還在劉茂山身邊留了后手,想來又是徐鴻漸所為?!?/p>
徐鴻漸處處留后手,這才能讓徐家再次掌握八大家的主導權。
也不怪他能把持朝堂這么多年。
想到那晚他給徐鴻漸送藥時,那蒼老的身影帶來的壓迫感,陳硯不由心生敬佩。
徐鴻漸終究是老了,若再年輕二十歲,必不會如此輕易就讓他陳硯得手。
“在下此次入京,和胡益多番接觸,就知此人極善隱忍,且心思陰沉狠辣,行事又果決,絕非等閑之輩?!?/p>
劉子吟說完這番話,就連咳不止。
回到松奉,他就想將這些盡數告知陳硯,可那段日子他總是迷迷糊糊睡著,加之陳硯極忙,鮮少一直在府衙。
一直到今日,他恢復后特意讓陳知行去門口等著陳硯。
陳硯道:“能被徐鴻漸選為繼任者,又怎會簡單。”
在處處受到掣肘的情況下,胡益依舊能逆轉局勢,將劉守仁壓制,足見其勢力。
且胡益此人極善擇機,往常對劉守仁多番順從,到開海時見機不對,反倒來推他這個仇人。
明面上是他陳硯在與八大家斗,與張潤杰比拼,實則胡益在背后推波助瀾,將劉守仁徹底從開海排擠出去。
加之此次柯同光遭受重創,就連焦門也難再對開海插手。
此次開海的受益者,除了松奉、朝廷、天子外,就是胡益了。
他陳硯已完成了貿易島的起步,若胡益貪心,輕易就可將他調走,再換成胡門的人,摘了這桃子。
陳硯用劉洋浦威脅劉守仁,讓自己留在松奉十年,是基于劉守仁主導劉胡同盟。
如今變成胡劉同盟,劉守仁那個承諾就沒太大作用。
時局變化太快,需要重新布局。
“那位張閣老如何?”
焦志行、劉守仁、胡益等人,陳硯都有接觸,對他們多少有些了解,唯獨對這位張閣老一無所知。
劉子吟剛要開口,就被一陣激烈的咳嗽打斷。
陳硯趕忙起身幫他拍背,見他咳得出虛汗,陳硯心情瞬間變得沉重,當即就道:“劉先生還是多多歇息,不要再操勞?!?/p>
劉子吟一把扣住陳硯的胳膊,整個人弓著身子,后背的脊椎骨突破皮肉與布料展現在陳硯的面前。
因過于用力,手背的骨頭突起,陳硯能清晰看到他手骨的形狀。
“我不可再拖延了東翁!”
劉子吟大喘氣,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自己胸前的衣服,臉上盡是焦急與對自己這副破身體的不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