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的喧囂漸漸散去,部委大院又恢復了往日的忙碌和肅穆。
如果說華夏哪里年味兒最淡,發改委大院絕對能排進前三。
剛過完年,從初七開始,大院門口就重新變得車水馬龍。
一輛輛掛著全國各地牌照的小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入,又悄無聲息地離開。
“清江高產帶”的紅頭文件,像一顆投入湖面的巨石,在華夏的經濟版圖上激起了層層漣漪。
一東一西的國家戰略大框架下,中部沿江省份的地位被提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高科技產業。
華夏硅谷。
這不僅僅是口號,背后是實打實的政策傾斜、資金扶持和項目審批的綠燈。
嗅覺最靈敏的,永遠是地方上的主官們。
于是,新年過后,發改委的各個司局,尤其是與產業、高新、機械相關的部門,立刻成了全國各路神仙公關的重點。
一位位在地方上跺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省市大員,進了這個大院,都得收斂起所有的氣場。
老老實實地坐在會客室里,捧著一杯清茶,耐心等待著某位處長甚至副處長的接見。
甚至于,在辦公室門外的走廊排隊,毫無形象。
也是比比皆是。
那場面,和普通群眾去地方政府辦事大廳排隊叫號,竟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充滿了某種難以言說的諷刺意味。
機械處的辦公室里,暖氣開得很足。
新年后的第一次處務初審會,就在這種既忙碌又微妙的氣氛中召開了。
處里的人都到齊了,圍坐在長條會議桌旁。
劉清明坐在主位,手里拿著一份人事處的最新文件。
他清了清嗓子。
“同志們,新年好。會上,我先宣布一個司里的人事任命。”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過來。
“經過組織部門的考察,并報司黨組研究決定,任命梁文江同志為我司機械處的副處長。”
話音落下,辦公室里先是安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梁文江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廓。
他雖然早就被劉清明私下透過氣,但當著全處同事的面被正式宣布,那種巨大的喜悅和激動,還是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他站起身,對著劉清明,又對著周圍的同事,連連鞠躬。
“謝謝劉處!謝謝大家!我……我一定……一定好好干!”
“老梁,恭喜啊!”
“梁處,這得請客啊!”
“必須的!今晚必須安排上!”
同事們紛紛笑著道賀,氣氛一片融洽。
這個結果,在很多人的意料之中,卻又在意料之外。
意外的是,部里竟然沒有從外面空降一個干部過來,而是選擇了內部提拔。
意料之中的是,提拔的人選是梁文江。
誰都知道,梁文江是劉清明一手提起來的,是劉處長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這個任命,再次印證了那個在部委里流傳甚廣的說法。
這位年輕的劉處長,背景深不可測,手腕也足夠強硬。
“劉九爺”的綽號,絕非浪得虛名。
劉清明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他看著滿面紅光的梁文江,笑著說:“老梁,坐下吧。今晚聚餐,你請客是跑不掉了。”
梁文江咧著嘴,重重點頭:“沒問題!地方大家隨便挑!”
劉清明接著說:“大家一起聚一聚,熱鬧熱鬧。不過我就不參加了,得先跟大家告個假。”
眾人有些意外。
“我愛人預產期就在沒多少天了,我得早點回去陪著。這杯酒,大家幫我多喝一杯,就算給我道賀了。”
原來是這樣。
眾人立刻表示理解。
“應該的應該的!劉處你這可是天大的事!”
“家庭工作兩不誤,劉處長真是我們的榜樣!”
“是啊,既是好領導,又是好丈夫!”
一片善意的恭維聲中,劉清明只是笑了笑,沒多說什么。
他知道,這種姿態必須做出來。
這不僅是愛護家庭的表現,也是一種政治上的姿態。
一個顧家的男人,在領導眼中,往往意味著更穩定,更可靠。
“好了,閑話不多說,我們繼續開會。”
劉清明把話題拉回了正軌。
他看向坐在自己右手邊的老資格副處長,杜康。
“老杜,我這段時間借調去鐵道部,處里的日常工作辛苦你了。今天初審會的項目,你給大家介紹一下情況吧。”
杜康點點頭,清清嗓子。
他拿起面前的一摞厚厚的材料,開口道:“劉處,各位,這次初審會的項目材料,數量非常驚人。”
“特別是來自華中和華東地區的,也就是咱們‘清江高產帶’輻射范圍內的幾個省份,報上來的項目數量,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還多。”
杜康的語氣很平淡,但內容卻讓在座的每個人都感到了壓力。
“他們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沖著國家對‘高產帶’的專項扶持資金來的。但是,高科技產業是有門檻的,不是一拍腦袋就能上的。”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材料,輕輕拍了拍。
“這些在春節前后緊急報上來的材料,說實話,大部分都經不起推敲。里面的水分很大,很多關鍵的技術參數、市場調研、資金配套方案,都做得非常粗糙,甚至可以說是漏洞百出。”
杜康說著,臉上露出一絲無奈。
“數量太多了。如果每一個都嚴格按照標準卡住,一個都不讓上會,那我們機械處,就把這一大片地方的領導層,全都給得罪光了。以后的工作,就沒法開展了。”
辦公室里一片沉默。
誰都清楚杜康說的是事實。
發改委的權力大,但責任也大,壓力更大。
平衡各方利益,是他們工作中必須掌握的一門藝術。
杜康繼續說道:“所以,這段時間,我帶著處里的同志們,加班加點,從這堆材料里‘精挑細選’了一部分出來。至少,保證了每個省份,都有那么一兩個項目能夠上咱們這個初審會。”
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這些能上會的材料,是他和稀泥的結果。
把皮球踢到初審會上,讓大家集體來做這個惡人。
到時候,項目被斃了,那是處里的集體決議,有會議紀要為證。
地方上就算有怨言,也找不到某一個人的頭上來。
法不責眾嘛。
劉清明心里跟明鏡似的。
他很清楚杜康的難處和用意。
自己不在處里這段時間,所有來自地方的公關壓力,都落在了杜康和梁文江他們身上。
如果自己回來就當個鐵面無私的包公,一刀切,那不僅是打了杜康的臉,更是把處里所有的同事都推到了火坑里。
這種蠢事,他不會做。
他只是平靜地掃了兩眼桌上的項目清單,就能看出其中的門道。
很多項目,光看名字就知道是來湊數的。
什么“年產五萬噸高精度數控機床主軸項目”,連配套的特種鋼材來源都沒寫清楚。
什么“第三代半導體材料碳化硅晶圓研發基地”,團隊成員里連一個相關領域的博士都沒有。
簡直是胡鬧。
“好,我明白了。”劉清明點點頭,沒有點破杜康的那點小心思。
“那就按照流程來吧。一個一個過,大家集體討論,然后表決。”
接下來的會議,就進入了一種心照不宣的模式。
杜康每介紹一個項目,大家就象征性地提幾個問題。
然后,劉清明會中規中矩地進行點評,指出項目材料中存在的明顯缺陷和邏輯漏洞。
最后,舉手表決。
結果毫無懸念,那些被“精挑細選”上來湊數的項目,一個接一個地被斃掉。
整個過程,合法合規,程序正義。
但劉清明也沒有把事情做絕。
對于每一個被否決的項目,他都要求在退回意見里,詳細寫明被否決的原因,并指出需要補充和完善的方向。
“打回去,讓他們把材料做扎實了再報。我們不是一棍子打死,是希望他們能拿出真正有競爭力、符合國家戰略方向的好項目來。”
這是部委機關的慣常做法,給大家都留了面子和余地。
杜康和處里的老油條們,都暗暗松了一口氣。
劉處長,還是懂規矩的。
把項目打回去,讓地方上進一步完善,這一來一回,幾個月就過去了。
等到他們二次上報,可能又是一番新的拉扯。
到時候的事情,到時候再說。
反正眼前的壓力,是卸掉了。
……
開完初審會,又處理了一些積壓的公務,劉清明的工作重心,依然放在了鐵道部那邊。
高鐵項目的正式招標在即,“動聯辦”的工作也進入了最緊張的階段。
四家外企,每一個都需要制定不同的談判策略。
就算按照之前的思路,把他們一分為二,那也要同時面對至少兩家虎視眈眈的國際巨頭。
當劉清明回到“動聯辦”那間小辦公室的時候,唐芷柔立刻迎了上來。
“處長,你可算回來了。”
“怎么了?”
唐芷柔遞過來一杯熱茶,壓低了聲音說:“西門子的人,去隆客了。”
劉清明接過茶杯的動作頓了一下。
“去隆客了?他們沒有先去四方廠?”
這有點出乎他的意料。
按照正常的邏輯,四方廠的技術實力和生產規模,在國內是當之無愧的龍頭,應該是所有外企合作的首選。
西門子竟然繞開了四方,直奔實力稍遜一籌的隆客廠?
“沒有。”唐芷柔搖頭,“他們下了飛機,就直奔隆客。今天上午剛到的。隆客廠的郭廠長剛才還打電話過來找你,你不在,我讓他晚點再打。”
“不用了,我給他打過去。”
劉清明放下茶杯,當即拿起了桌上的固定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了隆客廠的廠辦。
他要了郭英劍的直線。
電話那頭,郭英劍的聲音有些嘈雜。
“劉處!你可來電話了!”
“郭廠長,情況怎么樣?德國人到了?”
“到了到了,正在廠里參觀呢。”郭英劍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壓抑的興奮。
“那你怎么沒去陪著?”劉清明問。
“我聽你的啊!”郭英劍說,“你之前不是打了招呼,對這些德國佬,不用太熱情,保持基本的禮儀就行。我就讓副廠長帶著幾個中層干部陪著他們,這不剛才還給你打了電話。”
劉清明笑了笑,這個郭英劍,倒是個聽話的。
“他們什么反應?”
“反應?”郭英劍冷笑一聲,“彭工剛才偷偷給我打電話,說那幫德國專家,看著咱們正在生產的老式綠皮車廂,鼻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說這種車皮,是他們四十年前就淘汰掉的垃圾!”
“囂張是正常的。”劉清明淡淡地說,“西門子的技術實力擺在那里,有囂張的資本。沒關系,郭廠長,別跟他們一般見識。現在,是他們有求于我們。”
“求著我們,還這個態度?”郭英劍有些不服氣。
“郭廠長,新的招標補充方案,你應該還沒有收到吧?”
“補充方案?沒有啊。”
“那我現在口頭跟你講一講。”
劉清明靠在椅子上,不緊不慢地,將招標方案里增加的那幾個關鍵要點,特別是關于技術轉讓的核心條款,詳細地對郭英劍復述了一遍。
當聽到“外方中標企業,必須以‘交鑰匙’的方式,手把手地、毫無保留地,將全部核心技術轉移給華夏合作企業。
并保證華夏企業能夠獨立生產出同等質量的產品,才有資格參與最終競標”這一條時。
電話那頭的郭英劍,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劉清明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
足足過了十幾秒。
電話那頭,猛地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
“牛逼!太牛逼了!劉處!這……這是真的嗎?!”
郭英劍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變得有些尖利。
“當然是真的。”
“我的天……我的天!”郭英劍語無倫次,“這簡直是……簡直是……XX萬歲!”
劉清明笑而不語。
他甚至已經開始有些期待。
當那群不可一世的德國人,聽到這個全新的招標方案時,臉上會是怎樣一副精彩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