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化貞這邊已經在排兵布陣了!
熊廷弼的話他是一點都沒有聽進去。
雖然他不聽,但他知道大軍未動糧草先行,他安排的祖大壽和孫得功就是負責糧草的。
熊廷弼發出一聲無奈的長嘆!
他真的努力了,不停的上書,不停地往京城送折子,來說明這件事的嚴重性。
可兵部尚書張鶴鳴卻對王化貞安排深信不疑。
因為事情沒有發生……
他,甚至朝堂的大部分人都認為熊廷弼發出的那些警告被認為是無能的表現。
這群人很聰明,真的很聰明,但戰場顯然不是他們理解的那樣。
隔行如隔山。
他們不信專業人的話,他們說熊廷弼是在嫉能妒功。
因為這個事情,現在朝中大權在握的東林文人開始內訌了。
是保熊還是斥熊!
之所以有這樣的一個爭論是因為左光斗。
以左光斗為首的等人建議把兵權交給熊廷弼,無論大勝或是大敗,皆由熊廷弼擔之。
這么說沒有任何問題,很公允,也不存在偏袒。
因為,左光斗明白,一個軍隊里有兩個聲音不好。
左光斗見過余令排兵布陣。
在會議上余令只決定是打還是守,決定下達后眾人開始商議,打如何打,守該如何守。
當初打雍謝卜的時候眾人就是如此。
每一小隊的任務是清晰明了的,每個人的任務都已經做了詳細的安排。
所以余令才以極低的傷亡取得大勝。
所有人的心是齊的。
哪怕到了戰場上,敵人頭領就在眼前,快走幾步沖過去就能得大功。
可余令這邊的人也都是按部就班慢慢殺,慢慢推進,從不耍個人威風。
至于一馬當先沖在最前的曹變蛟……
他一馬當先不是逞能,而是軍心,軍隊里少不了這樣的一個能沖能打的人,他就是提升士氣的!
這樣的人必須有。
遼東的局勢左光斗不知道如何,可他通過遼東發來的各種軍報,不懂軍陣的他也發現了問題。
這些問題讓左光斗害怕的發抖。
他這樣不懂軍陣的人都看的出來,可見遼東的問題有多大。
左光斗到現在還記得余令罵他時候說的話。
那時候余令斜著眼,嗤笑道:
“左大人啊,一個蠢貨如果待在了不屬于他的位置上,那破壞力堪比比沒有紀律的百萬大軍,你辭官吧!”
左光斗知道,余令說的蠢貨是在罵他。
可,以趙南星,葉向高為首的等人主張讓二人各盡其職,共謀成功,無論是勝敗,共同努力,功罪一體!
這顯然是在否定
左光斗等人提出的建議。
這些人里,沒有一個人率領過大軍作戰。
眼看這個內訌已經愈演愈惡劣,左光斗慢慢的站起身,拿起冰涼的茶水一飲而盡,用沙啞的嗓子道:
“別吵了,我去遼東!”
葉向高一愣,皺著眉頭道:
“遼東比歸化城還冷,你先前去歸化城落下了病根,這次去遼東……”
左光斗笑了笑:
“我不能讓他看不起我!”
趙南星走了過來,見茶碗空了,熟練的換茶,洗茶,然后親自給左光斗倒了杯茶,熱氣裊裊升起!
“左大人,我們這次贏面很大!”
“怎么說!”
“王大人聯系了虎墩兔憨,一旦大戰開始,兩萬草原騎兵會從右側直插建奴腹部,奴兒必將大亂!”
左光斗笑了笑,輕聲道:
“趙大人,你知道兩萬騎兵是多少人么?
你知道兩萬騎兵一動需要多少錢糧么?
他們真的會誠心的幫忙么!”
接連三問讓趙南星不喜,他皺著眉頭道:
“讓余令開商道,把歲賜送過去就行!”
左光斗猛地一愣,環視眾人,眾人坦然。
這一刻,左光斗覺得有人在他胸口狠狠的捶了一拳。
他恨不得不懂這些,可偏偏卻懂這些!
“這個時候了,你們還在算計他!”
左光斗突然明白余令為什么看不起這些人了。
如今算是看明白了,如果遼東之戰敗了,余令要背一半的責任。
“虎墩兔憨本來就答應好和我們一起殺奴的!”
趙南星把手伸到爐子前烤了烤慢慢道:
“如今虎墩兔憨對我大明有多不滿不都是因為余令么,余令安排的斥候已經開始畫圈了!”
余令這邊的人的確在畫圈。
歸化城東北方向,也就是林丹汗的勢力范圍,一百五十里的土地現在成了歸化城的了!
那邊已經有人在建村,開荒,立界碑了。
只要有河流地方,那都是水草豐美,這些地方全被余令給燒了。
余令比當初的順義王卜石兔還狠!
大同的軍報說明了這件事。
那村子已經用夯土筑了一丈多高的圍墻。
所有人都搞不懂,一個村子,搞這么高的墻做什么。
可朝堂的這些人明白,余令這是在打棺材釘。
草原各部不是打不過能跑,可以放風箏么,你跑,我就占領!
要么回來打,要么這地方你不要了!
一旦這個村子建好,一旦村子連成線,有了土地,有了人……
那余令一定會以這個村子為起點,再次往西北延伸,然后把界碑再次埋下。
不斷的壓縮林丹汗的空間。
趙南星說完,左光斗笑了:
“我明白了!”
道理其實很簡單,如果遼東敗了,不是人不行,是草原來支援的虎墩兔憨辜負了大明的信任。
虎墩兔憨為什么辜負了信任!
一定是余令,是余令阻止了歲賜,是余令在侵占別人的牧場,是余令讓虎墩兔憨心有芥蒂。
所以才遼東才輸的……
所以,余令有罪。
所以,要斗余令,要把余令搞倒。
所以,這件事就是余令的責任,為什么要打草原,為什么要這么多事。
越是知道,也越是失望,好處全是自已的,錯的全是別人。
左光斗終于明白余令走的時候這些人為什么不說河套問題了。
他們怕是早就算好了這一步,等著這一日呢。
搞了半天,還在內斗??!
“不就是余令不讓你們的手伸不到河套么,不就是余令拒絕了你們的好意么,你們就這樣對待一個開疆擴土的有功之人?”
眾人聞言都不說話。
左光斗倒掉茶水,直接起身離開,打開,寒風涌了進來,輕輕地一吹,眾人不禁的縮了縮脖子!
脖子有點涼。
“奢安造反你們覺得不夠,還想讓余令也造反么?”
“他敢!”
“你們在逼他自立,然后高高在上的指責他?!?/p>
左光斗笑了笑關上了大門。
他們覺得余令不敢,是因為不了解余令,這次萬一遼東輸了,這么大的屎盆子扣余令頭上。
離心離德就開始了!
余令根本就不在乎名聲。
汪文言進內閣還找人宣傳他是大明第一布衣,他其實是怕別人揪著他沒學問不放。
再看余令!
在軍陣中直言自已就是軍戶,在朝堂上直言自已是余家撿來的孩子。
這樣的人要么坦然,要么不要臉。
余令顯然是不要臉的!
在余令的眼里,自已人過的好是高于一切的。
他根本就不在乎禮義廉恥。
他學的是王陽明,學的是此心光明!
他為了活,可以無所不用。
因為他內心想著就是活下去。
這是余令的此心光明。
錢謙益都說了,余令的先生只教過他啟蒙和科舉考什么,后面余令就沒先生了。
圣人文學都是他自已琢磨的。
這樣的人,有自已的一套學問。
也就是說余令自學文學岔了,余令是圣人學問下的邪修。
走出內閣,左光斗突然覺得有些厭倦。
或許正如余令說的那般,你左光斗先前為民請命的初心是丟了么?
這一刻,左光斗決定去遼東。
在走之前他決定去看看汪文言。
哪怕汪文言這人成了閹黨攻擊東林人的利刃,可從內心而言,左光斗覺得自已還是去看看好。
算是告別吧!
去了刑部,才知道汪文言不見了。
再一問,才突然得知在上個月初,也就是余令離開京城的那日……
東廠把人提走了!
此刻的東廠大牢里,汪文言并未受刑,也并未苛責,牢房里除了沒有女人,其余的應有盡有!
“汪大人,其實事情很簡單,你說了就行!”
汪文言看著許顯純笑了笑,直言道:
“許大人,你貴為皇親國戚,也甘心做那魏忠賢的走狗?”
許顯純無奈的笑了笑。
“你知道皇親國戚,你以為我想做這些么,看看你們做的事情,我做誰的走狗其實問題都不大!”
“事情就是這樣,直接辦我就行!”
“我倒是想啊,可萬事得有個緣由,市面上為你奔走說情的讀書人,就連茶館都有人夸你有俠義!”
許顯純無奈道:
“萬事需要證據,來吧,按個手印,早點回家,你的侄兒在外面等你呢!”
望著又遞過來的狀紙,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單,汪文言眼皮不停地跳。
從七品的縣令,再到高高在上的閣老。
甚至連看守墓地的王安都赫赫在列!
汪文言明白,只要自已按下手印,這些人都會進來陪自已,所以,哪怕東廠已經查明了證據。
但自已不能認!
“許大人,我也不瞞著你,我認我的過錯,但我不能認你狀紙上的這些,請回吧,我是不會按手印的!”
許顯純站起身無奈道:
“汪大人這是在逼我啊!”
汪文言低下頭不說話,他對未來已經看得很清楚了。
按手印全家死,不按手印,緊咬牙關只死自已一個人。
“我認罪,但我不認你說的這些,你這些都是誣告和攀咬?!?/p>
“汪大人,對不住了,我要用刑了!”
許顯純已經失去了耐心。
他都不知道汪文言有什么好堅持的,他沒經過科舉取材就內閣就是大罪。
之所以要他親自按手印……
那是因為這件案子涉及的人太多。
如今的證據指向了葉向高,王安,楊漣,左光斗,包括前不久身體不適歸家的劉一燝。
所以……
如果沒有充足的證據,證人,供詞,是動不了這些人的。
就不能用直接抄家定罪的法子。
一旦這些人聯起手來……
先前去南方收商稅的稅監怎么死的,自已也會和他一個樣!
左光斗來了,可他卻進不去了,也探望不了。
因為里面的審訊已經開始了,文的不行,自然要來武的了!
“大人,這是插針,小的會輕輕地扎進你的手掌……”
“大人,你在歙縣當過獄吏,這第一道菜想必你也熟悉,說不定你也會,若是做的不好啊,還望大人多指點??!”
汪文言笑著打趣道:
“你不說我都忘了,來吧,看看你的手藝如何?”
“好咧!”
汪文言身子開始發抖,此時許顯純笑靨如花。
“是不是位置不對,對不住啊,那我再換個指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