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
史可法晃了晃腦袋,看著越長越好看的閻應元他竟然有些恍惚。
打春的時候走的,這才幾個月,他怎么又長好了?
打量了一眼四周,史可法看到了肖五,見肖五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已……
史可法發現自已大腿根部有點涼,梗著脖子一看,才發現自已下半身竟然裸露在外!
在另一側,魏良卿正和他帶著的“私人”大夫在研磨草藥。
“別動,上面是草藥。”
史可法不安的扭了扭身子:
“元哥,我睡了多久?”
閻應元看著還有些暈乎的史可法,一邊倒蜂蜜水,一邊輕聲道:
“你先回答我,你從京城來這用了幾天!”
“八天!”
閻應元端著茶水走過來,把茶水交給了史可法后笑道:
“怪不得大腿都磨爛了,你也是狠,八天走了這么遠的路!”
“我從京師出發走宣府來的這里!”
“京城出事了是吧!”
史可法貪婪的喝著加了蜜的茶水,聞言輕聲道:
“楊大人被抓了,周朝瑞周大人也被抓了,都進了東廠!”
“明白了,求師父去救人的!”
“我想見見余先生!”
見閻應元不說話,而是用眼神直勾勾的看著自已,史可法疑惑的摸了摸自已的臉,抬起頭不解道:
“說話啊,先生不在么?”
閻應元沒答話,而是好奇的問道:
“他們就說了讓你來求師父救人,就沒說其他的?
比如他們做了什么?”
史可法一愣:“什么意思?”
“哦,那就是你不知道了,那我來告訴你吧!
天使來河套頒旨的時候京城在做京察,有幾個御史去了長安編造師父造反的證據!”
見史可法猛的一愣,閻應元繼續道:
“看來你不知道,那我再告訴你,自你們走后榆林衛關了,大同宣府越來越嚴了,草原商道都要斷了你知道么?”
“先前對待草原都沒這么狠,現在狠招全都用自自已人身上了!”
“先前草原還有互市,還允許百姓往這邊走動,允許互相交流,現在好了,往這邊來叫做通敵!”
閻應元笑了笑:“河套就不是大明的國土了?”
史可法沒料到發生了這么多事,忍不住道:
“我…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你當初跟我在草原啊,這些事其實都是京察,是趙南星趙大人主導的一次官員省察!”
閻應元抬起頭直接道:
“是東林人,是當初楊漣,趙南星等人制定的,他們直接把我師父定為叛逆,把河套這數十萬人定為西蠻!”
“現在你讓師父去救人?”
閻應元搖搖頭,無奈道:
“法哥,他們這是見師父喜歡你,讓你來說情的,真要求人,難道不該是趙大人親自來么?”
“我帶有書信,書信……”
“你也真是笨,事情如果真的能用書信來解決,這世間就不會有什么難以溝通的大事了,寫一封信不就好了么?”
“閹黨做大,在害人,魏忠賢在害人!”
原本還在研磨草藥的魏良卿猛的站起身:
“你放屁,我叔服侍皇帝,他好好的怎么會害人?”
“你跟我魏良卿一起玩你是不是閹黨?”
“我魏良卿認識這么多人呢,那他們是不是閹黨?”
“閹黨閹黨,你大腿抹的藥也是閹黨給你敷上的,你把你腿砍了啊.....”
魏良卿摔門而出,肖五起身,接著研磨草藥!
史可法猛的嘆了口氣,在這歸化城,和他玩的好的就兩個人!
閻應元,魏良卿!
沒想到自已剛才的一句話竟然得罪了一個人!
直到現在,史可法也不明白什么是閹黨!
趙大人說,某些官員為了追求權力,主動投靠并結交權勢熏天的太監魏忠賢稱之為閹黨。
他說,這些人在朝堂的命運和權力完全依賴于魏忠賢的寵信。
別人都說余令是閹黨,聽閹黨的話,受閹黨的指派!
細細一想,史可法更疑惑了,以余大人現在的權勢和地位,魏忠賢能指派余令?
余令若是閹黨,那這開疆擴土的功績都是閹黨做的?
閻應元嘆了口氣:
“你這話傷了人心,魏良卿一直把能和你成為好友當作驕傲呢!”
史可法呆呆地望著屋頂,細細地回想剛才的話,喃喃道: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剛才的話有點重,但我保證都是真的,等你好了些你可以下去走走.....”
閻應元無奈道:“看看如今的茶磚都漲到什么價了吧!”
閻應元說罷就走了,他要去安慰魏良卿!
他叔父魏忠賢的事情都成了他的心病了!
閻應元走了,在他走后不久余令來了,看見余令,史可法趕緊道:
“先生,信,信.....”
余令打開用油紙包好的書信,在十多封信里余令挑出了左光斗的信。
其余的看都沒看直接塞到火燭下!
“先生你?”
余令笑了笑,輕聲道:“看你師父寫的就夠了,其余人不用看,看了也耽誤時間!”
余令打開了左光斗的信,信里沒幾個字。
“山君,憲之就麻煩你了!”
這是他娘的在托孤了,左光斗還是要拼,還是要斗,他跑不了。
因為他是左光斗。
余令輕輕嘆了口氣,左光斗其實什么都知道,他已經看到了東林黨的末日!
什么狗屁閹黨?
如果在大唐的時候說人是閹黨,那這個人一定是走閹人的門路,罵他閹黨是對的。
在大明根本就不可能!
魏忠賢就是再囂張,就是再狠辣,就是在再橫行霸道,他也威脅不到朱由校。
他們的出現只是均衡文官勢力的工具。
魏忠賢的權力不像內閣和六部,那群人的權勢有制度性保障。
魏忠賢的權勢完全是建立在和皇帝的個人關系之上。
一旦皇帝易主,這種關系便瞬間瓦解。(可參考崇禎處理魏忠賢!)
“先生,宮里的魏公公真的蒙蔽了陛下么 !”
余令沒想到這個可憐的孩子會糾結這個問題,既然問了,余令覺得說清楚也是好的!
“見過寄生蟲么?”
“知道!”
“魏忠賢就是,他自已本身并無獨立的軍權或朝堂勢力!”
史可法聞言猛的坐起,喃喃道:
“是陛下!是皇帝在控制著他來操控朝政,那些臣子看似依附于他,其實是在向他背后的人投名狀!”
余令把左光斗寫給自已的書信放在史可法胸口!
人生三大關,對于史可法這樣一路順風順水的人來說,他要過人生的第一關!
門剛掩上,屋里就傳來史可法的痛哭聲:
“師父,徒兒不孝啊!”
史可法在這一刻終于明白離開前師父為什么欲言又止了,原來,真的是一次生死的告別!
……
左光斗為了道義要搭救楊漣,他打算見皇帝,皇帝不見他就打算跪死在乾清宮!
“陛下,左大人昏了!”
“幾天了?”
“三天了!”
朱由校閉上了眼,喃喃道:“抬進來!”
左光斗被抬進了大殿,一碗茶水下去,人也悠悠醒來,見皇帝當面,左光斗跪倒在地。
“陛下......”
“左大人,神宗三十五年你成為進士,選任為御史,巡視京城,查出假官一百余人,人送外號鐵面御史!”
“神宗三十七年,授中書舍人,遷浙江道御史,出理屯田,興水利,那時候的你人人欽佩!”
朱由校看著左光斗繼續道:“這也是我接見你原因!”
“陛下,臣想見見楊漣!”
朱由校頓了一下,忽然道:“左大人,你覺得是朕在胡鬧,還是楊漣罪有應得?”
“陛下,臣想見見楊漣!”
朱由校明白了,喃喃道:“好,朕讓你去見!”
安靜的大牢又熱鬧了起來,熊廷弼呆呆的看著走入的左光斗,然后痛苦的閉上了眼!
他不知道左光斗能不能扛的住。
已經認命的楊漣看著左光斗,也重重的嘆了口氣,再往后看,楊漣趕緊站起身。
“陛下!”
朱由校看著左光斗,輕聲道:
“左大人,外面都在罵朕昏君,說朕殺了義士汪文言,關了忠臣楊漣,并借興“汪文言之獄”謀害楊漣。
朕心里也難受,來,朕今日告訴你答案!”
朱由校輕輕的拍了拍手,阮大鋮,王化貞從陰影走出,然后朝著皇帝認真行禮道:
“臣參見陛下!”
看著這兩人走到皇帝身側站定,左光斗什么都懂了。
委屈了許久的朱由校再也壓不住那口氣,突然怒吼道:
“左光斗,你告訴朕,爾等為何欺君,爾等為何顛倒黑白?”
“左光斗,你告訴朕,是誰在黨同伐異,招權納賄?”
朱由校憤怒的揮舞著長袖,
“左光斗,告訴朕,人證,物證都在的情況下,到底誰才是最冤枉的那個人!”
“左光斗,如今你們把持朝政,握著財政,掌控言路,排除異已.....”
“我這個皇帝稍微有點想法,你們就喊著祖制,祖制,然后齊刷刷的跪倒一地!”
“左光斗,你們在吃絕戶,吃絕戶啊!”
左光斗無言以對!
他突然想到了太廟。
想到了余令跪在圣人面前告狀,想到了余令讓圣人來劈死這些把書讀到狗肚子里去的弟子!
“左大人,當東林二字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你會難受么?”
左光斗覺得監牢在旋轉,皇帝的臉出現了一個,兩個,三個.....
一個在笑,一個在哭,一個滿是猙獰。
左光斗都不敢相信,他一直都不怎么看的上的余令竟然最清醒之人。
左光斗用力扭頭,看著楊漣道:
“原來,守心才是圣人之心,他一直在救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