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如油的春雨連續下了三天!
雨停了,天也放晴了,枯黃的草原有了“草色遙看近卻無”的景象。
這個景象一出現,草原立馬就變得鮮活了起來。
許久不見的蒼鷹開始在頭頂徘徊!
草原那些去年就落戶,養有雞鴨的百姓最討厭的就是這些蒼鷹。
他們不但偷雞,偷小羊,還偷小孩!
草原養雞發旺,去年“販賣”匠人的那一群人,今年開始兜售小雞。
沒錢買沒關系,找人作保賒給你,來年給雞蛋或者活雞都行。
山西商業發達,賒雞的有,賒農具的也有!
大明全國有十三個冶鐵所,山西就占了五個,當初把鐵器往草原運賣給韃子。
如今他們還在干這行,依舊把鐵器往草原送,賣給自已人。
這群人不著急現錢,他們只在乎賣了多少!
錢可以慢慢收,前提是你得賣出去。
商賈是站在前面的人,他們后面都是官員。
先前偷偷摸摸的搞,因為傳出去后一個漢奸的惡名跑不了!
現在不怕了,這叫支持大明一統,上下打通,只要御史不來,光明正大的往外運!
其實,這也是他們的小心思!
控制的民生器物越多,他們在草原的話語權越大,就可以分余令的權!
可這群人哪里知道,余令對山西官場的滲透已經開始了!
春雨停歇,遠處多了牛羊!
如今放牧的新規出來了,所有牧民只能在指定的區域放牧。
今年在東側這一面,明年就只能在西側那一面!
沒有人知道為什么,歸化城也沒解釋。
夢十一跳下馬,很是無奈的撿起一只小羊,這只羊不知道被誰舔了一口,它的羊母親不要它了!
如果不是夢十一,它早就餓死了!
見小羊往自已懷里拱,夢十一沒好氣的給扔到一邊。
從馬背上拿下工具就開始忙碌,他要用休沐的三日把地收拾好。
本來他該有二十畝地的,夢十一只要了二畝!
夢十一不想種地,他想吃從軍這口飯。
他的夢想就是在歸化城或者是集寧鎮當個巡管,干滿三年,他就能躺十年。
可土地他又不舍得全部舍棄,就勉為其難的領了兩畝地。
才挖了一會兒,尋奶吃的羊咩咩又來了。
夢十一抬起手給扔到一邊,重重地嘆了口氣,他覺得種地真是太累了!
夢十一如果覺得累,魏良卿覺得自已都快要死了!
當初想著買地,見沒有人要,又便宜,他以為撿漏,一口氣買了一百多畝。
如今開春了,這一百畝地只有兩個人。
一個魏良卿,一個安其爾。
“卿哥,我們找人來種吧,就像以前的頭人找人放牧一樣,我們把土地給他們,秋收之后我們收租子!”
魏良卿無奈道:
“你忘了,河套是不允許有佃戶的存在!”
“這樣行不,咱們去找人來幫忙,咱們給錢,這樣就不算了吧,卿哥你覺得我這個法子如何,是不是很好!”
“種地就不是這么種的!”
難聽的話魏良卿沒好說,春種不是把種子下地就結束了。
要護苗,照看,除草,施肥,最后才是收獲!
真要請人,每一項都要請人!
河灘地本來就不是什么好地,就圖一個便宜。
真要請人來幫忙,秋收后把糧食賣了能回個本就算燒高香了!
“走吧,我找人做個籬笆墻去!”
“干嘛?”
“圈起讓里面長草,入秋了割草做草垛子賣錢,我回去還是得想個法子,問問我叔要怎么搞才好!”
“嗯,棒棒棒……”
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層紗!
被一個女孩子如此夸贊,魏良卿頓時又變得雄心萬丈。
魏良卿把土地圍起來一點都不過分。
有土地的人都在挖界溝,都在做標記,巴掌大點的地方都算的清清楚楚。
他們這么一做,阡陌縱橫的感覺就有了!
就等種子到來,就開種了!
從長安出發的一支數千人的商隊已經到了榆林衛管轄的范圍。
這一次他們依舊是來送土豆和紅薯的。
京城也來人了,來的還是大人物!
看著張國公顫顫巍巍的下馬余令趕緊上前。
主動伸手,扶這位老人走下馬車,然后又趕緊去攙扶劉廷元大人!
至于后面的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顧大章三人......
這些人沒好臉色,余令敷衍地拱拱手!
今天是個好日子,東林六君子除了楊漣沒來,剩下的五位齊聚了。
陣仗越大,也就代表著事情越大。
余令已經明白,自已還是走到了那一步。
余令也明白,一旦有了猜忌,無論自已怎么做,怎么去證明,這個猜忌就像烙印一樣,永遠不會散去。
最開心的是左光斗!
在他的眼里,不算英國公,來的都是他志同道合的好友。
來了一群無話不說的人,他自然開心!
簡單的寒暄之后,余令就安排這些人休息,并派人準備接風洗塵宴。
劉廷元也想休息,可他有太多的話要對余令說。
朝著余令拱拱手,兩個人爬到了城墻上,一邊看景一邊說事。
吳秀忠貼心的端來了一盤火麻子。
兩個人誰也沒先說話,各自磕著火麻子。
吳秀忠殷勤地倒茶,換茶,然后準備印證《金瓶梅》里的那些權謀!
“知道楊漣為什么沒來么?”
“我哪里知道!”
劉廷元拍了拍手,輕聲道:
“他被查了,在遼東一事里有人舉報他貪污受賄數萬白銀,東廠接手了!”
“你覺得是真是假?”
“我知道是真的,可京城的讀書人卻覺得是假的,就像汪文言一樣,不是冤案,可眾人卻說是冤案!”(有興趣的書友可以看看吳養春私占黃山木植案?。?/p>
胳膊撐著腦袋的余令喃喃道:
“不愛聽!”
“我們這次來辦兩件事,第一件事是給你封賞,第二件事是給將士們封賞,這一次,朝廷給了兩百空白札付!”
余令一愣,這一次朝廷實在大方。
札付又叫“堂札”, 不但可傳達指令還可以委派職責。
這一次給了兩百空白札付,也就是說余令只要寫上名字……
札付就會成為任命書,會有二百名官員。
“這么說來這一次我也該學戚將軍那般回到家鄉,劉大人,你說我這么一交權,我還能活么?”
劉廷元無奈的苦笑。
只要交權了,余令不但活不了,全家估摸著也會遠竄千里這還是最好的結果。
能屢次打敗俺答可汗的曾銑……
竟然是以“交結近侍”的罪名,判處斬首之刑!
這個罪名太扯了,太牽強了。
一個組建“曾家軍”, 曾次擊退入侵俺答可汗的軍隊,屢立戰功人以這種罪名死了。
余令現在是手里有權他們不敢動!
一旦余令交權了,一旦余令手底下沒人了,余令一定會死,會死的悄無聲息。
隨便羅列一個罪名就把余令辦了!
不會有什么余令立了大功……
戚繼光的功勛大,曾銑的功勛大,夏言的功勛大等等.....
這些人都沒一個該有的晚年,甚至連妻兒都不能幸免!
“你要怎么做?”
余令搖搖頭,笑了笑道:
“我不知道我該怎么做,我在等皇帝派人來,皇帝怎么做,就代表了我怎么做。”
劉廷元懂了,長吐一口氣,手有點發抖。
他無比確定余令不會俯首,如此,那就是自立或者豎旗了!
“這個火麻子不錯,去年你送我的那個什么蔥也不錯,這次我來你多給我準備點,我留著路上吃?!?/p>
“權力你們拿著,出了事做事的人背著,風險百姓來扛……”
余令站起身愣愣的看著遠方,喃喃道:
“劉大人,問你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我也問過涼涼君,你覺得大明老了么?”
劉廷元扭頭就跑,其實他心里有答案了!
在城里的另一邊,幾個該休息的人沒休息,而是聚在了一起。
茶過三旬,寒暄之后,眾人說的話也直白了起來!
“受之,回南方去吧!”
錢謙益笑了笑,忍不住道:
“如果我不回,是不是我家的那些產業就會有問題,大家準備這么逼我是吧!”
見眾人不吭聲,錢謙益繼續道:
“其實你們把余令想的太復雜,他沒有那多心思,他如果有你們想的那些心思,他就不會主動請命去遼東了!”
周朝瑞聞言接著道:“要權的本身就是心思!”
“遼東怎么辦?”
“孫承宗去了,他是一個穩妥的人,熊廷弼做不到的事情他去一定可以,最多三年,三年可平!”
錢謙益想笑,當初他也這么看。
等到路過河南,到了陜西,從陜西到榆林,在得知山東這邊的民生之后......
錢謙益早就不這么想了!
大明最苦的幾個地方,卻承擔了大明近乎一半的糧稅!
遼東還在加遼餉,打仗要錢沒錯!
可遼餉本為應對遼東戰爭,卻通過加派田賦將成本轉嫁給北方農民!
每年幾百萬啊……
如果不是余令把三邊的百姓瘋狂的往河套遷!
如果還是跟以前一樣繼續加派田賦,北方徹底大亂。
三年,北方還能堅持三年么,山東的白蓮教造反還看不明白么?
“等不了三年的!”
袁化中忍不住道:“你為何寧愿相信余令就不愿相信我們自已人,咬咬牙,三年也就過去了!”
“非得讓余令交權是吧!”
魏大中抿了口茶水繼續道:
“這兩年我們派人去了長安,長安百姓本可以活的很好,就是余令在長安不做人事,壓榨皇室子弟!”
錢謙益猛的一愣,不解道:
“誰說的?”
“秦王啊,聲淚俱下的控訴余令的罪孽,派去的人不信,又去問了諸多大戶,他們都這么說!”
“你們信了?”
“這本就是地方士紳所言,又不是我等信口開河,所以你被余令騙了,受之,這小子的心還不復雜么?”
魏大中繼續道:
“我不瞎說,我這里有那些士紳的親筆畫押,他們言之鑿鑿的說,余令把他們家的土地拿走,賣給了其他人!”
“你們把茹讓怎么了?”
“證據確鑿,宗室已經派人去詢了,如果沒有意外,茹讓得去甘肅!”
錢謙益重重的跌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完了,完了,你們這是瘋了!”
“不是我們瘋了,是王化貞太蠢了,如果我們不做出些政績來,我們就完了!”
余令不知道朝廷已經對長安出手了,余令還在盡地主之誼準備接風洗塵。
歸化城沒什么好吃的,恰好蘇懷瑾釣了幾條魚。
夜幕降臨,略顯寒酸的晚宴開始!
吳秀忠大廚再顯身手,盡力做些好吃的來招待!
肖五忙前忙后,進進出出。
“來來,魚來了,各位大人啊,無刺不是魚,沒你不成席......”
“魚刺再多,也只有一條脊梁骨,這塊魚腹給國公,心腹是沒刺的......”
翹嘴得意的站在門口,這些話都是他教的!
朝廷來人,聽說是來賞賜的,得捧著,得舔著!
這是他在山東混的時候學的,他覺得令哥肯定不好意思說!
借肖五的嘴來說,借憨厚之人的嘴來說最合適。
余令看了看肖五,又看了看翹嘴,喃喃道:
“娘的,水泊梁山出來的人,真他娘的有點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