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曉目不斜視走到王將軍面前，與外公一起躬身見禮，聲音不卑不亢，“見過將軍。”
王將軍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指著兩側(cè)的官員，“他們想親眼見一見姑娘如何提純鹽，我已經(jīng)派人去你的莊子取提純的器具。”
大帳內(nèi)增援來的將領(lǐng)眸子灼熱，還有這好事？
曹監(jiān)軍臉色一變，語氣焦急，“將軍，你是不是理解錯了我們的意思？”
王將軍哦了一聲，“你們不是說想見一見瀉藥，我讓楊姑娘親自提純有何不對？”
曹監(jiān)軍心里罵咧咧，向著京城的方向躬身行禮，“提純鹽的方子需要交給圣上，我等只是想看成品并不是親自查看如何提純，將軍誤會我等的意思。”
“哎，你不說清楚，也不怪我理解錯誤，我以為你們都想學如何提純鹽。”
王將軍笑的意味深長，他就是揣著明白裝糊涂，免得這些人私下里小動作不斷。
曹監(jiān)軍掃向姜知府希望得到支援，可惜姜知府事不關(guān)己整理著官袍，曹監(jiān)軍捏著掌心，三方人只有他想私下學提純的方子。
王將軍不再理會曹監(jiān)軍，對著楊春曉溫和的道：“今日我等都做個見證，楊姑娘將方子寫下，我等親自密封快馬送往京城。”
話落，護衛(wèi)搬著桌椅與筆墨紙擺放在大帳中間。
春曉余光掃過當背景板的爹爹，一步上前坐在椅子上。
田外公站在桌邊，拿起墨條，“我來磨墨。”
“好。”
春曉不慌不忙地準備紙張，用鎮(zhèn)紙壓好，等墨磨好提筆沾墨，春曉不僅將方子的每一步驟寫的清楚，還在最后一張紙上畫了簡易的實驗圖。
全程手就沒停頓過，檢查一遍確認沒遺漏，春曉站起身雙手舉著方子到王將軍面前。
王將軍并沒有查看，拿過紙張當著所有人的面疊好，放入早已準備好的信封內(nèi)蠟封好，從曹監(jiān)軍開始挨個檢查信封是否有問題。
春曉已經(jīng)偷摸溜到爹爹身邊，將袖口里的肉干塞到爹爹手里。
楊老二，“”
自家的小棉襖哪里都好，怎么就喜歡在身上藏吃的？
曹監(jiān)軍憋屈的將信封交還給王將軍，“信封完整沒有任何問題，還請將軍盡快與戰(zhàn)報一起送往京城。”
王將軍心情愉悅，“八百里加急，只要中間無人阻攔，我相信很快就能送到圣上面前。”
曹監(jiān)軍，“”
現(xiàn)在一切都被王將軍擺到明面上，給他多少個膽子也不敢攔截，誰知道大帳內(nèi)有沒有圣上的心腹與密探？
王將軍對著春曉招手，“你來一趟不容易，正好將你的馬帶回去自己養(yǎng)。”
“我真的能帶走？”
春曉一直擔憂王將軍反悔，驚喜來的太突然。
王將軍大手一揮，“我親自帶你去選馬，這一次你為西寧立了大功，幾匹馬而已是你應(yīng)得的獎勵。”
春曉目光幽幽，當初這位可不是這么說的，她接手師父才給的五匹馬，不過，春曉掃過曹監(jiān)軍等人，馬匹歸功于功勞更合理。
姜知府等主角一走，甩了甩官袖，嘴角噙著笑，“大戲沒開場就結(jié)束，實在是可惜，本官還有諸多公務(wù)在身，先行一步。”
曹監(jiān)軍只覺得糟心，聲音冷硬，“不送。”
府衙的官員離開大帳，姜知府看著楊春曉的背影，琢磨等西寧安穩(wěn)讓閨女請楊姑娘來家中做客。
同時姜知府心酸得厲害，楊悟延這廝的命是不是太好了一些？一個糙武將怎么生出有玲瓏心的閨女？他也想借閨女的光躺著往上爬！
馬場一片狼藉，好幾個軍醫(yī)正按著馬灌藥，完好的馬沒幾匹，全都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春曉咽了咽口水，她下的劑量的確有些大，“這么多天還沒緩過來？”
王將軍捂著心口，他好馬和武器，語重心長的道：“再下藥一定要控制好劑量，這些都是寶貝。”
“匈奴還能給咱們再次下藥的機會？”匈奴又不傻，回去徹查就能查到鹽，再想下藥難如登天。
“嘖，多好的藥，可惜只能用一次。”
王將軍嘴里全是遺憾，要是給所有匈奴都下藥該多好！
春曉沒客氣挑選五匹最精神的馬，王將軍當沒看見，反正日后西寧不歸他管，不如賣給楊春曉人情。
離開馬場，王將軍沒問孟州的情況如何，揮手示意護衛(wèi)守著，面容嚴肅的詢問，“王家答應(yīng)你三個條件，你可想好條件沒？”
春曉神棍的模樣，“時機未到。”
王將軍懸著的心死了，拖得越久所圖越大，沉默片刻才解下腰間的佩玉，“拿著它，你可來京城尋王家提條件。”
春曉笑瞇瞇地接過，“將軍大氣。”
王將軍沒有任何言語轉(zhuǎn)身離開，明明卸下西寧的擔子，王將軍背脊卻越走越彎，回京后，他就是拔了牙的狼，成為關(guān)在門內(nèi)的狗，后半輩子只能蝸居在府上的方寸地。
王將軍聽著小姑娘歡快的聲音，忍不住回頭，陽光灑在鮮活的小姑娘身上，王將軍眸底是說不清的深意。
轉(zhuǎn)眼又是五日，西寧城的城門大開，城內(nèi)的百姓可以出城走動，城門一開，春曉帶著外公排隊回莊子。
春曉完好無損的出現(xiàn)在莊子上，給所有人打了一針強心劑，徐嘉炎等人恢復了精氣神，不再對未來感覺到迷茫。
田氏仔細檢查完閨女，抱緊閨女感受體溫，嘴里一直念叨著，“回來就好，平安就好。”
田外公，“”
閨女一眼都沒看他，心酸，閨女心里外孫女最重要。
春曉任由娘親抱緊，下巴放到娘親的肩膀上，聞著娘親身上的氣息，格外的心安，“娘，我能保護你。”
田氏心里清楚閨女內(nèi)心的執(zhí)念，第一世他們夫妻死亡留給閨女無法愈合的傷疤，閨女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強大，為了讓他們夫妻平安到老。
楊老頭也想和小孫女說話，可兒媳婦抱起來不撒手，只能拉著親家詢問西寧城的情況。
田外公，“”
他一點都不想和親家聊！
春曉回到莊子受到熱烈歡迎，她沒說上戰(zhàn)場的事，安撫好親人在莊子轉(zhuǎn)一轉(zhuǎn)，又陪著娘親住一晚，春曉才帶著外公再次回到城內(nèi)。
時間飛逝，生活依舊要繼續(xù)，春曉新建的莊子池塘已經(jīng)挖好，酒樓的桌椅重新定制，西寧城漸漸恢復基本的民生。
然而，西寧城外的匈奴依舊沒撤退，這日楊悟延突然回家，周身環(huán)繞著暴力的情緒。
田外公在女婿踢碎第二把椅子，忍無可忍拍了桌子，“有事就說話，你拿椅子撒什么氣？”
春曉坐著沒動，她已經(jīng)猜到爹爹為何暴怒，“匈奴主動議和，還是大夏提出的議和？”
她驚訝自己竟然毫無波瀾，可能第一世經(jīng)歷過？已經(jīng)憤怒過？
田外公臉上失去了淡然，“真議和了？”
楊悟延拳頭砸在桌子上，實木的桌子再次出現(xiàn)一條裂痕，“娘的，匈奴提出議和，朝廷傾向議和。”
正堂內(nèi)只有楊悟延憤怒的呼吸聲，這一戰(zhàn)西寧將士死傷超過大半，差點就將整個西寧守軍打沒，多少條人命？每一條人命身后都是一個家庭！
楊悟延不懂，匈奴沒了兇悍的騎兵，為何不一鼓作氣進攻滅了匈奴現(xiàn)存的兵力？
為何只能一次次的被動防守？匈奴說議和朝廷就要同意？
春曉心里壓著石頭，內(nèi)心安慰自己，至少這一次不是大夏主動議和？也算不錯的改變？
田外公聲音沙啞，“王將軍呢？”
“現(xiàn)在守城的最高將領(lǐng)是馮將軍，王將軍已經(jīng)卸下所有的兵權(quán)，只等隨著匈奴議和的隊伍一起進京。”
春曉，“”
這是什么地獄級別的笑話，王將軍與匈奴議和隊伍一起進京？哪個倀鬼出的主意？
楊悟延虎目含淚，他手下的兵將也傷亡過半，許多不服他的把總為西寧城戰(zhàn)死，還有許許多多他熟悉的士兵。
這一刻的楊悟延內(nèi)心十分的復雜，他內(nèi)心最重要的是妻女，可在妻女平安的前提下，他也會為將士們感到不值，也會與將士們共情。
春曉抓到重點，“匈奴議和的隊伍已經(jīng)進入西寧城？”
楊悟延面露譏諷，“呵，他們哪里敢進城，全部駐扎在城外，只等著啟程進京。”
匈奴也是人，他們也會怕死，楊老二越想越憋屈，大夏有將士無數(shù)，為何不能向匈奴進攻？
田外公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有氣無力的問，“你可知議和的內(nèi)容？”
“不知，呸，這一次西寧沒撈到好，匈奴也損失慘重，雙方半斤八兩，他們還敢提什么要求不成？”楊老二覺得匈奴沒臉提要求。
春曉欲言又止被楊老二看個正著，心里咯噔一下，閨女一定清楚！
田外公心氣好像散了一般，無力地站起身，佝僂著后背往外走，“我回去躺一會。”
楊老二十分擔憂，“爹，你沒事吧？”
田外公揮手，“我大風大浪都過來能有什么事？我就是想歇歇想一想。”
楊老二目送岳父離開，他清楚岳父再奸詐狡猾，也有一顆愛國的心。
好一會，楊老二湊到閨女身邊，小聲的詢問，“閨女，匈奴會提什么要求？”
春曉將第一世的結(jié)果講一遍，楊老二兩世對比語氣輕松，“這一次匈奴主動議和，一定不會再出現(xiàn)和親公主的事。”
“爹，你確定？”春曉可沒這份信心。
楊悟延，“”
依照這些年大夏對內(nèi)重拳出擊，對外以和為主的行事準則，呸，和親很有可能依舊會出現(xiàn)！
春曉早有準備和布局，所以心緒是最平穩(wěn)的一個，還有心情琢磨汪宇恒，汪宇恒教的認真，她甚至滿意，只是最近一心往她身邊湊。
她對汪宇恒無感，她看人不能說很準，卻能看透七八分，哪怕汪宇恒掩飾的再好，少年英才的驕傲猶在，汪宇恒只要有機會一飛沖天，一定會與她割裂。
那么她為何要幫助一個注定遠離她的人？就因為她是女子就要付出？她可沒有為他人搭登天梯的癖好，只會為自己鋪通天路。
思緒間，春曉定下對汪家的基調(diào)，可利用，汪家付出多少，她就回報多少。
西寧城，開始時議和只有少數(shù)人知道，隨著時間的推移，議和再也不是秘密。
最近的西寧城，隨處可見白幡，喪葬成了城內(nèi)最火的產(chǎn)業(yè)。
風和日麗的一日，春曉帶著爺奶和娘等在自家酒樓的包廂，今日匈奴議和的隊伍進城。
隊伍很龐大，由五百人組建的騎兵護衛(wèi)，八匹駱駝拉的馬車寬大的好像移動的房子。
街道兩側(cè)許多百姓駐足，有的百姓頭上戴著孝布，更有甚者手里捧著牌位，街道沒有喜色，反而傳來陣陣的嗚咽聲。
楊老太被情緒共情，淚眼婆娑，“為何要議和？”
春曉耳朵靈，她聽到許多百姓不甘的質(zhì)問，多年的抵御戰(zhàn)，匈奴與西寧城結(jié)下死仇。
第一世西寧百姓被屠戮大半，再大的仇隨著死亡消失不見，再多對朝廷的不滿只能帶下地府。
而這一次，春曉趴在窗邊注視著維持秩序的士兵，士兵眼底通紅，他們聽命又不甘。
田氏扶著閨女的肩膀，“你在看什么？”
春曉雙手握著窗邊，她的語氣很輕，“娘，我看到了怒火的種子。”
“刀砍不到自己身上，他們并不知道有多疼，喪夫喪子，皆是錐心之痛，廟堂上的人啊，他們站得太高從未低頭看過底層的螻蟻。”
楊老頭感慨二兒媳婦懂得真多，不過，小老頭慫兮兮的，“小心隔墻有耳。”
田氏用帕子擋住嘴，“爹，我不會再多談朝堂之事。”
楊老頭苦著臉，“這天太高，我們離天太遠，只能看眼前過好自己的日子。”
多年西北的生活，讓他對朝堂的濾鏡一碎再碎，哎，可那又如何？哪怕二兒子成了武將，他們依舊是底層，改不了只能閉眼睛裝瞎。
匈奴的隊伍遠去，還有百姓再其身后默默地跟隨。
楊老太有些茫然，“曉曉啊，剛才匈奴的隊伍過去，你可看到運送禮物的車隊？匈奴求和帶沒帶禮物進京？”
春曉嘲諷一笑，“我只看到一輛馬車裝有禮物，可能裝了什么珍奇的寶貝。”
楊老頭聽出小孫女話語的陰陽，拉了拉想繼續(xù)追問的老妻，他感覺到小孫女看似平靜下，也隱藏著怒火。
“爺，奶，天大地大，都沒有吃飯重要，時辰不早先吃飯。”說著，春曉起身下樓去催小二上菜。
春曉沒急著上樓，而是在酒樓門口幫著掃飄到門口的紙錢，這些年匈奴早已將大夏摸透，這次損失出乎意料卻也在承受范圍內(nèi)，草原還未一統(tǒng)，才有求和麻痹大夏。
匈奴又怎會尊重大夏？呵，隨意填裝一車禮物，反正大夏一直自認上國地大物博，看不上一點禮物，為了臉面，還會返送更多的珍品。
酒樓門前清掃干凈，春曉看向京城的方向，那里也有她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