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珩微微頷首,抬眼望向墻頭,對著蹲在墻上的驚蟄打了個手勢:“你來說。”
墻頭的驚蟄正屈著一根食指,輕輕撓著身邊玄貓的下頜,那玄貓瞇眼蹭他掌心,一副慵懶愜意之態。
他慢了半拍才回過神,指尖戀戀不舍地從貓毛上移開,對著墻下的謝冉拱手行禮:“二小姐,您今日帶走大姑奶奶與小小姐后,衛國公夫人雷霆震怒,不僅遣了管家找我們國公爺告狀,還派人快馬去通傳了裴世子。”
“看這情形,最多半個時辰,裴世子約莫就該尋到這兒來了。”
謝冉聞言,眉尖幾不可察地蹙起。
衛國公世子裴朔,是她的大姐夫。
當年大姐出嫁后不久,她便遠赴西北,這些年常年漂泊在外,與裴朔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對他的了解浮于表面。
她所知的裴朔是個溫和英朗的男子,文武雙全,待長姐素來體貼周到。
從前每次與長姐書信往來,長姐也總在信中提及,姐夫待她極好。
往日里,謝冉對裴朔此人從未有過半分疑慮,直到今日——
長姐衣袖下的瘀痕、她與囡囡此刻頭上的傷,以及囡囡頭顱里的那枚針,這些細節無一不宣示著裴家根本不似表面上那般美好。
謝冉周身的氣息漸漸冷了下來,眉眼冷峻,雙拳猛地攥緊,直攥得骨節咯咯作響。
她腦海中忽然浮現七叔成親的次日,長姐說的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冉冉,你要記住,娘不能逼著阿思娶他不想娶的女人,卻有權反對他的親事。”
當時,她只以為長姐是在說大哥的親事。
但此刻再次回想這番話,她忽然覺得,長姐或許也是在說她自己……
“七叔,”謝冉抬眼看向謝珩,聲音略顯喑啞,“四年前,大姐與沈彥之差點定親吧?為什么臨門一腳,親事最終沒能成?”
她記得,長姐及笄后,曾與沈彥之議親,謝、沈兩家只差交換庚帖正式定親,可不知中間出了什么岔子,議親之事無疾而終。
沒多久,長姐便遵了母親的意思,嫁入了衛國公府,成了裴朔的世子夫人。
謝、裴兩家門當戶對,裴朔年輕有為、前途無量,所有人都道長姐覓了樁好親事,卻沒人想過長姐是否真的愿意,沒人問過她心底的意愿。
謝冉深吸一口氣,胸腔里翻涌的情緒幾乎要溢出來。
她盯著謝珩的眼睛,緩緩將心底的懷疑說出了口:“七叔,是不是因為我娘……”是不是因為她娘的反對,長姐與沈彥之的這門親事才戛然而止?
坐在石桌邊的謝珩抬眸看著她,神色淡淡地反問道:“你覺得呢?”
這四個字沒有正面作答,卻已然是一種默認的肯定。
謝冉瞬間明白了所有,眼眶微微發紅,酸澀難忍。
忽然間回想起那年夏天,長姐莫名瘦了一大圈。
當時她還天真地問長姐是不是身子不適,要不要請個大夫看看,可長姐只是強撐著笑意說天熱,胃口有些不好。
那會兒她才十一歲,長姐說什么,她便信什么,從未多想背后是否有隱情。
彼時的長姐,也才剛及笄不久,面對母親的強硬與親事的變故,她當時心里該是何等的忐忑、無助,又何等的絕望?
想起那日謝思在馬車里淚如雨下的樣子,謝冉的心臟驟然劇烈收縮,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長姐當年是不是也因為娘親的獨斷專制,獨自在深夜里默默啜泣過?
長姐說,母親不能逼迫大哥娶他不想娶的女人,這其實也是在借著她之口提點大哥吧——告訴大哥,就算他不能與明皎結親,也不意味著他一定要娶聞喜縣主。
“啊!對了!”
墻頭正低頭逗弄玄貓的驚蟄忽然驚呼一聲,打破了院中沉凝的氣氛,“二小姐,屬下方才在無量觀的大門口看到大少爺了。”
“奇怪?照理說,大少爺這會兒該到這里了才對。”
他說著,居高臨下地朝無量觀大門方向伸長了脖子望了望,卻依然沒看到謝思的蹤影。
謝冉眸色微動,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既然他們能猜到裴朔會循著蹤跡找來這里,那大哥自然也能猜到。他此刻遲遲未入,想來是打算在無量觀的大門口等著裴朔。
謝冉轉身便往外走:“七叔,我去找大哥……”
“等等。”謝珩的聲音從后方傳來,喚住了她。
謝冉腳步一頓,在院子口停下,回頭看去,就聽謝珩淡淡道:“等裴朔來了,你們把他領過來吧。”
“在事情弄清楚前,別讓外人看了謝家的笑話。”
謝冉仿佛被當頭倒了一盆涼水似的,整個人一下子冷靜了下來。
是啊。
真相未明,裴朔又是囡囡的生父,哪怕不為別的,單為了囡囡日后的名聲,她也必須冷靜,不能憑著一腔怒火意氣用事。
謝冉深吸一口氣,緩緩頷首,艱聲道:“我知道了。”
“我會把他帶過來的……全須全尾的。”
最后五個字硬是被她說出了殺氣騰騰的味道。
蹲在墻頭的驚蟄打了個寒顫,抖了抖肩膀說:“七爺,屬下怎么覺得,裴世子這趟來,就算能全須全尾回去,怕是也得脫層皮啊?”
他輕快地自院墻上一躍而下,丟下一句:“我去看看,免得二小姐一時沖動……”
話還沒說完,人已經腳底抹油似的跑遠了。
一人一貓步履無聲地跟在謝冉身后,穿過幾重院落,很快便來到無量觀的大門口,還未踏出門檻,就聽一道溫和卻帶著幾分高高在上的男聲自門外傳來:“阿思,你大姐和囡囡呢?”
“今天你與阿冉在我裴家大鬧一場的事,看在都是一家親戚的份上,我也不與你們計較了。”
“現在,我要把阿洛和囡囡接回去。”
“姐夫。”謝思的聲音微微發緊,揚聲質問道,“囡囡摔傷了頭,發燒一夜,高熱不退的事,你知道嗎?你為何遲遲不給她請太醫?”